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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夫妻(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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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样……”看着眼前的惨状,大货车司机错愕地喃喃道。
意外发生得令人猝不及防,李正易的震惊转为暴怒,他揪起司机的领子把他提到半空中怒吼道:“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怜的司机脚尖拼命地够着地面,涨红着脸费力解释:“因、因为南边最近的出城道路被封了,所以就……”李正易倒抽一口冷气,他松开司机,意识到了一个无比糟糕的事实。
今天交代弟子时他们那“忠心耿耿”的谄媚模样依然清晰可忆:“请首座放心,连一只苍蝇都不会让它们逃脱的”。
这司机也是倒霉,原本运送石材的大货车是不能从内城主干道出城的,可今天不知为什么原来南边出城的那条居然被封上了,而且也不知道会封到什么时候,如果要出城他就只能绕很远的外环从北城出去。
司机一想狠了狠心,现在不是高峰期,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不会被查,所以他拖送着花岗岩铤而走险饶进了内道,没想到却因为避让一辆突然冒出来的电动车而急刹车,货箱里的花岗岩就这样被甩了出来,正好砸在了山街广场的前坪上。
“明明,接下来交给你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无论是谁这块青砖的碎石渣都别想带走。”邱丘收起左手握到身后,杨逸霄打了个响指表示了解。
李正易的脸颊肌肉难看地抽搐着,他看向邱丘几人,双方的表情都十分耐人寻味。
好在周围的人都在议论被压坏的地砖,根本没人关注他们的事。地砖被压碎后陈语橙就跌坐在地,她脸上的表情近乎呆滞,瞳孔开始扩散,杨逸霄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了。
姗姗来迟的周铭拖着温巧曼没想到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幅场景,他想象中的是□□吊打几人,而那个女鬼早已魂飞魄散。
可事实□□表情僵硬得可以烤铁板烧,而另外几个人盯着他们,每个人都像看到肉食的猛兽。
“废了他?可以让他看起来像遭遇意外。”杨嗣沅问陈语橙,美丽的女子转过脸,看到周铭紧紧牵着温巧曼的手,又注意到两人听到杨嗣沅的话而畏惧的眼神,她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废留着过年吗?”邱丘一口恶气憋在心里,看向周铭的眼神越发可怕。
“别报仇,别脏了自己的手。”陈语橙撑着地面艰难地站了起来。
邱臻想上前去扶却被杨嗣沅拦住,刚才女子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现在她穿过所有人的视线慢慢地走向碎裂的砖石,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了大半,除了山街广场几个管理员围在周边窃窃私语,其他人又回到了自己的行色匆匆中。
“这这这,可怎么办啊。”周铭扯着李正易的长袍,可李正易却只是嫌弃地拽回了袍子。他转身离开,不再搭理周铭,路过邱丘身边时,两人视线对接的瞬间电光四起,梁子是越结越大。
“这一次你没有赢我,都是天意!”李正易不屑地说,邱丘却连个白眼都不想留给他,随后李正易钻进了弟子开来的黑色轿车里扬长而去。
好在他并没有绝情到底只留下周铭和温巧曼被众人的视线“轮鞭”,还是允许两个人跟着上了后面的车。
陈语橙指尖触摸着砖石,碎裂的缝隙里传来温暖的触感,她不禁流下泪来,两年了,陈语橙再一次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知觉。
碎裂的石渣中一道白青色的火光刚一亮起就迅速隐匿在陈语橙的指尖,丢失了两年的人魂终于回到了她的身上。可陈语橙的虚弱却无法改善,她依旧在变得更加“稀薄”。
“怎么会这样,语橙没有得救吗?”杨逸霄不愿相信他们努力了这么久,却依然没有办法留住陈语橙。
“她已经得救了。”邱臻拍拍杨逸霄的肩,示意他注意语橙的变化。
陈语橙的身体越来越透明,渐渐连光线也可以穿过她的身体,她向上漂浮起来,周围其他人却好像没有看见。
陈语橙望向“仙寿昌”的众人,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杨逸霄见过陈语橙很多笑起来的样子,唯独这一个他觉得最美,像是宁静的深湖中投入一颗小石子,泛起的波澜荡漾进了杨逸霄的心里。
陈语橙是杨逸霄见过最美的女生,比他的母亲都不相上下,少年时遇见过太惊艳的人,会一生都铭记于心。
语橙消失了,她没有留下任何话,碎石堆上躺了只小纸人,那是最初相遇时邱丘为她做的身体。
一个牵着孩子的母亲匆匆走过,小女孩好奇地望着杨逸霄他们:“妈妈,这几个叔叔阿姨好奇怪哦,那个黑衣叔叔走了以后他们就一直自言自语诶。”年轻的母亲赶紧拉了拉女儿让她不要乱说话,邱臻却忍不住回头冲着母女二人的背影大喊:“不是阿姨是姐姐!”
