《1343.2km》春风昨夜吹

1、仅此一章

　　和她提分手的那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

　　“我们分手吧。”我迅速在键盘上敲下这行字然后点击发送，动作行云流水间一气呵成，仿佛再慢一步就会被键盘烫到。

　　等到消息发送完成我就把手机扔进桌兜，和同桌一起去水房打水了。

　　刻意不去在意她是否回复了我，也不敢触碰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

　　我们是在一个不知名百合网聊群认识的。

　　认识她的那年，我十六岁，她比我大四岁，二十岁。

　　即便隔了一条不知几千米长的网线，也仍旧阻止不了烈阳似火的两个少女荷尔蒙酣畅淋漓的分泌。我和她聊的投缘，没几天就亲密到一起打游戏，一起连麦睡觉的地步。再后来，干柴烈火中我两都被这种暧昧又上头的感觉冲昏了头脑，我们迅速确立了关系，谈起了一段说好听点是异地恋，说难听点叫网恋的恋爱。

　　刚刚确立关系的那会儿，我高一。本应该以学业为重的我却因为和她谈了恋爱每天抱着手机和她如胶似漆，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我们约定，高中毕业之后就见面。

　　那个时候的我们懵懂无知，根本不懂对于一段异地恋来说，三年不见面意味着什么。

　　居然还大言不惭的做下了约定。

　　我父母看我这副“网瘾少女”的样子，担心我成绩一落千丈，寒假结束就没收了我的手机，声称只有我放假才会把手机给我。

　　我高中上的寄宿学校，两周一放。没有手机，就代表着我两周联系不到她，这对于身处热恋期的我们无异于天大的噩耗。如今回想起那段日子，是真的很煎熬——我上课想她，下课想她，吃饭想她，睡觉也想她。

　　我关系好的同学见我这幅如痴如狂的样子，都说我真是谈了一个网恋都走火入魔了。

　　当时父母没收手机匆忙，我甚至连她一张照片都没来得及打印。

　　无数个夜晚我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想她想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我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临摹她的样子，然后想象我和她在落日下相拥热吻，我牵着她的手奔跑在油然草原，我抱着她跃入蔚蓝深海尽情遨游……

　　然后，我就在这种美好的幻想里沉沉地进入梦乡，因为我知道，只有在梦里才有机会见到她。

　　对她的思念无从宣泄，最终只能一股脑儿地写进了日记本里。跟她在一起三年，别的没学会，作文水平倒是被语文老师夸赞大幅度提升。

　　就这样，熬到了半个月后的假期，我回家后，父母终于把手机还给了我。

　　等到我迫不及待的打开社交软件，就看到了消息列表无数的小红点聚集成了“999+”，真的没有夸张，我打开聊天界面的那一瞬间都怀疑我手机这么卡是不是和她发地这大几千条消息有关系。

　　我一条接一条的翻过她发送的消息，从我离家开始她每天都有给我发消息，并且是从不间断。消息内容都是她分享给我的生活日常照片、吃的什么饭、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表达对我无尽的思念的小长文。

　　热泪夺眶而出，我开始祈求上天让时间过的快一点，再快一点，最好是明早一睁开眼我已经高中毕业，如果是那样，我即刻就与她见面。

　　可能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心声，大发慈悲把她送到了我的面前。

　　只不过，不是高中毕业。

　　我们在一起七个月整的那天下午，她突然出现在了我面前。

　　纵使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永远忘不了那天她靓丽动人的模样——一袭白色长裙，搭配了一双黑色的细高跟，脸上略施粉黛，青眉粉唇，眉眼间皆是柔和的笑意。她柔顺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微风起，万缕青丝拂动，连带我的心一阵瘙痒。

　　再反观之我，一副已经掉漆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四天没洗的油头随意的扎成一个丸子头，粗糙的脸上尽是油光。还有那原本白净的校服，不知溅上了饭渍还是什么，脏兮兮的。那天的我，别提多么邋遢，多么蓬头垢面了，我根本不敢抬头与她对视。

　　那一瞬间，我都想用现在流行的一个词：“见光死”，来形容自己。

　　我想过无数次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可能是互相给对方买一束花去公园散步；可能是两个人约定去某处旅游一起领略风景……但我万万没想到她会搞突然袭击，我对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所有幻想都破碎在了我们在一起七个月的那个夜晚。

