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云淡风高花乱飞（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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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之中，两只白瓷茶碗袅袅升起一阵暖烟。这用瑶池水浇灌的游龙茶在每日清晨最早的朝露浸泡下，发出淡淡茶香。往杯子里看，果是名不虚得。那一片细长的茶叶犹如一条长龙在杯中来回绕游，两杯近放而置，倒也相映成趣。
外面暮钟敲响，从远至近，回音连绵。
用鸡翅木制成的矮几棋盘，除了自生深凹的棋格纹路，还淡淡的呈出凤凰涅槃的暗色纹样。
鸿钧老祖手握白子观望再三，一子落，便吃掉黑子一片。这鹤发老仙童颜一乐，道：“她来了。”
玉帝本还在苦苦思索如何扭转棋局上的颓势，听闻一惊，忙丢下手里的黑子，苦笑道：“想不到昊天还能见识到天尊的怒容。虽是不妥，却还是暗生期待。”
鸿钧听后失笑，摇头道：“且不说你，就连我这个做师傅的也没见过。”
“师祖，元衡天尊求见。”
雕着百子戏春的木门被仙童推开，一只白色的栀子花瓣被门外的风吹了进来，缀在案上鸿钧老祖的茶碗里。
“请！”
仙童一路而去。引着元衡向茶室走，他到底年少，不免好奇的往后张望。只见那只巨大无比的花羽雉鸡拖着被绑在一起的一龙一狐前行。他抬头又望向元衡，元衡有察，低头朝他莞尔一笑。仙童脸一红，忙又埋头往前走。
“弟子拜见师尊。”
元衡立于茶室门口，拱手靠额行以跪拜。
洪钧老祖点头令其进来。“徒儿，多年不见，你倒是一点未变啊！”
是，一点未变，数万年了仍是这般懵懂少年摸样。
元衡只笑不答。这表情落在旁人眼里是温柔亲和，礼貌有加。可在鸿钧老祖眼里，便是十成十的傻笑。玉帝面带尴尬的坐在一边，元衡却对他笑而见礼，道：“原是天君也在啊？”
“是，昊天见过天尊。”他点点头，费力扯扯嘴角。勉强抬头与她对视，却找不到半点恼怒的神色。
元衡挽手立于他们面前，不言不语，嘴角还挂着一抹浅笑。
玉帝眨眨眼睛，而鸿钧老祖早便是习惯了，不多反应的用小指弹去茶碗里的栀子花瓣。他悠悠品了一口茶，才缓缓询问道：“徒儿，可是有事？”
元衡点点头，道：“是有小事一件。”
她说话时，总是这样明眸直投，嘴角轻轻翘着。
玉帝不安的干咳了一声，忙低头又给自己续了一碗暖茗。
“哦？说来听听。”鸿钧老祖好奇，按她这宝贝徒儿的性子理应是不会为了一个徒弟来与玉帝兴师问罪的。更不可能来劳烦她这个做师傅的。
元衡喏了一声，旋身对外一抬手，连同那只巨大雉鸡与那两个倒霉的龙和狐一同勾了进来。
座上两者皆是一愣，一口同声道：“这，这怎么回事？”
仍是被捆仙绳绑住元神的青龙，躺在地上嘤嘤低泣。抬头一望，更是哭的厉害：“师祖，玉帝，天尊欺负人。弟子……弟子没脸活着了！”
他抖动着身体，嚎啕起来。想他堂堂东海龙王小太子，居然被一只野鸡一路吊上了昆仑山，还被一群不懂事的小童看见，欢呼奔跑的跟了好一段路，这叫他顔面何存啊？
与他困在一处的赤狐此时已经愣住，望着面前的两位，一阵恍惚。玉帝啊，鸿钧老祖啊！这可是族中祠堂墙上画像里供来膜拜的大神啊！
“徒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鸿钧本是不该问，明知道问了就是麻烦。但是他还是没忍住，于是乎，他很后悔。他的徒弟不多，可他相信，谁家师傅也不会像他一般受伤。
玉帝也跟在一旁抖手。心里不停嘀咕：完了，完了，这事若是要东海龙王知道了，想必他又要来殿上念上三天，这龙王老了老了，竟是越来越聒噪了。这元衡天尊就是再生气，也不至于拿座下小龙出气吧。
元衡却仍旧不明所以，低声问道：“小青，你哭什么？”
青龙哭声立止，抬眼见元衡一脸茫然无措，无半点戏弄之色。更是悲从心来。全然不顾形象，哭的呼风唤雨，电闪雷鸣。一时间，昆仑山上天顔骤变，滂沱大雨浇的所有妖仙措手不及。
