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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兼爱 ...

  •   兼爱
      咸平元年,我还是个四岁稚童,而莫言也不过是个三岁的小娃娃,要人哄着抱着才不哭闹。还记得那天,天空蓝得眩目,我躺在院中的草地上看太阳,眼睛被阳光射得有些痛,可我却还是死盯着那火热的红球不放。我的固执,就是在那时候形成的。
      后来,有人遮住了我的阳光。我有些生气,但却不想起来,看不见太阳,就当是被云遮了,而乌云迟早会被风吹散。可过了很久,那人并没有走。我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一骨碌地翻身爬了起来。
      那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小脸上粘着许多灰尘和泥土。我对他不感兴趣,应该说,我从不对任何人感兴趣,至少在那时我生活的四年中。我爹告诉我,我只需要对刀剑感兴趣便行了,因为我是将军的儿子。
      虽然不关我的事,但那个年纪独有的好奇还是让我问了他,“你,是谁?”
      小孩子看着我,大眼睛里装着迷茫,许久,又夹杂了恐惧和不悦,伴随着一些眼泪。
      “爹——!爹爹……”
      爹?他爹是谁?我们府里做事的长工么?我这样想着时,有侍女来将他带走了。
      当晚,我听见了母亲的叹息。
      当晚,我不再是府中的小少爷了,大家叫我大少爷。
      当晚,父亲因辅佐皇上即位而赴了御宴,归来已是大醉。他唤着:“儿,我儿!”我匆匆走去,却不料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已先行扑入他的怀中。
      “言儿,为父欠你们母子太多,定会好生补偿你。”
      当晚,父亲的手摸着莫言的头,却没看我一眼。

      景德元年,是我们家族的劫难,是我人生的变数。那年我十岁,莫言九岁。其实,我都想不起太多关于那时的变故了,即使它全然使我的道路逆行。我只能想起,那天早上,我被母亲从床榻上拉起,然后胡乱披上衣服就被抱起向外跑。
      “母亲,出什么事了?”我揉着眼睛问,另觉得这么大还被母亲抱,有些不好意思,便说:“母亲,放我下来,我能走。”可是,她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只是把我抱得死紧。
      “不,若儿。”她摇摇头,眼眶中的泪珠便飞溅了出去。我看着府中上下已乱作一团,下人们都各自收拾着东西往外逃。我有些慌,就问:“是父亲出事了?”母亲没有回答我,但我明白,是的。
      她打开了门,接着,倒在了地上。我被袭在脸上的炽热惊住了,但立即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我忘了,怎么从锦衣卫的刀下逃掉的,我记得,那躲在柜子里瑟瑟发抖的身影。我也躲进了柜子里,抱着莫言发抖的身体,强行让他冷静下来。他哭,于是我又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我们俩没有兄弟情谊,我对他一直是妒,是恨。现在这么做,只不过是不想让他害了我。从柜门缝隙望去的天空已尽黑,外面也没有了人的声音。
      我放开他,然后自己先走了出去,很快,他跟了上来,拉着我的袖子,走在空旷而血流满地的庭院里。我知道,父亲未经请示去跟辽国对战,战败了。而今天,便是灭九族。不能说不害怕,因为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但我不能把自己软弱的一面给别人看,哪怕是堆残缺不全的尸首。不,还有个活人,他正抓着我的胳膊。经过我娘的尸体十,我只停了下脚,便跨出了家门。
      莫言也许是被吓坏了,过了很久才发疯似的大哭大叫起来。
      “别哭!你想死吗!”我威胁道,掐住他的脖子。他随即停住,但还是忍不住啼哭,只好小小地啜泣着,点点头,抱着我,说:“哥哥,我不想死。我,我娘,大娘还有爹,仙儿姐都死了……我,不想……”
      看着他轻泣的样子,我并没有象往常一样发脾气,却无比平静,甚至是轻松。我像父亲一样,摸着他的头,说:“你不会死,哥不会让你死。”
      可是,当天晚上他却病倒了,浑身都发着烫。我背着他,到处求医,却因为身上没有一两银子而被拒之门外。我抱着他,坐在小巷的角落里,傻等着他的病自己好。我说不清我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也许是妒,也许是恨,也许是兄弟情。
      两天过去了,傍晚,有名女子撑着一把丝面雨伞朝我们走来。怀里的莫言的烫,我已感觉不出了。女子对我的笑,我一辈子都记得。
      “为什么不带他去看大夫?”女子把伞收起来,走过来,问我:“你几岁了?”