　　最后是她过来主动来牵起我的手，附在我耳边轻轻说了句：“丫头，你真好看。”，然后拉着我的手离开了学校。

　　那天我带她去吃了我们这边很出名的麻辣烫。

　　摆在我面前的明明是我最爱吃的小吃，可是我却不知道从何下口。

　　原来小说里不是骗人的，当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坐在对面陪自己一起吃饭的时候，确实有着说不出的尴尬和不自在。

　　那天第一次见面的其他细节我忘记了，我只记得我生怕自己一个不合时宜的举动会让她对我的印象降低——比如吃粉的时候发出“吸溜”的声音，比如吃完粉会使劲擦掉自己的鼻涕……

　　而且，那天她的那一身打扮属实扎眼，还有一种仙气飘飘的感觉，在这种苍蝇小店里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这让我打心底又自卑了起来。她身上的不食烟火的气质，根本不属于这个小地方。而且，虽然我们在一起七个月了，但是这次是我们正式的第一次见面，自己却带她来吃麻辣烫，实在不合礼数。

　　没想到她却格外的爽快。她随手一撩头发扎起了马尾，然后就开始埋头大口大口地解决碗里的粉，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她对面独自矫情，末了还不忘问我一句：“你再不吃粉都快凉了。”

　　……

　　吃完饭以后已经晚上七点，我骗我爸妈说同学过生日晚点回去，却没想到一个麻辣烫我们居然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后来直到我爸给我打电话催我回家，我才赶紧结帐，带她在我家附近开了间房，然后迅速回家了。

　　回家之后我就赶紧洗澡换衣服，给她发消息让她等我到半夜，我偷偷从家里溜出来去见她。

　　那天晚上凌晨两点，她来我家楼下接我去酒店。我记得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们都没打伞，就这样边跑边笑跑回了酒店。

　　她说她喜欢下雨，尤其是喜欢牵着我的手一起漫步在雨里，好自由好洒脱。

　　我说我更喜欢下雪，和你牵手在漫天雪花中散步，就好像一瞬间与你共白了头。

　　到酒店以后，我们一起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然后就发生了点不该发生的事情，第二天醒过来，我捂着我的左胳膊，她揉着她的右胳膊，我们对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抱着重新跌回大床里……

　　……

　　然后我们开始了正儿八经的异地恋。

　　也曾经吵的不可开交过，相隔1343.2km，我感受不到来自她的安全感，仗着自己年纪比她小，总是一生气就拉黑她所有联系方式，逼得她只能给我的好朋友发微信联系我，然后和我斗智斗勇后我又甘拜下风，和她加回了好友，和好如初。就这样如此周而复始，最后我和她仍然如胶似漆的在一起，反而是我那个可怜的好朋友，快要被我们搞疯了。

　　我们虽然经常吵架，却总会很默契的和好，然后感情比过去更加牢固。我们都坚定不移的认为，小吵小闹无伤大雅，反而会让两个人磨合的更亲密。

　　一切都在如我预期的那般在慢慢变好。

　　我们曾经幻想，等到我考上大学，她就来我上学的城市生活。到时候呢，我们可以在学校附近租一个小房子，养一只小狗，或者小猫咪，亦或者两只都养都行。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结束异地恋，每天都可以见面一起生活了。

　　我曾经也天真的幻想过，如果真的有幸有这么一天的话——每天早上，我们会有甜蜜的早安吻作为美好一天的开端，起床之后有时我心血来潮可以为我心爱的她做个早餐，不过大部分时间应该是她做，毕竟，她宠我宠得像她的女儿。吃完饭以后呢，我去上学，她去上班，傍晚她下班我也下课，就可以手牵手在我的学校里散步，然后晚上一起回家冲个澡，吻着闹着滚进床里结束这美好的一天……

　　当然，我们也一直都在为这一目标而共同努力。

　　我努力用功读书，她努力工作赚钱，有时候我好不容易放假在家可以陪她的时候，她却在公司加班搞策划案。

　　很多次她都是都快到凌晨一点才准备回家。每一次她加班赶策划案的时候我都和她连着麦，谁都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各干各的事情。电话那边传来的只有她翻动策划案时发出的“沙沙”的声音，但我却感到格外有安全感，就仿佛是她在我身边工作一样。

　　有时候我为了等她，困到眼皮打架真的撑不住了，她就会温柔的跟我说一声“丫头要是困了就睡吧，我到家告诉你。”

