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醉》鼎湖

1、第 1 章 我这么大老

　　对于魔尊来说，喜怒哀乐是只属于渺小人类的。

　　在他漫长的记忆中，体会到的永远是虚无，好像始终漂浮在无形的光华之中，木然地瞧着一成不变的魔界。有时他觉得自己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好像快要和山石融为一体。在相对永恒的时光中，就那么无喜无悲地伫立，连厌倦也没有。

　　然后有那么一天，魔界被砸坏了一角，跑进来一个冒失的神将，像一块满是棱角的石头砸进一池净水，起了好大一阵喧嚣。
　　魔尊觉得自己好像也被砸坏了一角，有冰冷的清新的山风刮进来，吹的他一个趔趄，从虚无中跌落下来，一头栽进乱纷纷的红尘。

　　神将跟着跑下来，嬉皮笑脸地追着他人间横冲直撞。魔尊有点头疼，那坏掉的地方轰隆隆地涌进滚烫的洪流，他拼尽全力还是没能招架住。于是魔尊轰然倒地，只是他忽然觉得身体变轻了，而原来人间的土地不那么硬，有绵软的草味泥香，连沙石也带着阳光的热度和清甜的花香。魔尊扭过头瞧身边的神将，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说：“重楼啊，你看，这里比起魔界暖和多吧。”

　　魔尊有点愣神，几千年了，他差点以为自己就叫魔尊，好像魔界就叫魔界，灵山就是灵山，没谁问问它还有没有别的名字。

　　神将比他运气好，几千年来人也好仙也好妖也好，总大呼小叫地唤他的名字——飞蓬。可神将没觉得这有什么可欣慰的，他每到一处就有神将吼着他的名字追赶而来，而那之后有段时间魔尊会回到魔界过他原先的虚无的时日。他才刚刚以为他不过是做了一场大梦，神将又拎着剑闯进了虚无里搅得七零八落，还笑着问他：“重楼啊，我看你老是一个人，怪冷清的，我来陪你吧。”

　　魔尊摇头说我不是人，是魔尊。
　　神将说我知道啊，可魔尊也有脑子有心吧，谁说魔尊就要每天拖长了脸不说话吧，你又不是石头变得，也不是水里生的，我一剑切了你脑袋上的犄角，还是会疼。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
　　神将得意地头枕双臂躺在魔尊身边说：“只不过，我这么大老远地跑来陪你说话，你不说谢谢，好歹也笑一笑让我也高兴高兴啊！”
　　魔尊想我也没求你来啊!却鬼使神差地笑起来，起先不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神将说笑就别憋着了，于是他干脆放声大笑，笑的站也站不稳，干脆也躺下来，枕着魔界硬邦邦的石头和神将一起面朝着白茫茫的苍穹。

　　“重楼，你说那上面有什么？”
　　“虚空。”
　　“不，那上面都是魂魄。”
　　“哼。”
　　“我在人间的时候听说的——”神将拉着魔尊坐起身，一本正经的说：“凡人死了之后，肉身入轮回，魂魄就飘到天的最顶层去。在人间的人上不了天入不了地，要是思念他，就仰头看天。你说人间有多少人，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看着天，这天啊，就是一口窖，里面腌的都是凡人的魂魄。”

　　“真的，重楼，等有一天，我也没有了，消失了，那上面就有我了。”
　　神将说着指着魔尊的头顶，魔尊觉得他手指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聚拢，他摇摇头，那东西就烟消云散。
　　神将不怀好意地笑起来，重楼觉得自己的动摇被看穿了心里很堵，于是他运气化为剑，大喝一声朝神将斩过去，神将拔剑相迎，对峙中还不忘激他：“你千万不能忘啊，我在那上面陪着你。”

　　几百年又或者几千年，神将总在魔尊身边，那时光魔尊觉得魔界也好神界也好，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有歌有笑有剑气，还有头顶最高的地方，有飘来荡去的魂魄。
　　神将还是时不时要销声匿迹一阵子，过不了多久又会吵闹着撞回魔尊身边来，有时他们溜去人间，魔尊和神将都挺喜欢人间的美酒，可神将说，还是凡人幸福，只有他们才能大醉一场，三秋不醒。
　　“我一觉能百年不醒。”
　　“不一样，要想大醉，得等你有了想做做不到的事，想见不能见的人。”
　　“醉了就能做到？”
　　“这个嘛，等哪天你醉了，就明白了。”
　　神将不再多说，只是凝神看着魔尊，一双眼睛好像人间的泉水，魔尊也一动不动地望着神将发愣，忽然一声脆响，酒坛在他脚底下开了花，神将看着渗入地下的美酒摇头叹气，苦笑着说：“还没喝尽呢，可惜了，可惜了。”