      “干你屁事。”我的脾气和父亲相似,骂出的话语却没有几分力气。
      女子还是只笑不怒,“我买你。”
      “我买你,你可以给他治病。”

      大中祥府元年,我十五,莫言十四。
      无所谓爱,无所谓恨,为的只是生存,我出卖着自己的□□。现在的我已如同平人一样,体弱而迟钝,小时侯练就的一身功夫,也在一次将一名官员的手打残后,被玉娘尽数废掉。而自从玉娘将莫言送去就医后,我便再没见过他,只听说他被送去一户富商的家中,做了那商人的义子。我偶尔在亲吻着将我抱紧的客人时想起他,不知他是否过得还好,这时,我的客人总说我不够专心。我能怎样?只能勉强笑道:“我在想你。”
      甚至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和他见面了,他的身份仍是贵族,而我却已沦落为贱民,这两种地位天差地别。可我还是见到他了,他现在是身着红袍的少年武状元。
      玉娘让我去接待服侍那位少年武状元时,我根本没有想到是他,所以在我推开房间的门时,我拼命地跑下了楼,躲入人烟稀少的后院。
      我倚着墙,大笑,笑得有些过分,笑得眼泪湿润了衣襟,笑得心痛。
      是妒,是恨。
      仍是妒,仍是恨。
      只有妒,只有恨。
      “哥,跟我住在一起,好吗?”他抱着我的腰,将头靠在我的背上。我摇着头,不去看他。莫言轻笑,抬起头,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脖子上,使我一阵战栗。
      “那哥,我把你买回来好不好?”

      大中祥府六年,我二十,莫言已是十九的少年。
      大宋衰败,却不关我的事,我仍如同小时一样,喜欢躺在草地上,直视太阳,直至夕阳西落。但那天的太阳却更早地不见了踪影,当初夺走我阳光的身影,如今已变得挺拔。
      “哥,让我抱好不好?”莫言弯下身来,笑着在我眼角处吻了一下。
      “不。”我摇头,但很快发现今天与以往不同,以往,只要我说不,他绝不会碰我一下。而今天,理会我那句“不”的,只有他的唇舌。我没有反应,感受着他口中那令我头晕的酒味,以及他的肆意入侵和掠夺。
      他怎么喝那么多酒?我心里浮出一些无谓的担心,但随即被我的固执给湮没。他是仇人,我的仇人,他抢走了我的一切,拥有一切我应该拥有的东西,他将我的人生搞的一塌糊涂。
      没必要关心他。
      我冷冷地推开他,准备起身时,一滴液体毫无预兆地落在了我的手上。他哭了,俊秀的脸蛋上满是泪痕,眼中投着失望。
      “哥!”
      我隐忍着心中的诧异与不忍,淡然地说:“我是你哥,不是你养的男宠。”
      “你听我说,皇上赐婚,我得娶公主……”
      “那,恭喜你,驸马爷。”
      “不是的!我根本不爱她!哥,我只要你!”
      高大而纤细的身躯把我压倒在地,按着我肩膀的手臂在发着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伤心。莫言扯开我的衣衫,亲吻我的身体。
      “放开我!林莫言,放开……”我意识到事态不妙,奋力挣扎了起来,然而武功尽废的我怎么挣得脱莫言的束缚?莫言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如同我时常欣赏的太阳一般,炽热而充斥着欲望。
      “哥,你别离开我。”
      他轻轻在我耳边喃呢着,含住我的耳垂。我怔怔地看着他,直至他的欲望贯穿了我。
      是生气,是痛,还是不甘,我忘了。
      我咬破了他的肩头。鲜红的齿印,至他死,一生都在。

      大中祥府十一年,我二十五,莫言二十四。
      那天,宦官来命,宋皇真宗召我入宫。
      “哥,不要去!你不能去!”莫言死死拉住我的手臂,面色惨白,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让我想起了林府家亡的那个夜晚。
      “为什么不能?”我笑了笑。
      “珏月那丫头搞了鬼,皇上他会杀了你的!”
      “搞鬼?说我勾引了你,你因此冷落了她?笑话!”
      “哥不要那么固执!”
      我挣开他的手,拂袖而去。
      “哥!”
      我停下脚步,瞪着眼,压抑着心中莫名其妙的冲动。是的,此去不可再见,更有甚,阴阳两隔。只一瞬,我又重新阔步离去,乘上入宫的官轿,眼中盛满不屑。
      无所谓,与他不见,再好不过。即使让我死。
      在真宗行宫,我见到了宋皇及在他身旁端坐的珏月公主,但我却没有跪地行礼,因他灭我全家,使我至此地步。真宗也不与我计较,反而命人赐坐。珏月似笑非笑看着我,她已有了八个月身孕。