　　然后我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第二天我睁开眼，未读消息有两条——一条是她凌晨两点发来的“晚安，我到家了。”，另一条是通话500分钟自动挂断的微信电话记录。

　　……

　　我们在一起三年，见面的次数却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那八百多个难眠的日日夜夜，混杂着我们咸涩的眼泪，一天一天积攒成了她抽屉里的那几张皱皱巴巴的火车票和机票。

　　彼时我还是未成年，脱离不了父母的掌控，也没有独自出行的能力。再加上她心疼我担心我，自然不允许我跨越1343.2km去见她。所以，我们在一起三年，一直都是她抽时间精力金钱来见我。

　　在一起三年，我们满打满算见过八次面。

　　不可思议吧。

　　……

　　如果说我们在一起最艰难的日子，莫过于高二那年暑假，我父母发现了我写给她的一本情书后，我被迫出柜的那段日子。

　　父母先是发现了我写给她的一些肉麻的情话，又看到了我们亲吻的合照。我硬着头皮承认了我的性取向，气得我妈直接休克了过去，而我爸则是一根接着一根烟的抽，整个人像是憔悴了十岁。

　　那段日子急的她想过来陪我，可是碍于我父母的排斥，我只能一拖再拖，不让她过来。结果，某一天她真的忍不住对我的思念，背着我偷偷买了机票过来见我。

　　可是，乍见面的欢喜还没来得及迸发，就被我妈逮了个正着，最后的结果是我被软禁在家，而她则是和我父母谈判。最后，我们与我父母达成协议，高考前不再见面，不能因为一场不成熟的恋爱影响了我的前途。

　　……

　　被我父母压榨的那段日子那么艰难，我们都携手挺了过来。我以为，我们会迎来美好的未来，因为，我马上就要高中毕业了。

　　那个懵懂十六岁就跟了她的小女孩一转眼已经是亭亭玉立即将十八岁的少女了。

　　可是，我却没有想到，我们这份原本坚不可摧的感情竟然也如同每一份无疾而终的les爱情一样，败给了现实。

　　那天她打电话给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可我却听出了她话语间的小心翼翼和哀求：“丫头，我父母那边，给我找了一个相亲对象。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想忤逆她，所以……我答应去见他了。”

　　那天我破天荒的语文作文分数打了48分，五十分的满分，我是全班最高分。我本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她，还想打趣她这都是她的功劳，因为我每天都在给她写情书，两年来已经写了整整一厚本。可是在听到她这番话以后，我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望和难以言说的无奈：“啊……这样啊，好的。”

　　不善言辞的我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电话那头的她一边跟我保证一边泣不成声：“丫头，你相信我，我只是去见见他而已，不会有其他想法的……”

　　可是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只听进去她的那一句“我答应去见他了。”

　　她答应去相亲了。

　　我依稀记得那天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挂断电话后我在学校操场里留下一个接一个厚重的脚印，还不忘在自己身边也踩下一对脚印，仿佛她就在我身边，与我共同走过了这条路。

　　回到宿舍后，我那厚重的眼镜片上瞬间雾气蒙蒙，连带着我的眼睛也开始湿润了。

　　……

　　自从她去相亲那次之后，我感觉我们之间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当然知道她与那个我未曾谋面的男人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单纯的为了应付她母亲才去吃了一顿饭。可是，这件事就如同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们之间的话题开始减少，热情也开始减退，我很明显地感觉到，我们曾经深厚的感情如今就如同那掌心里的散沙一般，无法阻止它的流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悄然离去。

　　再后来，就到了我十八岁生日那天。

　　犹豫再三后，我还是提了分手。

　　我感觉她也是想分手的，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跟我说，所以只能这样拖着。既然如此，这个坏人就由我来当吧。

　　结果是当天晚上她就飞来了我的城市。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站在我宿舍楼下，身上还穿着工装，冷风呼啸，她单薄的身子也跟着颤动。

　　她比我年长四岁，如今我已年满十八岁，而她也迈入了二十二岁的年纪。但她出社会早，没有读大学就开始了工作，所以看上去会比同龄还在读大学的人成熟很多。

　　她好像真的比上一次见面憔悴了很多。

　　工作很忙吗？

　　还是因为别人心力交瘁呢？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恶意的揣测，在反应过来后赶紧收住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之间的信任崩塌了，我不再相信她了，我们真的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我……我好像不爱她了。

