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星离天光白》三山加可

110、第 110 章 老白推掉了

　　老白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安排，想要在隔离舱内照顾许南光，但是他的这个提议却被许南光拒绝了。
　　“你去工作，别把时间和精力都耗在我这里。”许南光一边拿筷子头儿戳着米饭，一边闷闷地说着，“我这里有人照顾，都是专业的，你不用过来……”
　　其实在内心的最深处，许南光是希望老白留下来的，他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小小的隔离舱里独自度过了太长的时间，说不害怕是假的，说不孤单更是假的。但是他又担心如果自己有一天真的撑不过去……他不想让老白看到自己没有生气的脸和惨败的尸体，如果可能，他宁愿老白对于自己的回忆停留在他最鲜活的时候。
　　好像是一条在冰箱里“零度保鲜”的鱼——许南光在心里暗自吐槽着自己的想法。
　　“可是我并没有放弃我的工作……”老白向许南光展示了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只是把工作地点换到了这里而已。”还有一句话，老白也藏在自己心里没有说出来——而且我想陪着你。
　　“舱内靶向治疗”进行得顺利，也不顺利。顺利的是许南光的症状被慢慢地控制住了，他不再突然止不住地出血，身上的淤青也好了很多。但伴随着症状的缓解与控制，治疗的副作用让他的舱内生活变得十分不顺利，许南光开始频繁地呕吐、出现了严重的口腔溃疡。他原本以为改用了静脉营养之后这些症状会好一些，但是没想到这些症状越发严重，有一次甚至呕出了鲜血。
　　许南光躲在卫生间里，扯了好长的一段手纸擦拭喷溅在地板上的血迹的时候，他明确地不想让老白看到这样的自己。
　　但是老白的睡眠一直很浅，哪怕是许南光紧紧地关上卫生间的门，他还是听到了声音，站在卫生间门口敲门。
　　“南光？”老白的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怎么了？”许南光赶忙打开了水龙头，“没事儿，我就是……就是刚才出了点儿汗，我洗个澡……”
　　老白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然后沉默了几秒钟，“我尊敬的许医生，下次撒谎之前要不要先看看时间？”
　　许南光暗道“糟糕”——他就是在睡梦中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心，连忙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卫生间，他哪里知道现在是几点？
　　看到许南光不回答，老白叹了口气，“现在是凌晨3点26分，按照人类的生物钟节律，现在应该是人类的深度睡眠时间，请问谁会在这个时间起来洗澡？”
　　“……”许南光尴尬地关上水龙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要进去了……”听到许南光没有回答，老白也有些着急，他一拧门把手，走进了窄小的卫生间，然后他看到了马桶里还没有来得及冲走的沾了血的手纸、还有卫生间地板上还没有擦拭干净的血迹。
　　面对老白震惊的表情，许南光却突然破罐子破摔一般地释然了，“我都跟你说了，你好好工作就可以了，不用在这里陪着我，你看，吓到了吧？”
　　老白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带着颤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陈最不是刚说了治疗很顺利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老白不顾地上湿滑的血迹，冲上前去，有力的双手紧紧地抓住许南光的肩膀，他感受到了许南光瘦骨嶙峋的肩膀还有对方偏低的体温，“所以你们都是在骗我的？你们都在说治疗很顺利，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在出血？为什么你们都不告诉我实情？！”最后几个字，老白是压低嗓子吼出来的。
　　“许南光，你把我当成什么？！”
　　许南光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老白，“实情就是这样，治疗很顺利，但是药物的并发症也发生得很顺利……”许南光挽起袖子，向老白展示着自己胳膊上成片的针孔，有的针孔旁边还带着大片的淤青，“如你所见，霍西莫托综合征是全身各系统的疾病，为了治病，需要用药物彻底摧毁全身的淋巴免疫系统，但是这些药物不仅摧毁了我的淋巴免疫系统，我的消化系统也被攻击了，所以我每天只能靠静脉注射营养剂才能维持生命……”
　　“怎么会这样？！”老白瞪大了眼睛，他双眼通红，眼睛里几乎流出血来，“不是说给你用的是靶向治疗吗？为什么还会摧毁你的消化系统？又为什么你会吐血？！”