      “你是林谦将军的长子?”真宗问我。
      “是。”我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我已认命,如我现在仍留有那身武功,我会先掐断真宗的咽喉,再同锦衣卫大战一场,最终战死。而现在,我只能认命。
      “你为何没死?”
      “我逃了,那天晚上。”
      “那,驸马当真是你亲兄弟?”
      真宗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珏月公主看着我,咬紧她红润的唇。我笑了笑,遂了她的愿:“不是,驸马与我并无血缘关系。我,只是被他一时糊涂,看中的男妓罢了。”
      真宗点点头,似乎是想挥手叫我离去,但珏月公主却开了口:“父皇,这人说得对,驸马虽与他作兄弟相称,可并无关系。但父皇您还记得么?当初您可是下令灭林家九族,而这林若却私逃了出来,虽时隔多年,但他仍是有罪之身。驸马也只是受这男人的媚惑,是他勾引了驸马!您瞧他一个男人长成这样,莫不是如狐狸般会媚惑人罢!”
      昏庸的真宗有些拿不定主意,但珏月她要我离开莫言,要我死,所以真宗听了她的话,我被关进了死牢。
      夜晚,我躺在牢狱冰冷的地上,望着枪上那一小方窗口透入的月光,心中无比地宁静,从没如此宁静过,就好象提前死了一样。狱门外的打斗厮杀声丝毫没有引起我的恐慌,我仿佛逃离了现世,眼前,只有月光。
      我笑着,伸手去抚摸月亮,却不料被人抓住。那只手我很熟悉,大而有力,指掌间满是刀剑造成的老茧。抬头再看,月光已不见了,只剩一个高大纤瘦的剪影。
      哈,你夺走了我的太阳,现在连月光也要抢走?
      “放开我。”
      莫言沉默着,仍抓住我的手。他抱着我,带着满身的血腥。
      “……哥,我杀了她。”
      我睁大眼,猛地推开了他,因为他身上的血腥味让我居然有种想吐的感觉。好象是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们府上全部人的血都泼在了他身上一样。
      “没人防碍我们了,我们走吧。去哪里都行。”他笑着,语调欢快如孩童。
      我打了他,这么多年唯一一次打他。那一巴掌,用了我浑身的力气。
      在月光下,在狱门外锦衣卫的喊杀声中,我看着他那满是笑容的脸,竟盈满心痛。

      大中祥府二十年,我三十四,莫言三十三。
      我一直以为那年林府的毁灭是我人生的变数,却没考虑,现在才是我的劫,更是莫言的浩劫。
      寒穴中我怀抱着身受重伤的莫言为他上药,他是为我而受的伤,我明白。因为一开始锦衣卫的刀是架在我脖子上的。而他,只是把我挡在身后,不发一语地替我受了那致命的一刀。
      “哥,别弄了。”他笑了笑,染满鲜血的右手抚上我的手。我没理他,兀自撕下红色衣袍上的一块布帛,细细拭着他胸前的刀伤,竟妄想为他止血。
      他也没力气和我争,便垂下原就无力的手,微闭着眼,轻声道:“九年了。从我们逃离东京算起,九年了。年都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求求你,哥,陪我说说话好吗?……最后一次……”
      我固执地咬着唇,不说话。
      他还是只笑笑而已,但却因为痛楚而眉头微皱,“……还是不说吗……我知道,你一直恨我……我一直都知道。我抢了你的东西……很可笑,我抢的东西我并不想要,我只想要你。”
      “哥,你别哭了……别为了我哭。”
      我摇头,任眼泪落在他伤口上,落在我留下的牙印上。我为什么哭?
      “哥,我爱你。”
      莫言死的时候,正值日出,太阳从他颓然倒落的身后缓缓浮出,光芒万丈,比我所仰望的任何一次都要明亮。他把阳光还给我了,而现在我才明白过来,我的太阳其实已经陨落了。
      我抱着他,将他的唇印在我的眼角,然后笑了。
      山崖深不可测,我望他可等我这一途。
      我使出浑身力气奔向骄阳,宛若飞蛾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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