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无尘无影

6、月皎宜忘情

　　“小薇。”

　　“呃，你回来了？”听到呼唤，张薇捶了捶酒后昏沉的头，用力睁了睁感觉厚重的眼皮就看到了站在书房门口的郑帆。白色T恤和灰色居家休闲棉裤，短发还湿湿的，应该也是刚回来冲完凉。虽然酒喝了不少，但是因为刚才早早就下车走回来的路上吹了些风，已经清醒很多了，所以郑帆脸上不满的表情她看得清清楚楚。呵，难得的贵客啊。哦，不，她还真是糊涂了。这是他家，是主人。怎么可以说是贵客呢。不过，他妈妈一年前病逝后就几乎没有回来过了。当然，他之前也不常回，就算回来，跟她关系也不大。她一个人霸者最大最舒服的主卧室的床，他在隔壁的书房里窝着。为安抚他妈妈，他们也偶尔同床共枕，却真的是盖棉被聊天而已。都不让外人进的世界，到底谁的更大？

　　“一个人喝酒？”他上前虚扶着她的左胳膊，她脸庞一如既往地美丽，因了酒意，更是酡红，有月光下的红宝石的光彩。只是一道熟悉的男士香水味让他的眉不经意地微皱。谭天恩也将她困住了吗？就像杨子困住了他一样。如果没有谭天恩，没有杨子，他和她应该可以成为很不错的夫妻的吧？说不定，膝上已经有双可爱的小儿女。

　　“嗯。”稍加迟疑，张薇后退一步，避开他过近的接触，感觉围绕在他们周围的气氛有些微妙。他的眼神，说不清，只让人感觉陌生。

　　“要不要先帮你倒杯水，等一下放好水再洗澡？”他垂下被她避开的手说完就要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等等，郑帆，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间这样？看清楚，我是张薇。不是杨子，也不是谭天慧，不需要你的爱，也不需要你的歉疚。”张薇的脑子瞬间清醒，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汗毛都刷刷地直立，警钟奏响。

　　“其实，我想我们可以好好相处的。他在的时候，你已经等了这么久，现在人都已经不在了。你还要闻着他的香水，假想他还活着。会累坏的。我不想你和我一样。”郑帆停下脚步，回头往回走到她面前，锁住怔怔地望着他的那双眼睛，拉住她纤细冰凉的手腕再继续说道：“还有郑佳，你也想早点断了他的念想吧？”今晚他虽然回来了，但是刚才说的话并非有意准备的。即便是当时郑佳跟他说起的时候，他还是无所谓的，并不想介入张薇的任何事情。也许是那道香水味，也许是想趁此扼杀今晚对那个叫姚晶的女人那颗痣的渴望。

　　他和张薇其实同病相怜，爱的人都从未爱过自己。杨子和他厮缠将近五年，她身上的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她的每个表情，他都熟悉，他都痴恋，他都拥有过，可是，从未进入过她的内心。她爱的是自己，爱的是她的弟弟。因为她的弟弟才会和他在一起，也因为她的弟弟才会永远离开他。她离开时，躺在学校宿舍的那张恬静温柔的脸，让他每每想起就锥心地痛。在她身上，他没有任何获胜的筹码，从头到尾地输，掏心掏肺地给，而她毫无眷恋地走，留下他这个再也不会痛，不会爱的人在原地枯萎。

　　而张薇呢，从未真正和谭天恩在一起。那么优秀的、骄傲的一个女孩子，一厢情愿地等，一厢情愿地盼，愿意嫁给他郑帆，真是出于心灰意冷和家庭的压力。可是，谭天恩和杨子一样，爱的都是自己和与他最亲的人，是他的妹妹谭天慧。在他还没有和杨子交往之前，他和谭天慧是有过恋情的。谭天慧像所有富家女一样，被宠得有些任性，但是并不过，甚至可爱，还有其他女孩鲜有的单纯。她的世界就是温度被控制得刚刚好，生机勃勃的，充满朝气的那种。即便有些小女孩的哀愁，也总是轻的，薄的，像纱一样，透着梦幻。轻轻抚摸她的额头或者一个小小的拥抱就可以揭开那层纱，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对他的期盼和热情。总之，跟她在一起，就像在一条惬意的小径上行走，周围有赏心悦目的小树小花，偶尔可能有可爱的小动物跑出来凑凑热闹，旅程愉快而轻松。

　　可是，杨子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她飘逸纯净的外貌有沉重的灵魂，很困很倦，但是拒绝安慰，拒绝交流。他看到了包围她的晶莹剔透，那是厚重的不可融的冰山，他拥抱的，温暖的是那些冰，不是她。可是，他像着了魔，居然爱上那至冷的温度，义无反顾地要和她在一起。这让谭天恩对他挥拳狠揍，鼻青脸肿的他只是对在一旁泪眼滂沱的谭天慧笑笑说：“你哥哥可真狠啊。快点跟他回家吧，别在这哭得像小花猫。不可爱啊。”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年后，可爱的天慧却在日本服药身亡，而谭天恩却在两年之后才告诉他，并且用一直和平共处，友好合作的夜魅开始对郑家锦城的打击。男人的直觉已经让他知道谭天恩对谭天慧绝不是哥哥对妹妹这么简单，而他对谭天慧才真的是哥哥对妹妹的纯粹的喜欢。当时想到谭天恩一个高大挺拔，玉树临风的男子从未交过女朋友，这根本不是洁身自好，而是隐忍着对谭天慧的爱。如果不是爱，无论对面的女子有多妖媚，多性感，都是无法屈身将就的，这是他爱上杨子后感知的。所以，张薇的等待和期盼确实是个错误。也许，应该说，所有爱的悲剧，都来源于错误的开始吧。可是，当它开始的时候，谁又知道是个错误？不过，人非得有爱情才能活吗？爱情总是来势汹汹，毁灭一切。而婚姻，需要的是安定。如果婚姻中的两人都抛弃那席卷理智的爱情，牵着手，心平气和地走到老应该不会太坏。

　　“呵，原来是这样。好啊。那赶紧帮我放洗澡水吧。”原来是为了他弟弟郑佳。分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张薇立刻以很热络地一拍他的肩膀轻快地说。仿佛他们不是老夫老妻而是老友。只要他不再纠缠那香水的问题就好。见郑帆笑笑正要转身，她拉住他，神色有些忸怩说：“不过，今晚你还是睡书房好吗？我，还没准备好。”郑帆一愣，但迅速轻笑点头。

　　郑帆站在书房窗前，如绸的月光将他多年的心事和记忆温柔包裹。就这样吧，那些让他浑身冰冷疲乏的又湿又重的感情最好全被月光卷走，他再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