在杨逸霄的帮助下邱丘他们最终还是集齐了那块青砖的碎渣,语橙的骨灰他们不会让它就这样留在那里任人肆意践踏,更多的是为了防止周铭拿走陈语橙的骨灰故技重施。
找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邱丘把碎砖洗得干干净净了然后装在一套精致纸扎套装礼盒里,小满认出了那是邱丘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卖的纯手工贵价货。
陈语橙父母收到这个纸扎礼盒时里面还附有一封讲述了前因后果的信,可怜的老人泣不成声蹲在地上久久不能站起,最后他们带着纸盒去到陈语橙的墓前,蹒跚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无比单薄。
西北的风吹起了语橙母亲凌乱的白发,老人抹了一把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碑上的名字:“娃,这下你的身体才算是全咯。”
把陈语橙的身后事处理完邱臻才想起那天她告诉自己装着关于她所有身世的信还收在自己这里,于是邱臻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陈语橙的身份证、尸检报告和火化书等一些文件,谁也不知道一个鬼魂是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还有没有别的?”聪叔叹口气,很伤感地说。
邱臻摇头:“没了。”陈语橙最后也没留下只言片语让他们很难受,她才是真的走得干干净净。
邱丘接过信封,摸了摸纸袋的边缘,然后从中拆开,信封被摊成一张薄薄的纸片,里面竟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陈语橙手写的书信。
信上除了简单讲述自己的遭遇之外,剩下的全是感谢,感谢“仙寿昌”收留她,感谢大家让她在死后至少过上了正常的生活,虽然物质条件不再优越。
陈语橙没有留下单人照片,放在香炉前的那张遗像还是从那次小满亲子运动会全家合照上扣下来的。
鬼魂在人间不能留下影像,更甚至于只要出了纸扎铺的大门,除了修习之人其他人连看都看不见陈语橙,除非她打着贴上了特制符箓的黑伞。
陈语橙和这个世界的联系真的很淡了,她来过,然后悄无声息地走了。
闲下来后杨逸霄才慢慢开始寻找关于陈语橙生前相关的信息,他打开电脑搜索当年的事情,发现网上的资料已经十分稀少。
也是,这一类的新闻当初确实很轰动,可热度一过大家依然会遗忘得干干净净,富二代杀妻,不过一盘沦为网络狂欢盛宴的“点心”。
杨逸霄只在一个博客中找到了比较全面的事件经过,还有一些警情通报信息,就这样靠东拼西凑才得以窥见当时的蛛丝马迹。
事件发生在大约一年半之前,那个时候杨逸霄应该是高三,他其实也会偷偷玩手机,奇怪的是杨逸霄对于陈语橙的事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也许是那个时候太过于用功忽略很多信息,如今再来看就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陈语橙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农村家庭,在中专毕业后她就离开村子外出闯荡,说实话这个社会对普通家庭出身的人向来就不算友好,何况陈语橙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农村姑娘,除了她这张漂亮绝伦的脸蛋。
技校毕业后的陈语橙本该成为一名小县城的护士,然而她却憧憬着大城市的种种,就这样一文不名的农村姑娘踏上了大城市漂泊的路,前途未知也不能改变这个女孩子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
可真的到了大城市她才发现,这个偌大又美丽光鲜的地方,竟然没有一处是她的容身之所。
守在租来的几平方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里,陈语橙感受到了一点绝望,可就连这个连“家”都称不上的出租屋,她很快也要租不起了。
陈语橙所找的每一份工作面试上都十分顺利,但很快她就感觉到对方并不是真的想让她来工作,有些人甚至把那些难以启齿的意图从兜里拿了出来直接摆在了明面上,这让陈语橙落荒而逃。
直到她找到了一份超市货架整理员的工作,正规的大型商超才让她有了一点安心的感觉,然而这点安心感在不久的将来也被证明不过是她的错觉而已。
听说她来自农村之后,和她同销售区域的20出头的小彩和40末尾的琪姐不约而同给她取了个外号“桂花”,并不是因为她像花一样美丽,只是因为她们觉得“桂花”这个名字很土很配她的身份。
陈语橙很难过,但是为了尽快融入这个小集体,每当她们大声嚷嚷着“桂花,桂花!”时她也只能停下手头工作连忙答应。
陈语橙觉得小彩和琪姐根本看不出她们喊她外号时自己脸上的勉强和难堪,或者说视而不见。
但是让她更悲哀的是,“桂花”这个确实常见于她家乡农村的女孩名,为什么到了这里却变成了侮辱性的外号?是桂花有错吗,不,是她出身低微有错。
如果只是取外号也许还不那么难忍,但小彩和琪姐对她总是呼来喝去,甚至经常把她们自己的工作推给她做,美其名曰是对她的栽培,多干点活让经理看见了好给她涨工资,单纯的陈语橙信以为真,可是做久了以后才慢慢品出味儿不对来。
常常是陈语橙一个人在销售区里干得累死累活另外两个却站在一边有说有笑,一看到她望过来的求助目光小彩和琪姐立马就冷了脸,见到两人变脸之快陈语橙也再不好开口请她们帮忙了。
可是开职工会的时候却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琪姐总是很老道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夸”陈语橙能吃苦,什么粗活累活都抢着做:“只不过嘛,虽然挺勤快的,不过老是放错东西,我给善后了几次,下次可得注意。”
小彩连忙帮腔:“就是啊,有好几次还把没扫码入库的货物摆了上来,顾客结账时发现扫不上又只能退回来,还挺麻烦的,桂花,你可得涨涨记性了。”
经理是个老好人,他总是很温和地问陈语橙是不是事情太多导致了工作疏忽,如果是这样可以提出来,他会让琪姐和小彩多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