　　终究还是没等两人喝尽人间美酒，神将又被抓了。来了一帮气势汹汹的神兵神将，将他捆成一团，正要押走，神将回头问，重楼，你不会忘了我吧。
　　“也许不会。”
　　“那你叫我一声，我还没听你叫过我呢！”
　　魔尊皱着眉毛还在犹豫，几束金光闪过，灰飞烟灭，一片清明，魔尊转身四顾，周围是死静的虚空，他冲着虚空喊——喂！

　　连回声也没有。

　　他又喊——飞蓬！

　　又被吞没。

　　魔尊转身打量着神将刚才站过的地方，全是坚硬的石头，魔界原来一直是那样，跟几百几千几万年前一样，就跟当初魔尊来到这里时一样。

　　来时去时，梦时醒时，从此再无分别。

　　神将再没有回来过。

　　魔尊慢慢把魔界破损的地方都修补好了，但有一处怎么也填不好，白天补上了，夜里又坍塌了，不住地灌进彻骨的风，在耳边呜呜地吹像是凡人的哭声。魔尊被那声音纠缠的寝食难安，于是他盘算着，该找那罪魁祸首讨个说法。
　　于是魔尊去了神界，掀翻了一路神兵神将，他们惊骇地问，你到底要找谁？！
　　魔尊说我要找个神将，他们又说这里满坑满谷都是神将，魔尊说，我要找那个叫飞蓬的。
　　周围都静下来，最后来个哭哭啼啼的仙女，她告诉魔尊，飞蓬被打入轮回了。

　　魔尊又携着烈风将鬼界捣的哀嚎遍地，黄泉殿上鬼差翻遍了三生名录，终于找到了叫飞蓬的神将的转世，那个凡人，名叫景天。

　　冤有头债有主，魔尊想，既然神将毁了他的清净地，没道理放他心安理得轮回去，这笔账总是要还的，管他叫飞蓬还是叫景天，管他是神将还是个凡人。

　　打定了主意魔尊就在茫茫人海中等啊找啊，好在人间岁月倏忽过，没多久他便找到了那个凡人。魔尊想神将投胎时一定跟阎王做了大买卖，留了他那张脸一丝未变地投了凡胎。魔尊拽着凡人正要足不点地地飞回新仙界去打个痛快，却听他冷冷地问，你是谁？

　　你是谁？

　　这话几千年前魔尊问过神将，神将答，我是战神——飞蓬。
　　可神将没问魔尊是谁，好像天生就知道魔尊是魔，还是个有名字的魔，叫重楼。

　　魔尊最终放了挣扎不休的凡人。他一直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魔尊被问得哑口无言，手一松，凡人连滚带爬地溜了。他顶着神将的样貌却如此狼狈不堪，魔尊心想，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凡人此后一直跌跌撞撞潦倒仓皇，魔尊冷眼旁观地等在一旁。
　　凡人尝遍了人间苦乐，又历经了几番生离死别，三界踏遍，六道看尽，凡人仍是心心念念牵挂着他的儿女情长。

　　神界也好，仙界也好，人间那一坛未饮尽的美酒也好，他统统不记得。

　　凡人最后自己跑上了新仙界，两人又是一场刀光剑影，凡人干干脆脆地输掉了，义正言辞地要带着他牵挂的人离开。魔尊看着他，纵然是一样的相貌，终究不是神将的神情，他挥袖转身，放他们离去。

　　凡人走后，继续生老病死，红尘冷暖。魔尊终日守着他空荡荡的新仙界，有天他忽然想起些旧事来，他去人间讨来美酒，通通饮尽，抬头望向空空穹宇，心中就响起神将的声音来——

　　“我看你一个人怪冷清的，来陪你吧。”

　　“等有一天，我也没有了，消失了，那上面就有我了。”

　　“你千万不能忘啊，我在那上面陪着你。”

　　“要醉等你有了想做做不到的事，想见不能见得人。”

　　“重楼，你不会忘了我吧。”

　　魔尊摔了琉璃盏大笑起来，他冲着头顶大声唤着——

　　飞蓬！飞蓬！

　　回答他的只有一阵一阵呜呜的风声。

　　这天上地下，再找不到那个叫飞蓬的神将了。

　　魔尊终于一日，懂了醉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