元衡纳闷的盯着青龙好一会。才转而看向那只雉鸡。雉鸡轻声“咕咕”着，努力头一点。元衡便走到它身后，用双手接住一只巨蛋。
此蛋尤为特别。蛋身透明清澈，如同水色晶石一般透亮。坚如磐石，却又如同琥珀一样，有虫困于其内。仔细观瞧，是一只千脚蜈蚣，周身全黑，只有头部有一点闪亮的金色。
这正是鸿钧老祖用来喂养自家仙鹤的金头蜈蚣。
“师尊，徒儿路遇此物。专门食取修仙者的仙元、内丹为生。修为看来也有两万余年了。”
元衡将那只透明的蛋双手呈于洪钧老祖面前，继而又道：“徒儿已钉住了其所有精元。他既为师尊所养，自然要由师尊发落。且这东西将惧留孙的捆仙绳炼的满是秽物。徒儿还想请借师尊贵手，收了它去。也望师尊日后仔细看养这些小虫。万不可再任由他们下山为孽。”
玉帝又是一声干咳，偷眼瞧瞧鸿钧，见他老脸已是一片红黄蓝绿，精彩纷呈。忙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此事与孤无关。便打定主意在一边装石头，打死不吭声。
鸿钧气的牙根痒痒，手抓在桌案上，咯吱直响。
“真是好徒儿，数万年不变的只会叫师傅我下不了台！”他恨恨暗骂，眼神喷火。却也不停回想，是什么时候逃了这么一条虫子。
青龙在旁抽泣渐止，两只大眼圆睁的望着鸿钧。记起他父皇说过，鸿钧老祖只收有四徒，因为有了自家天尊，便发誓不再收徒弟，说是还想多活个万把年岁。至于后来元衡为何孤身居于姑射山上，没准就是被这洪钧老祖扫地赶去的。
“有劳师尊。”元衡仍是浑然不觉的面带笑意迈前一步，对着鸿钧拱手相请。
“……元衡！你可真是老朽的好徒儿！”
鸿钧恍然想起，两万年前自家仙鹤有一只被什么开了膛，死在瑶池水边。想必就是这只小虫无意得了道，在白鹤体内食得精血，从而遁入魔道。可元衡在玉帝面前不顾情面的把事情戳出来，着实令他恼怒。说话间都是咬牙切齿的反语相讽。
元衡自然是没听懂，连忙又是躬身一礼，恭敬诚恳的说道：“师尊谬赞。徒儿愧不敢当。”
一时间，愤怒的冲冠，喝茶的喷水，憋笑的内伤，惊讶的咬舌。
那赤狐从刚才就一直在猜测着，听到鸿钧老祖那声“元衡”，两只金色眼眸立即含满惊喜。
元衡天尊，那是传说中姑射神女啊！她可是神仙中的传说，妖界的神话啊！那个三界之中最为神秘的元衡天尊啊!
于是乎,他如此全神关注，侧耳细听。也不可避免的被这鸡同鸭讲的对话惊到乍舌。
“元衡天尊……真……诙谐……”他吞吞口水，准确说是血水。咧嘴讪讪而笑，小声嘟囔着。
青龙在他身后不由得也大加赞同：“是啊，好生诙谐！”他点着龙头，眼中泪水早就干去。心中只剩一片舒爽，他长舒一口气，心道：“我终是平衡了。”
鸿钧嘴角抖个不停，强按下欲冲而出的怒气，安慰自己道：“惯了，这么多年，早便惯了。”
他强憋一口气撑起身子，右手两指直竖于嘴前，合上眼，默默行炁一小周天，而后右手向点下指。那捆仙绳顿时黑气大散，元衡下意识的便往边上躲了躲。不巧，正被鸿钧睁眼逮着。
待到黑气渐渐散去，鸿钧又将手放平，厉声吐出一字：“收！”那捆仙绳立刻松了青龙他们，收于鸿钧手掌之上。
青龙还是幻回他青衣小童的摸样。而赤狐则慢慢起身，变成一红衣少年，若比做人间男子，看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摸样，粉面朱唇，眉眼娇柔，一袭红底白花薄衫裹着他纤长的身子。实不愧为狐仙，就算是男儿身，也是男生女相，处处透着勾人心魄的俊俏。
他眼观小青龙行礼后，才煞有介事的整整衣衫，跪倒拜礼道：“昆仑九尾赤狐族红绡拜见洪钧老祖，拜见玉皇陛下，拜见元衡天尊。”
“不需多礼了。”鸿钧老祖挥挥手让他起来，而又后好奇道：“九尾赤狐？难得也有男儿啊？你同辈之中，可是还有兄弟？”
赤狐红绡忙躬身答话：“回老祖话，红绡是长子长孙，族中同辈的还有个年幼的小弟。”
鸿钧只是随口一问，点点头便转而朝向元衡狠狠的瞪上一眼。又问向青龙，道：“老朽问你这娃娃，你家天尊今日上天所为何事啊？”
青龙一努嘴，苦着脸道：“因为无隅师兄呗。”
鸿钧听后先是心生诧异，又眼睛一细，沉声相问：“那，可是生扰了王母的蟠桃盛会？”这回他又问向元衡。声音自鼻间吐出，怒气甚大。
元衡翻眼回想了一番，才道：“徒儿并未细察。”
于是，答案不言而喻。
