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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骨”与“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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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雨延绵不绝,唐小满靠在窗户边看雨滴落入门前的水坑里,把一片树叶打得转来转去。
“聪叔去了多久了?怎么还不回来。”雨势渐大,杨逸霄把摆在门外的纸钱蜡烛都收了进来,聪叔一早就出去买食材,按说早该回来了。
邱丘伸手在直勾勾盯着雨水发呆的唐小满面前晃了晃:“你和你沅叔守着店,我们去接爷爷了。”说着拎了一把有些褪色的长伞揣在怀里,冒着大雨和杨逸霄出了门。
直到两人的身影在雨幕里渐渐模糊,唐小满才回过神:“啊,刚才有人找我?”杨嗣沅看了孩子一眼,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饼。
过了巷口就是马路,这个时候大雨滂沱,路上的行人很少,转过红绿灯,杨逸霄看见聪叔站在破三轮边,他的外套盖在了发动机上,只不过在这样的雨势下这点遮挡几近于无。
而此时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从车上下来,身后赶紧有人跟下来打伞,这人先是围着他转了一圈,然后不知道说了什么,聪叔低下了头。
“聪叔!”杨逸霄拿着伞就想跑上去,却被邱丘拦了下来。
“等等吧。”
杨逸霄不懂,却见那名男子越说越气愤,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竟然盖过了雨声。
“你祝贺我?你有什么资格祝贺我?”男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是,你根本不配身居高位,更不配为人师表!你想想那个因为你的拒审而不能通过答辩的姑娘,年轻有为,一跃就从学校天台上跳了下来……”
聪叔只是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灰白的短发被雨水淋得贴在了脸颊上。
“为什么?”杨逸霄不明白为什么邱丘不上前帮忙却只是拽着他,“那是聪叔!”
“我知道,所以再等等。”邱丘只是看着雨幕中发生的一切,静静地站在一边。
杨逸霄看看她,又看看聪叔,终于也放下了握着长伞的手。
“这种事之前也发生过是吗?”邱丘这种嫉恶如仇又护内的个性要是第一次见还不得把对方车都掀个底掉,此刻却只是远远观望,想来也是见怪不怪了。
邱丘清楚瞒着杨逸霄没有意义,或许为了给聪叔打抱不平他甚至会自己想法子去弄清对方的身份,与其等他去做一些可能给聪叔造成更大麻烦的事,还不如现在就说清楚,而杨逸霄似乎也在等她开口。
“聪叔,曾经是建筑协会的副会长,也是B大的客座教授,同时还是百强奖的终身评委。”
杨逸霄没料到聪叔这么厉害,百强就是这个领域里的龙头,做到评委位置想必聪叔肯定非一般人。
“但是在十三年前他坐了牢,判了十年,三年前他才出来,比你早来两年。”
“发生了什么?”杨逸霄追问。
“经济问题,当时还引起了各地震惊,可能都没想到吧。”邱丘淡淡地说,十三年前杨逸霄还不满八岁,肯定不会记得这些事。
聪叔出来后就和家里断了联系,为了赎罪一直在做苦力,机缘巧合之下遇到邱丘才来到了仙寿昌,和陈语橙一样,他们都把这里当成了家住了下来。
邱丘说:“聪叔会来找我是因为不管他后来怎么去挣钱,到了手的钱最终都会以某种形式散掉,因为享受了太多不义之财,他已经留不住任何财产了。”
杨逸霄埋下头,以前他还腹诽过邱丘从来不给自己聘请的店员开工资,真是小气他妈给小气开门——小气到家了。
现在回头想想,语橙和聪叔当时又是以什么样的一种信念留在这里的呢。
“那,那个人说的那个女孩?”
