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7》南阿又

2、（1）

　　“恢复地没有预期理想，看来没有遵守医嘱好好吃药、锻炼。不过不用担心，还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以后要按时按量吃药。喏，拿好，这是你的检查结果。”
　　“嗯，谢谢医生。”
　　青年过于瘦弱，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大了许多，他几乎是被裹在了一团布料里。头发有些长了，稍稍遮了点视线。
　　秋池伸出缩在袖子里的手，接过报告单，撇了一眼上面的检查结果。
　　医生看着秋池瘦弱的小身板，皱起眉头，想拍拍秋池的肩膀，却被秋池一下闪过去，只好尴尬地甩甩手：“这么瘦，一看就是没有好好吃饭。”
　　秋池迷惑：“嗯？”我怎么就不好好吃饭了？我瘦怪我？
　　“记住你还有低血糖，”医生推了推眼镜，“不吃饭对你的病情没有好处，还会让你的低血糖更严重。虽然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吃太多，但也要正常饮食。”
　　“知道了，医生。”莫名有种被小学班主任教育的感觉……
　　“没事多出门走走，保持一个比较积极的心态，晒晒太阳。你瞧，今天的天气就挺不错。”医生推开窗户，十月清爽的风迎面钻了进来，吹开了挡在青年额前的头发。“行，只要你规律作息，适当饮食，会好起来的。有什么心事或者新的想法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别一人个憋着。”
　　“嗯，那就拜托医生了。”
　　秋池微微颔首以示感谢，起身离开。

　　推开私人医院的门，光线一下子亮了起来。
　　正是初秋，阳光轻柔，羽毛般落在身上，暖融融的一片。风也不冷，只是微凉，带来不知哪里传来的淡淡的甜果气味。
　　秋池抬手遮住阳光，星星点点的光斑钻过指缝，毫不吝啬地吻上了他的左脸。
　　今天天气确实不错啊。
　　抬手拦住一辆出租车，秋池突然想起刚刚医生的叮嘱，看了看时间，八点，还早。
　　“麻烦师傅了，去港口公园吧……”
　　“行，上来吧。”出租车司机一挥手，掐灭了手中的烟。“这离那里可有点远，将近俩个小时。不过你做我的车，顶多一个半，毕竟我在这一代开出租开了这么多年了，那路我闭着眼都能开下来……”
　　“……”有点不靠谱怎么办。
　　司机一回头，看到青年迟疑的目光，说道：“害，上来就是，不用怕，我是个好人，不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再说咱俩大老爷们，我能跟你干什么啊？你长的又不像有钱人，没得偷，口袋里的钱说不定还没我多呢……”
　　这大哥怕是电视剧看多了吧，脑洞真大。为什么防止他再说出什么语出惊人的话，秋池赶紧钻到了后座，老老实实坐下。

　　港口公园是在几个月前开始修建的。
　　港口公园在成为公园之前，本是一个港口，不过后来发生了地震，对港口设备造成了巨大损失，人员死伤惨重。地震也导致了地形重塑，海底抬升，大陆架露出来了不少。总之，那块地方不再适合做港口，但在人口密集的城市中心，空着土地就是浪费资源，政府便在那里建了一个公园。

　　“话说，小伙子，你去港口公园干什么，据说那里可不是一个多么吉利的地方。”司机突然开口道。
　　“怎么说？”谈到港口公园，秋池稍微提了点兴趣。
　　“去年不是有场地震吗，然后又海啸，挺严重的那次，死了将近万数个人。”
　　“嗯，影响挺大的。”
　　“哎，给你透露个内部消息，那次海啸啊，你听说的是死了那些人，其实死的人可不止那点，差不多得七八万吧！反正那一片人没几个活下来的。”
　　“……”
　　“人死了那么多，说出来当然不好听，就偷着把人数改了改，改少了。但又怕人们不信，就顺便把很多没身份的没人认的死尸，连着建筑物一块给埋了，在上面盖了个公园，这消息呢，就这么压下去了。”
　　“怎么会有没人认的呢，总会有亲人朋友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家里人都死光了，或者直接死一大家子。唉，那些人活着也是个麻烦，死了也就死了，还不叫生人担心，没人惦记。”
　　“哦……”秋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吆，扯远了，我在跟你说那港口公园啊，你进去的时候能看见一些墓碑牌坊什么的，也不知道是政府心绪还是什么有心人给建的，上头人也不好管，给放那了。嘿，你可别说，还真成了一个吸引游客的景点，一群一群的人跑那里去拍照。”
　　“那有什么好拍的？”
　　“嗨？这你就不明白了吧，这现在啊，人们就是喜欢新鲜事物，个个都跑着去看，我这生意也好了不少……”
　　秋池想着自己的心事，不再听司机说话。

