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芙蓉》大川鎏

1、第 1 章

　　两尾红鳍鲤鱼，小龙细细看着。纤夫撑动竹竿，扁舟很快驶过湖心。小龙最初还能看到两点红，渐渐连红色也看不到了。莲湖水波荡漾，荷花摇曳生姿。夏风吹来蝉鸣阵阵，山上芙蓉睡晚香。小龙轻盍眼皮，手撑脑袋依在船头。曾几何时，小龙也曾游于湖上，那时冷冬凉天，雾凇寒霜，得穿狐皮大氅，笼上炭火才能御寒。整个大湖结成一片冰，长堤上一棵树，湖心建一亭，亭中有一人。小龙曾与他雪中把酒，看征雁分作两排远走——凉啊！如此寒凉。旧人的音容笑貌似乎重现眼前。
　　“龙儿，到了。”小龙睁开眼。“山上都是芙蓉，从山脚至山峰，你走的越高，能看到的芙蓉就越多。”纤夫一手执鱼竿，一手指向山顶，小龙随他看去，什么也看不到。从山底仰望，能看到的只有岩石。小龙向船夫行礼道谢，老人摆摆手，“往者不可追，不如拨开云雾见明月。”
　　山上多雨，一路青苔陪伴树树苍翠，小龙怀揣一个紫檀木盒，纵身一跃，御风穿梭在云霄之中。忽然空中响起了丁丁的伐木声，他把木盒放入袖中，轻盈的落在一丝柳枝上，探头向枝叶浓阴处望去，只见一名樵夫正在砍树，他身后又有一位背着篓的渔人，这两人均是一样的发饰，眼睛是一样的红。这不禁让小龙回想起那名旧人，瞳如玛瑙，肤似雨花，眼角处又有几片不明显的龙鳞，小龙很喜欢这处，常常用指腹去摩挲......“生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樵夫挥动斧子，眼前大树轰然落地。“人世到底没有什么情感，能够横亘生死。”那樵夫扔开斧头，用脖子上围着的一圈汗巾擦了擦额头，一时间，山谷传响。被樵夫扔在一旁的斧子闪着金光，变作了一只白兔子，这兔子睁开迷朦的双眼，蹬蹬蹬爬上樵夫的肩膀又睡下。渔人坐在一旁，他沉思了一会，把背篓一倒——一堆石头落在地上。“没有真情，没有真情，那又如何？”渔人说道。“没有真情！我便觉得世界失去了某种东西，一种可以让我持之以恒去做什么的东西。一旦没有了这个，我就没有再去努力做什么的必要了，对吧？我想是的。再去做，再去做，得到黄金屋，多如簇的车马，锦缎珠玉——那又怎么样？如果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享用这些，那我宁可不要，倒不如说，正是有了可以分享的人，东西才被赋予了意义，我想这话不错。”“不错，你说的很对。”渔人对着天，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桂花丛。
　　小龙沉默的与他对视。
　　“那么，你现在有去赴死的觉悟吗？”桂花的香气四处飘逸，那颗被砍倒的大树树冠刹那缀满了金屑。渔樵二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待一样，等待谁会先开口。山上开始有鸟的啼叫声了，小溪淙淙敲响山石。小龙看着这一切，心中百般滋味难以一一言说。“没有，我想。”渔人取出一瓶水洒在石头上，石头破开裂缝，一条条鱼从中跃出。“这不是坏事。筷子少了一根可以砍一段树枝作补，少了一个的鞋子可以不穿，没有馅的包子可以当做馒头，失去的东西可以再找回来，没有的东西可以再去得到，人世的乐趣就在于此，往者不可追，不如拨开云雾见明月。世上原没有入世出世的对立，当年盘古开天，死后一气化三清，三清尊者尚沉溺于世间，何况其他生灵野兽？物内并非尘世，闹市就是仙境，生活便是超脱。”渔人抱起鱼儿，伴随水汽氤氲，它们飞向高空。
　　到底是如此，无论谁都会这么说。
　　小龙腾空而起，他迎着空谷冷风，耳边渐渐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透过层层叠叠的云雾，他看见一片废墟中烈火烧尽，他看见断壁残垣随风消散，他看见故人熟悉的脸庞，那一片眼角处艳丽的，不明显的龙鳞纹；他想起那年湖心亭中，故人温暖坚实的大手......无数感伤裹挟住了他，到最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仿佛要沉沦在云端。
　　天地间响彻龙吟，吟声悠长哀恸，凄绝不止。紫檀木盒从天上落下，盒盖脱离，散出白灰，“星星落落，纷纷扬扬。一切都像那时泛舟湖心，幻游三界，花映水月风衬东，还似旧故国。
　　独立兮山之上，在绿云扰扰的山顶，他游目远望，一片青色中看不见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