　　“丫头，我们不分好不好？”她往前几步轻轻握住我的手，用一种几近于恳求语气来和我说话。

　　她的手很冷，就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一样。

　　“我和别人上床了。”我实在受不了她这低三下四的样子，任由她亲吻我拥抱我，最后沉默良久后我吐出一口浊气，说出了这个违心的谎言，然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果然，我感觉那个紧紧拥抱我的躯体瞬间僵硬了，并且冰凉彻骨。

　　她缓缓松开了对我的桎梏，然后便没有了动作。良久之后我睁开眼看她，发现她在用一种不可置信又复杂的眼神盯着我看。

　　“我原谅你，别让我发现有第二次。”她面无表情的跟我说完，又要凑上来吻我，却被我轻轻避开了。

　　“够了。我们真的分手吧，我累了，也腻了。”这句话在我的口腔里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圈，压在我的心口总是发出闷闷的声音。最后，它伴随着我呼出的一团浊气吐出来，突然我就觉得自己轻松了不少。

　　后来，她抱了抱我，附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丫头，以后照顾好自己”，一如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轻声和我说“丫头，你真好看”一样。

　　然后，就转身一步一步消失在了我的宿舍楼下。

　　没有再回头。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晚只穿着黑色工装，背了一个黑皮书包踉踉跄跄离开学校的她。

　　因为，那天的她的背影是那样的狼狈又脆弱。可我却硬生生忍住了冲上前抱住她告诉她“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们不要分手”的欲望。

　　她终究是要有一个好的未来的。

　　而她的未来里，没有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

　　再后来，我高中毕业了。

　　我去了离家很远的城市读书，同时，我们之间的距离也从1343.2km变成了……我也忘记两千多少公里，总而言之，离她很远。

　　曾经我们的幻想终究还是破灭了，我们并没有如愿住到一起，也没有养那只叫“钢镚”的狗和叫“铁蛋”的猫，更没有养一个小名叫“彩霞”大名叫“无郁”的漂亮的女儿。

　　我们各自生活在中国的两个不知名角落，继续演绎着相交之后再不相见的故事。

　　我曾经是那么的爱她，爱她到深入骨髓，爱她到可以放弃一切。而且我知道，她也曾如我爱她一般深深爱着我，甚至比我更深，更切。

　　提分手的那一刻，我其实是真的心痛难耐——因为，失去她就像是把我身体里的骨髓狠狠挑了出来一样，我们早已融为了一体，如今却又不得不忍痛撕裂成两半，怎能不痛呢？

　　可是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再痛再难，血淋淋的伤口终究会结痂，然后推陈出新，新肉会长出来代替过去腐烂的旧肉。

　　相爱于我和她来说已经是一种不可泯灭的符号，似耳鬓厮磨似潮湿泪液似撕心裂肺，更像是一种信仰，可是，相爱浅薄无力，再爱也终究抵不住世俗的打压，父母的期盼和亲朋好友的指点。

　　相爱可抵万难，可万难之后，还是万难。

　　现实不是小说，我和她也不是小说里的角色那般家缠万贯又勇敢无畏，我们只是普通人，还需要在世俗中生存和苟延残喘，所以我们不可避免地落俗了。

　　我不怪她，她也不怪我，我们就像每一对普通的情侣，轰轰烈烈的谈了一场难忘的恋爱，最后平平淡淡与对方擦肩而过。

　　我们只是陪对方走了一小段路，可是这段路我们却铭记了一生。

　　分手后很久后我登录了许久不曾玩过的□□飞车手游，看到我和她的角色偶依偎在一起仍然甜蜜又如胶似漆，恍惚间我以为我们还在一起，可是再一恍惚我才想起，游戏的婚礼还是我们刚在一起时举办的。

　　前不久，是我们游戏的金婚纪念日。

　　分手后我没有哭过，甚至连难过都很少，我的生活还是在按部就班的继续着，于我来说，我每天都在麻痹自己，告诉自己只是失去了生命中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而已。

　　可那天我心血来潮登陆□□飞车后看到游戏通知的“金婚纪念日”后，我躺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三个舍友拽都拽不起我来。

　　我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手牵着手在雨里奔跑的样子。

　　如果那一天是大雪纷飞就好了。

　　我和她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奔跑在这场仿佛是上天仿佛赐予我们雪白的婚礼里，一不小心，白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