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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狂想 伞下风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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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下风很大,从远处的山谷经过玉米地穿过青椒藤吹来,无疑是清凉的。阳光被黑色吸纳,只要小腿谨慎些不要被晒到,那舒爽便浑然一体了。没有栏杆没有黄色标线的水泥路既朴实又不失现代感,几乎是古典诗人所能忍受的极限。
蓄水池项目已停工,被切割为重逾十吨的长方体石块横七竖八地立在一旁,地上也横七竖八着一道道手指粗细的切口。往下看,平整、黑洞洞,用手一抹,两壁附着细腻光滑的石末。不远处那个不加修饰的大坑中,水以最无力的方式违背自然地存在着,除了用几年的时间以腐化的姿态蒸发,它根本无法逃出人精心设置的牢,石头是不讲理的——喏,只有用角落里那两片生锈的玩意儿,加上几台恐怖的大功率机器,才能锯开牢笼。然而这里已到处是铁锈和废弃的橡胶制品了,石头再次占据了霸主地位,大约这就是所谓的现代的废墟。这之中也并非不存在某种暴力的美感,不过想找到暗色附着瓦楞幽阶一夜苔生的那种美,不可能。话说,刚刚好像听到有什么落入水中?
拐至田间的黄泥路上行,长长的玉米和黄瓜夹道欢迎,我只盯着山上若隐若现的那群西瓜。这几天已吃了不少,但多年的饥渴还是驱使我忽略掉身边的热情。我知道没有任何人会阻止我做任何事,我也知道我不能带走哪怕一片叶子,我同样也知道对于几公顷的西瓜地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无足轻重。我还是盯着它接近它,然后路过它。说到底它们只是一群西瓜,昨晚已经吃了八分之一个西瓜,够了。
很长一段路,水晶梨园后通往采石场的路已被自然封锁。以随手捡来的锄头杀出一条血路,只恨自己没穿条长裤,登上最高那堆石头俯视那具残骸:带血的泥土孕养出的杂草格外高,颚骨还不甘示弱地竖着,四十颗牙齿一颗未少,何必呢?
何必呢?是否我们已习于逃避面对死亡,忌讳着忌讳着,仿佛死亡的压迫感就真的不存在了——但凡直视过将死的动物带血转动的眼珠子,就能懂得自己祖先的祖先的祖先经历的是怎样的生活,就能望见死亡,就能明白宗教的必要。或者像我一样,在没有风声蝉鸣鸟叫的采石场在残骸旁湿润的蹄印不远的地方,脚底的碎石突然无以支撑重量霎时摔倒滑下,一只鞋覆在蹄印上肋骨在另一只鞋下断掉血腥味直冲鼻腔……
当然是落荒而逃。
带着满腿的伤口经过果园的时候,我不注意,一只牛突然在梨枝掩映中看着我,鼻环微微震动发出声响,来路上见到的果农不见了……
半途中,一只松果突然掉落,砸在青草上,林子里没有一点声响。我去捡那松果,被我的手接触的鳞片一下碎了几根,拇指中间生疼,流血了,也许……
途径西瓜地,路中央突然多了个青绿色花纹的圆滚滚的东西,有半截莫名奇妙腐烂了,风刮起来,毫无保留的阳光,一片白茫茫……
采石场有摩擦声响……入口分明被铁皮铁丝堵着……
我刚才,进去过吗?
人!
典型的乡下老者,拄着农具从田垄跨到水泥路上,烙铁一样的脊骨,松垮的外衣半敞,白发。我不认识他,那又有什么紧要——回到了……先上个厕所。
眼睛。
带血的眼睛,在脚边的塑料桶里——
鱼,椭圆形,脸盆大小两指宽。鳃鼓动,鱼不动。
岔开腿,尿不出。突然——它从我两只腿中间掠过,身体猛地一折,挤进厕所洞里。
没有声音。
晚上,被切成几段煮熟后的鱼用脸盆一样大的盘子端上桌,看着那侧沉默的白眼睛,我无从得知它的命运,也无法下口。
“不喜欢吃吗?开个鱼罐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