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密北北比目鱼

1、第 1 章 【序】

　　【序】
　　“听说了吗，明光寺的印光大师圆寂了。”
　　“什么时候？”
　　“前夜亥时，皇上连夜去的明光寺。”
　　“印光大师尚未至而立，怎么会……”
　　“谁知道呢，就是没了……”
　　“哎，真是可惜了，谁人不知印光大师天资聪颖，年纪轻轻就入了大师境界，乃是明光寺第一僧，可惜可惜啊……”

　　【一】
　　“我愿以我心寄予我灵,祈求佛祖保佑我兄长平安归来。阿弥陀佛。”
　　一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跪在蒲团上，虔诚至极地上香，磕头。
　　三天了。
　　每日卯时这位年轻人都会准时来烧香拜佛。
　　“不知施主在求什么？”
　　印光笑着问道。
　　“弟子在求佛祖保佑弟子的兄长能平安归来。”年轻人行了一个礼，笑着说。
　　“心极虔诚，方能实现心之所愿。阿弥陀佛。”
　　“弟子定谨记师父所言。不知师父如何称呼？”
　　“印光。”
　　“哦，原来是印光大师，早就听闻大师的名声了。今日一见果然与别人大不相同。”
　　此话不假，印光生得宛若出水芙蓉，面容白净，有着一双剪水秋眸，再加上天资聪颖，若不是出了家，定是一位翩翩公子。
　　“施主谬赞。”
　　“弟子姓路名云字和月，还望大师多为弟子念念经，保佑我兄长平安。”
　　“阿弥陀佛，贫僧记下了。施主心极虔诚，佛祖定会如你所愿。”
　　“多谢大师！”

　　【二】
　　“大师这棋艺简直精湛，弟子甘拜下风！”
　　路云斟了一杯茶放在印光面前，道。
　　“施主谬赞。”
　　印光抿了一口茶，道，“这几日施主都与贫僧吃斋念经，可有何感想？”
　　“自然是有的。弟子以为与其生活在红尘艳世中，倒不如遁入空门，了却尘世间的是是非非，只留一袖清风伴我行……吃素，禅修，也能清心静气，使心胸开阔。若不是因为出身，弟子也想留在明光寺，做一个逍遥和尚！”
　　“清风虽好，但与民安比还是要略逊一筹……施主有这禅心，也不枉这一个月念的金经。”
　　“等到国泰民安，民风和乐，不需将军赴沙场，不需百姓望粱愁之时，弟子便要‘力排众议’，来这明光寺做个和尚，到时候还要麻烦大师倾心教导弟子念佛打坐了。”
　　“那是自然。”

　　【三】
　　大雪已至，天地一色，百芳齐散，独留寒梅傲立枝头。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路云将梅花插进花瓶里，“弟子昨日刚背了这首诗，今日花便开了，还真是巧。”
　　“无巧不成书。”
　　印光放下手中的经书，“花在枝头开得好，折下来作甚？”
　　“好看啊，放在屋里让人赏心悦目。再者大师屋内满是檀香，来些梅香也算是换换味儿。”
　　“路施主讲话总是很有道理。”
　　“耳濡目染嘛。”
　　印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了。
　　路云自以为对男人无感，但是印光这一笑却像是初春的花一样，风一吹便落在了他的心湖里，泛起层层涟漪。
　　虽说印光不爱笑，但是相处这一年也并非没笑过，但偏偏这次的笑容让路云有些飘飘然。
　　“大师。”路云鬼使神差般地摘下一瓣梅花，道，“把梅花夹进书里，能把书染香。”
　　印光把手伸过来的同时他把花递过去，无意间触碰到了对方的手。
　　“大师很热吗？”
　　“何出此言？”
　　“方才不小心碰到了大师的手，感觉大师的手很热。”
　　路云尽量使自己的口气听上去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哦，想必是炉火太旺了。”
　　是炉火太旺了吗？心也好热啊。
　　印光有些烦躁地把火熄小。

　　【四】
　　冬末夏至，年复一年。
　　“大师，我哥没回来。”
　　“……”
　　“回来的只有他的盔甲。”
　　“施主……”
　　“大师，为什么善人不长命呢？”
　　路云坐在地上，双眼红肿。
　　“贫僧会为其超度，还望施主不要溺于悲伤，要往前看，看开些。”
　　“人活在世，总会有一终。”
　　“大师也会走吗？”
　　“自然是会的。”
　　“不是说僧人最高的修行境界就是成佛吗？成了佛，还会走吗？”
　　“成佛要破七情六欲，贫僧做不到。”
　　“大师有所念之人吗？”
　　“……”
　　“大师？”
　　“贫僧……是有的。”

　　【五】
　　“路云特来向大师辞行。”
　　“多谢施主心里还想着贫僧。”
　　“大师，弟子首去沙场，还望大师多为弟子念念经，求求佛，弟子还想回来继续和大师下棋呢！”
　　“贫僧等施主回来赴这棋局之约。”
　　“大师……”
　　“施主还有何事？”
　　“大师，别叫施主了，叫叫弟子的名吧。”
　　我怕我以后想听都听不到了。
　　“阿弥陀佛……”
　　“大师……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
　　“……”
　　“大师不想弟子带着遗憾去沙场吧。”
　　“不想。”
　　“……”
　　“路如月。”
　　“大师……”
　　“路云。”
　　我等你回来。

　　【六】
　　国战大捷。
　　举国欢庆。
　　一向清贫的明光寺也张灯结彩起来。
　　印光看着眼前已经落灰的棋子，终是收了起来。
　　下棋的人未归，空留棋局有何用？
　　一阵风吹过，落花飘进了茶水里。
　　恍惚间，那人又坐在对面。
　　“大师，你看，春天了，花落了。”
　　“大师，你怎么不爱笑啊，我都没见过你笑。”
　　“大师，为什么善人不长命呢？”
　　……
　　“大师，你怎么哭了啊。”
　　印光回过神来，茶水已经凉了。
　　他回到屋内，拿起了经书。
　　梅花瓣掉了出来。
　　印光捡起花瓣，花汁已被纸页吸走，只留下了一个好看的花躯。
　　印光笑了。
　　——“大师，你为何不爱笑啊？”
　　——“心中无乐，如何能笑？”
　　经书湿了。
　　看来那日，真的不是炉火旺啊……

　　【终】
　　皇上赶到明光寺的时候，印光盘腿坐在蒲团上，像是在打坐。
　　——如果嘴角没有血的话。
　　皇上依照荼毗礼给印光大师下了葬。
　　据《大梁册》记载——
　　护国将军路云领兵大胜南蛮，以身殉国，享年二十又五。
　　明光寺大师印光自弃佛路，独饮鹤顶红，享年二十又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