　　许南光笑了，“是靶向治疗没错，但是我的病是全身各系统的病，所以所谓的靶向，说到底也还是攻击了全身的系统，不过我还是感谢靶向治疗——如果没有靶向治疗，还是采用原始的治疗方法，可能我现在已经被药物的副作用杀掉了……”许南光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满是针眼的瘦骨嶙峋的手臂，他没有看着老白，而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卫生间有些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瘦得仿佛自带阴影，半张脸都隐藏在黑暗中。
　　“我的消化系统被攻击之后，口腔和食道里几乎都是溃疡创面，所以会出血，胃里储存不下了，就会吐出来。”许南光的声音非常平静，仿佛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这种事情以后还会发生很多很多次，也或许再过一段时间，我的其他系统也会出现问题——事实上，我的神经系统可能已经被攻击了，我频繁地出现失忆的情况，有的时候仅仅是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也有可能某个早上醒过来，我就……”
　　后面的话，老白没有让许南光说出来，他紧紧地抱着许南光，胸口被许南光耸立起来的肩胛骨隔得生疼，但他还是没有放开。
　　“别说了，南光，别说了……”
　　……
　　“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黑暗中，床边传来老白的声音。
　　许南光暗自叹了一口气，翻身过来，在黑暗里看着老白的方向，他最终还是没有拗得过老白，在帮许南光整理好了卫生间之后，老白还是在许南光的病床旁边打了地铺。许南光眯了眯眼睛，隐约看到老白穿着防护服的侧脸，忍不住问道：“你穿了一天防护服了，闷不闷？”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老白转过身来，眼睛里似乎带着光，“不闷，我晚饭之后出去换过新的防护服和口罩，还出去溜达了一圈，现在一点儿都不闷。”顿了顿，老白再次开口，“南光，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想让我在这里陪着你，你想方设法地想让我离开，但是……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安心，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就是……”老白说不下去了，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候，老白每天晚上都做着同样的噩梦：许南光死了，而他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恍恍惚惚间只是看到他的大幅黑白照片，周围的人全都看不清脸，他们都在流泪、都在小声啜泣，只有老白一个人不知所措地看着照片里还在微笑的许南光，然后，突然惊醒。
　　许南光听到老白长久的沉默，当然可以猜到老白的噩梦的内容，他转过身去，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滚落。
　　那就再坚持一下下？
　　许南光知道，如果老白没有来，他也许会坚持不下去，他今天中午甚至破天荒地站在窗台旁边，冒着暴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太阳晒伤的风险，看了看楼下，默默地计算了一下如果他从这个窗口跳下去的话，直接死掉的概率有多大。
　　他不想坚持了，就算是他知道老白还在他们两个人的家里等着他回去，他也不想坚持了。许南光原来很不能理解那些放弃治疗的人的想法，他以前总是觉得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不应该放弃。但是后来，当他真正地成为了一名患者，突然地，他就开始理解那些人了——他不想让自己的最后时刻停留在被别人摆弄着、毫无尊严的状态。如果对于他来说，活着意味着要永无休止地吃药、输液、用无数根管子维持着生命、把自己的所有隐私暴露在别人的面前，那么他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他不想这么痛苦地活下去。在躲在卫生间里、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胃疼到全身冷汗、央求着陈最给他打一针止痛针的时候，许南光知道自己不想再坚持了，他想自私一回，他想就这么结束，然后把悲伤留给别人，他甚至不在乎让老白难过一阵子了……
　　“原来我可以这么自私……”许南光不由得开始唾弃自己自私的想法，可是当新一轮的疼痛袭来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又无法控制地升腾起了这个阴暗的想法。
　　可是现在，老白来了，就蜷缩在自己的病床旁边，他借了三把椅子，拼成了一个“床”，然后把自己一米九的身高委屈地缩在里面，却觉得自己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睡得踏实。
　　许南光悄悄地转过身去，看着老白随着呼吸慢慢起伏的影子，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