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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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飞鸟。
一阵沉闷的窒息感。四周的潮湿厚重，紧紧地压着我，绝望从四面八方扑来，在狭小的空间里将我牢牢钉死。四周听不见一点声音，我沉下心用力听，黏湿、绵密，“听见”的渴望压实了撞上空间的边缘，又痛苦地弹了回来。一片死寂。静了一会儿，我听见自己呼吸的细弱声音，在这沉默的死寂下，就连这唯一的响动也在渐渐变弱。此刻呼吸这个简单的动作显得各外艰难，我只能微微地抬起胸腔，再小心地收回去。我用尽全身力气加快呼吸的频率，痛苦地吸入稀薄的空气，到最后我全身都止不住地微微颤抖，那来之不易的宝贵空气才堪堪维系住我的生命。
我平复心情，调整好呼吸。慢慢地，我找到了平衡，微微地起伏，绵长的吸气与呼气，让胸腔上的压迫感没有那么强烈了，绵长的呼吸仿佛能带来更多的空气，但我心里明白，这不过是对身体的欺诈罢了，因为缺少氧气，我的头很快变得昏昏沉沉，我明白，我要赶快采取行动了。
昏昏沉沉中，不知为何，我觉得眼睛有些干涩。把注意力放在了眼睛上后，我陡然被黑暗淹没。绝对的黑暗像是有生命力一样，黏糊糊的，死气沉沉地缠上了我。我的心里泛起一丝恐惧。我轻轻地闭上了眼脸，暗暗祈祷方才的黑暗不过是缺氧的产物。时间被拉长，摊开，我缓缓地睁开眼睛。我瞎了吗？为什么我什么也看不见？我一下子忘记了小心翼翼，执着地反复地闭合我的两层眼脸。用力挤压的涩痛从我的眼脸处扩散开来，在我的心中炸起一片酸麻。黑暗，无尽的黑暗，包裹着我，浸染着我。我的脑子刹那间变得空洞，这次不是因为缺氧，而是因为用力碰撞的眼脸对于眼前的黑暗向脑子提出了质疑，我的脑袋难以处理这极致对冲的撕裂信息，它罢工了。
我是一只飞鸟。
我抛下了一切理智，开始剧烈地挣扎。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肱骨上，我模仿着起飞时的姿势，艰难地，痛苦地，胡乱地摇动着我的翅膀。因为极度的压抑，我开始反复扭动我的头，厚重的羽毛隔住了我的感官，我只能勉强感觉到，每一次的挣扎都拍在了坚硬的壁上，它无处不在地压迫着我，无论我怎么用力，也只能摇出小小的弧度，它仿佛有生命一样死死地黏住我的翅膀，我往前摇，它便往前扑，我往后摇，它便往后拱。没有光，没有力量，没有思考，在这场浩大的生命之战中，我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睁开眼睛，呼吸，呼吸，活下去！”
我是一只飞鸟。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在这样要紧的关头，我本该一片空白的脑子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一个令我辗转反侧数个夜晚，在我的艰难努力下本该已经忘掉的画面。
是我的爸爸和妈妈。彼时我们被关在肮脏变形的劣质铁丝笼里，和其他的鸟在一起。斑驳的血迹，病痛、尖叫、锈迹和无数折断的飞羽构成了那里的主基调。太过厚重的血腥味，腐烂的病痛味，绝望而麻木，最终使我失去了嗅觉。我故作轻松地告诉爸爸，我好像闻不到气味了。原本因疾病昏昏沉沉的他听到了这个消息，勉强地撑起身子，直视了我许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将翅膀伸过他的笼子，在我的身上来回摩擦。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时间被拉长了一样。我告诉他这没什么，闻不到那浓重的血腥味，对于我来说反而是好事。他没接话，只是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今天是嗅觉，明天就是……”我不解地看向他，他郑重地摸了摸我的头，说出了那句我永生难忘的话：“孩子你记住，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
后来的记忆是支离破碎的，巨大的撞击声，铁笼倒地的声音，别的鸟的尖叫声，乱飞的羽毛，还有我爸爸振翅离去的山一样的伟岸背影。那一刻，他像个英雄。
再后来就没有画面了，我妈妈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依稀间我听到了熟悉的枪声。很遥远，但是好大一声，好像在我心里炸开。妈妈很轻很轻的叹息声。她告诉我“你爸爸只是努力错了方向。”
努力错方向了吗？我不知道，经过一场剧烈地挣扎，我失去了全部力气，我不再费劲去思考这是哪里，我是怎么了，迷迷沉沉地睡了过去，恍惚间，我觉得呼吸没有那么困难了，身处的空间也大了一点点，我的努力是有用的......我模糊地想。
我是一只飞鸟。
我醒来了，虽然我不太愿意醒来，但我还是醒来了。熟悉的压迫感又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呼吸还是那么困难，相较以前，空间是变大了一些，但是这么小的空间，还是连翻个身都费劲。我睁开了眼睛，看到熟悉的黑暗，我又沉默地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的刹那，我仿佛被突然点醒了，原来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中，只有我独自和这无边的黑暗死寂对抗。那些并不久远的景象拉远了，细碎了，变淡了。只有我一个啊......之前挣扎的想法慢慢地淡了下来，现如今我只觉得烦躁和麻木。我尝试着，和这窒息的压迫感和无边的黑暗和解，我放过了我自己，我开始学着去忽略它，去接受它，甚至我开始学着享受它。我甚至信誓旦旦地告诉自己，我都懂了，枪声不仅是我爸爸的归宿，也是我的归宿。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我尝试过了，挣扎过了，但收效甚微，我只能向命运低头。
我静静地躺着，在无边的黑暗和窒息感中沉沉浮浮，越来越细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的心跳，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它像是细碎的沙子，每一粒都粒粒分明，又毫不留恋地从我身体中抽走。在嬉笑的命运面前，我也不过是一根萍草。我就这样在黑暗中沉沉浮浮，任由这不知从何而起，甚至不知道是什么的困境锁住我。别再深究了，就这样沉沉睡去吧，睡吧.......