茶室之内，一片肃静。洪钧老祖觉得自己似是又回到了那些成日被元衡这种懵懂无知，似是而非却又一本正经的样子搞得头晕眼花的年岁。
一阵晕眩过后，鸿钧老祖扶在茶案上有气无力道：“好好好，那老朽问你，这只雉鸡又是怎么回事？”他举起的手，微有颤抖。玉帝在旁看的心里直打鼓，莫不是这老师祖不时就要被活活气毙当场？
“回师尊话，徒儿路遇此魔物，见他邪气大作，污秽难挡。徒儿便渡了这雉鸡三百年的功力，令它用徒儿仙力定住那魔物，再一路带上昆仑山。徒儿也可免去沾染那些脏秽之物。”
“故而，你也不愿为他们松绑？”
“正是。”
“你，你，……你好是诚实啊！”鸿钧身子抖得愈加厉害。连同案上的游龙茶叶也在茶碗中游的歪歪扭扭。
元衡微微含笑应道：“师尊教导过，万不可欺师瞒上。”
鸿钧表情顿时哀怨，直在心中怒吼：老朽前世究竟造得何等大孽，竟是碰上如此祸害？
玉帝此时却有冲动对着元衡竖起一对拇指，大赞道：“数三界极品，唯有元衡。”眼神不免带着怜悯对上自己坐旁的鸿钧师祖。不得以看向红绡，插话道：“你可是要去江南齐家？”
红绡正盯着元衡看的入迷，突闻这一语，先是一愣，才忙躬身答道：“呃，回陛下，正是。”
原来，红绡大姑姑年轻时曾在人间被妖魔所伤，后被一凡人救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故而他家大姑姑便留在人间以身相许数十载。九尾赤狐虽是狐却是仙族，即便地位不高，也是将一儒生小户保成了豪门大族。于是自那凡人百年之后，他家大姑姑便因善缘完满，便被王母升格为二十八星宿，位主东宫苍龙，封之“心月狐”。随后，他大姑姑特请王母懿旨，命凡族中子侄成年之时必到江南镇守其家业，护佑其传人。玉帝自然对此事也略有耳闻。
红绡偷眼见元衡看向自己，心跳突突加速。从换成人型后，他除了摆出一派倜傥风流，全神都只关注在元衡的身上，至于其他，压根没加注意。这时玉帝突然的问话，虽显突兀，但也帮他引来元衡的注目。
他觉的心中一阵悸动，甚至觉得有些晕眩，眨眨眼睛再看向元衡，却突觉眼前瞬间一黑，就这么晕过去了。
茶室众仙吓了一跳，青龙眼疾，匆忙从后面双手抵住他后倒之势。
“天尊，他好像被邪气侵身了。”青龙将他慢慢放倒后，手掐脉门叫道。
“怎么会？”元衡上前亲自去寻他脉门，果然精脉大乱，似是两股气脉缠绕相斗。许是他功力尚浅，被那邪魔瘴气熏闻过久所致。
鸿钧老祖一拍桌子，怒道：“孽徒，瞧瞧你做的好事。九尾赤狐家男丁是何等珍贵，就因你一时贪懒，竟酿成如此大祸，若是他真有什么，我看你如何向赤狐族交代？”
元衡不答话，只是心中腹诽道：师尊真是经年不变啊，夸上一句，便会再骂上一句，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喜怒无常。”
低头再看向红绡，又生狐疑。虽邪气入体，若是日常运气，不大喜，不大悲，精血运行如常，自会慢慢消散，怎么会发作的如此来势汹汹？
“成日就知道窝在你山中逍遥，做事不知轻重缓急，行动不通情理世故。相较之下，你许是连个凡人都不如！”鸿钧气急，话已重到伤及情面。
元衡惊的一抬头，直直盯向鸿钧。
“连个凡人都不如。”
这句话一直盘踞在元衡脑中挥之不去。她咬着下唇缓缓站起身将红绡变回原形，抱着它与鸿钧深施一礼，便带着青龙一路飞走了。
“师祖，您这话说的是否过些？”玉帝望着天空中渐渐消失的一点，有些忐忑的问道。
鸿钧收回目光，投目回棋盘之上。好一会才长叹口气，苦笑着摇头道：“这个小祸害……”
又静了半盏茶的时间，玉帝恍然想起某事，猛的锤手惊道：“原来，天尊前来并非为了太阳星君家的小子！”
与此同时，雉鸡身形已恢复如常，被鸿钧座下的仙童一扔，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众多高大仙鹤，一时间还无法接受自己日后都需“鸡立鹤群”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云淡风高花乱飞（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