邱丘拢了拢耳边的湿发:“这就是我要说的,如果说牢狱之罪是为了赎清自己欠下的‘财’,那么现在他所经历的一切就是为了还因他而死的女孩的‘命’。”
她认真地看着杨逸霄的眼睛,“明明,我们帮不了他的,所有的一切只能他自己来还。”
两个人沉默地走回巷子,过不了多久天应该就要晴了,带出去的伞也终于还是没有用上。
王大聪收到那本毕业论文的时候他正签下了一份工作,如果顺利的话这中间的种种好处自然不能与他人说。
起初他只是无聊地翻阅这本论文,这个学生的学问做得不错,现在正是论文送出盲审的阶段,于千万本之中这一本能脱颖而出送到他的手里,也算是缘分,如果不是看到后面一系列的数据和分析,王大聪肯定会这么想。
翻到后面时他渐渐感觉有些不对了,这个论文分析的一宗案例竟然是他曾经参与过的一项工程,文中这名学生指出了造价问题上的一些漏洞,这是当初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过的,一滴冷汗从王大聪的额头上流了下来,滴在了论文的纸页上。
“这本不能通过,给她打回去。”王大聪把助理叫进来,吩咐到。
助理毕恭毕敬地接过论文:“是要全本重来吗?”王大聪略一思索,又伸手把论文拿了回去:“我会在送审单上把论文的问题标出来的,你一并退回去。”
他压下了手头所有的事开始专心看这本论文,不得不说这个学生应该是真心热爱建筑,她写得确实不错,除了分析了那桩不该分析的案例外。
认真阅读完整本论文,王大聪写了完整的回复和长评,退掉论文后他才松了口气,虽然不能参加答辩也许会让这个学生很沮丧,但他确实诚恳地给出了修改建议,也算是为了夹带私货做出的一点补偿,要知道能被他修改论文,是很多学生想也不敢想的事。
然而王大聪等来的不是二次送审的消息,而是那本论文的作者跳楼身亡的重磅炸弹,那是一个年轻鲜活的女孩子,一直抵抗着各种压力撑到现在,现在最后一根拉着她的绳索断掉,她终于解脱了。
这件事之后大家议论纷纷,有说学生心里脆弱的,也有怪他过于严格的,却没有人知道这篇论文被退回的真正原因。
而且很奇怪的是,自那以后王大聪开始诸事不顺,简直变成了一个行走的地雷,所以东窗事发的那一天,他一点都没有恐慌或是惊讶,因为他知道报应来了。
聪叔到家的时候雨果然已经停了,他把外套拿下来拧干,今天的意外打乱了他的计划,但好在三蹦子没有彻底抛锚,他和杨嗣沅整一整应该没问题。
外套洗过太多次织物表面已经变得稀薄,聪叔把衣服晾在院里的竹篙上,以前我什么时候穿过这样旧的衣服呢?
聪叔自嘲地笑了笑,也许是今天遇见“熟人”让他回忆起了从前,已经很久没有去想过了,今天免不了又想了起来。
“聪叔。”唐小满从屋里飞奔出来一蹦挂在了他腿上,“我想吃西红柿炒鸡蛋。”聪叔揉了揉唐小满的短发,“今天这么乖啊,只想吃这么简单的菜?”
“那还是不怕你累着嘛。”唐小满嬉皮笑脸,弄得聪叔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说,现在这样是不是就是最好的结果呢?”杨逸霄看着他们爷孙俩在院子里逗乐,默默说道。
邱丘也看过去,“谁知道呢,但日子总得过呀。”
钦九婴端着大茶缸子在庭院里转来转去,这几天门内的气氛越发怪异。
“钦爷,您老是这么唉声叹气的,难道算出了什么劫数?”一个小弟子跟在他身后转了半天转得头晕眼花,钦九婴喝了口茶:“要变天咯。”
回到神凤堂时其他弟子都不在,钦九婴恰好落得一个清净,他才刚躺下,却听到一声摔罐子的轻微响动从墙后传出,这一下把他惊了一跳。
墙后面不是山壁吗,钦九婴起身查看,却在靠近墙缝时被一股不大不小的风拂面而过,他敲了敲墙壁,沉闷的响声却与完全敦实的山壁有着微妙的不同,以前他居然从来没有发现过这里还有一处密室。
钦九婴自言自语道:“会是什么人在里面呢?”说着他努力把眼睛贴上墙缝想要看清楚,手撑着罗汉床的一边用力一按,整个人竟意外地摔进了密室里。
这密室开在山体内实在不易被发现,如果不是恰巧今日足够安静,恐怕里面的动静早就淹没在了日常的嘈杂里。
山体里没有灯,四周漆黑一片,钦九婴点了一张照明符,沿着山壁缓缓地向前挪去,不知转了多少道弯之后,一声尖利的哭嚎声响彻了整条隧道,接着他眼前一亮,似乎来到了内庭。
这声凄厉的惨叫着实把钦九婴吓得不轻,他本就是个老油条,又不是什么功勋卓著的一等术士,能在万清门混得开全靠一张嘴,如果此刻遇到强大的妖魔鬼怪,钦九婴决计是对付不了的。
所以他不敢再继续上前,只得掐诀甩出一张窥视符,内庭石壁的褶皱处裂开两道缝隙,一双石头眼滴溜溜转了两下,聚焦后才看清了眼下的情况。
青雀正站在炼丹炉边施着法,旁边还有一个黑衣弟子软趴趴地靠在石台子边,台上瓶瓶罐罐一大堆不知道装了些什么,那弟子脚边就有一个摔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