半梦半醒间，有个问题突然从无边的黑暗中生长出来，急切的在我的脑海中回荡：我是怎么逃出“那个地方”的？
是怎么逃出的呢......那重要吗......我感受着所剩无几的生命，感受着稀薄的空气，感受着压迫和黑暗，此刻我只觉得这个问题幼稚，无趣，寡淡，以前我逃出了，但现在呢，我还不是和黑暗妥协了。
一个迷离的影像追上了我。是我的妈妈，她遮住身上引以为傲的白色，压低清脆悦耳的嗓门，用撕裂暗哑的声音为每一次其他鸟的死亡唱哀痛的悼歌。很快我们就被带了出去，远远地离开了绝望的血色，离开了那个地方。那个东西给我们开了门，它身上还背着那杆罪恶的枪。它厌恶地啐了我们好几口，嘴里还碎碎念着不详，我却感觉到它身上的畏惧和不安。
自由来的太简单，仿佛只要一点点变通，找到合适的方法，就能获得成功。
我是一只飞鸟。
我颤抖地抬起我的肱骨，轻轻地摩擦着内壁。隔着厚重的羽毛，恍然间我觉得它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坚硬。入眼还是一片无边的黑暗，我却一直努力地睁开眼睛，我反复告诉自己，不是我瞎了，而是这里太黑了。我终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到时候我一定要亲自迎接第一束光明。那满溢的窒息感和如影随形的缺氧感像退去的潮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我，我熟练地拉长呼吸的频率，却发现自己不再受空气的束缚，甚至连这空间都困不住我了。恍惚间我好像在燃烧，在自由地翱翔，但静下来仔细感受，我还是被钉在这无边的黑暗中。
我想起来一件事。我是一只飞鸟。我要飞。
我要向上。
坚硬的铜墙铁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绵密，潮湿，无边无际，就像我刚醒来时，那笼罩我的细小的无处不在的压迫。但我不在乎。我坚定地抬起翅膀，肱骨隔着厚重的羽毛支在内壁上，我的翅膀用力地向下，那牢不可摧的内壁竟然被我削下一小块。它垫在我的爪下，我将它踩实。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令我浑身战栗。一阵炽热的，滚烫的情绪将我淹没，我在向上！我做到了！我被鼓舞，用力地伸长脖子，在上壁处磨蹭，那曾经无数次阻碍我，打败我的坚硬的上壁就像是绵软的雪一样下了下来，被我牢牢地踩在脚底。我感觉我像是绝望的火，慢慢地向上面烧，又像是绵软的水，一点点渗透上去。我重复着简单而机械的动作，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向上，向上，向上！
我是一只飞鸟。
我本该泡在无边的苦痛中，但此刻我只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我的脑海出乎意料的清晰，我回忆起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回忆起我的爸爸妈妈温柔的抚摸，回忆起轻轻托起我的我最爱的上升气流，回忆起不期而遇的小红果子，回忆着所有的幸福，那些曾经温暖过我的细碎的感动，成为了砥砺着我前行的力量，那些简单的快乐，如今都成为了我无边黑暗中细碎的光明。其实在无止境的机械的重复中，那些美好的回忆都已经模糊，但他们凝聚起来，就仿佛拥有了生命力，那是一种永远不会屈服的温柔，它那样微弱，也那样坚定，它紧紧地包裹住我，温暖着我，激励着我，它说，它叫希望。
我是一只飞鸟。
我感觉到我的羽毛像枯草一样一根根掉落，感觉到黏腻的鲜血流过我的全身，我的生命力却越来越旺盛。大概我的所有飞羽都掉落了吧，我感觉翅膀上只剩下细小的绒毛，被鲜血打湿卷成一坨坨小小的突起。很庆幸，脱离了厚重的羽毛，我终于能轻轻触碰迷困住我的内壁了。我一边重复着机械的动作，一边小心地感受着它。它跟我想象的一样绵密，有些地方湿润，有些地方有小小的棱角，还有些地方有细长的坚硬。它曾经是我的对手，也做过我的朋友，它是我的避风港，我的摇篮，也是我不顾一切发狠地尖锐地想要离开的地方。
它是我生命的延续。
我是一只飞鸟。
我快到了。我最后一次抬起我的翅膀，做出那个我无比熟悉的动作。我伸长脖子轻轻地一顶，这个动作此刻显得尤其艰难，我突然感觉一阵难掩的疲倦。我分神了，我想，我头上的毛是不是也秃光了啊，那也太惨了吧，到时候大家会不会嘲笑我是一只赤膊鸟呢。我想笑一笑，但只觉得疲倦。思绪沉淀下来，我闭上了那双一直睁开着的眼睛，安静了许久。靠在绵密温暖上，我最终还是选择继续了那个动作，沉默地摸索着往上爬。
我有点踉跄，跌坐着。深吸了几口气，我感觉心中的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绵长的细腻的平和。我颤抖地睁开眼睛。
光。
我是一只飞鸟。
好消息，我飞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飞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