　　那里变成什么样子了，也是时候该去看看了。

　　这天正是休息日，路旁都是些放假的学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一身非主流，打扮地像群社会小混混出来打劫老奶奶。
　　出租车开的飞快，路边的景象走马观花，落潮般向后退去。像是一场无声电影，风景从上台到退幕不过一霎，只能捕捉到一线残影。秋池单手撑着下巴，像是也加入了这场无声的话剧，默不作声地观赏着，不知道在发呆还是在想什么。
　　“你们这些年轻小孩是真有活力。”出租车司机热闹惯了，突然碰到个不健谈的客人，有些不适应。
　　“嗯……啊？”秋池突然回神，反应了一会：年轻小孩……我长的有那么幼稚吗？
　　“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我也是跟你们一样，整天精气神足足的，去勾搭人家小姑娘。哎，我跟你讲，你可别不信，我年轻那会儿，长的那是叫一个眉清目秀，玉树临风，追我的妞能排上一条街呢，个个不比这好看？”
　　看着后视镜里反出来的司机的脸，满脸胡子碴，浓眉大眼，满嘴口音，一副标准糙汉子样。
　　……好一个眉清目秀玉树临风，您别说，我还真不敢信。
　　秋池缩了缩身子，把身体藏进了驾驶座后面，不断调整着位置，使前面的人完全看不到后座上的自己。他不想跟司机尬聊，便只能拿出刚刚的检查报告胡乱看着。
　　司机聊了半天发现没人回应，讪讪地闭上了嘴，打开收音机解闷。

　　“呲啦，呲——呲——”

　　“截止到今日，10.15南部特大规模地震已确定遇难者达21721人，伤者40565人，失踪人口近三百万，目前扔在搜寻中。若想更详细地了解灾情与后续工作，请及时关注本频道……”

　　“全球升温仍未停止，年平均气温较上一年增高了0.23℃，超出平均增长水平，出现反常增长现象，预测近几年将会到达地球温热期……”

　　“极地冰川融化，海平面大幅度上升，大部分沿海城市与岛国即将被淹没，请做好防护转移工作……”

　　“北美洲西部四级飓风预警，预测本次飓风将带来严重的经济损失和人员伤亡……”

　　“澳洲火灾灾区失踪人口众多，生还可能性接近于零…”

　　“国际多个研究组将合作展开调查研究……”

　　“啪”，流利的播音腔戛然而止，车载收音机被暴力地关上。
　　“操，真晦气，怎么最近老是些这种事，今年还真是一个灾年啊……”
　　“……”

　　“好了到了，前面就是港口公园。我就先停在这里了，前面人有点多，就两步路，你自己也能走过去……”
　　司机习惯性的一瞥后视镜，发现他的乘客被完全挡在了车坐后面，只能看见一撮翘着的头发，便扭过头来：
　　“小伙子……唉小伙子，你没事吧？”
　　只见眼前的青年双目无神，脑袋耷拉到胳膊之间，手腕无力的垂在腿上，丝毫没有反应。
　　“小……”司机吓住了，半晌，伸出手，想拍一拍那个青年，谁知道那个呆坐在后座的青年突然抬头，推开司机的手。
　　“呃，谢谢师傅，刚刚不小心睡着了……一共多少钱？扫码还是现金”
　　“……七十八……”扫码还是现金不应该是我问的吗。“微信吧，你扫这。”师傅伸手一指车上的二维码。
　　“叮咚，微信到账，七十八元。”
　　“师傅，已经付过去了。”秋池举起手机，把支付页面在司机师傅眼前一扫而过，抬腿下车，径直地离开了。
　　司机车师傅单手挂挡，脚踩油门，嘀咕道：“刚刚那孩子是不是有什么病？？”

　　秋池匆匆地走向人群稀少的地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紧紧的咬住自己嘴唇。不一会，一抹血红色便沾在了侧边的犬牙上。他舔了舔牙尖，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今天确实是一个艳阳天，新开不久的滨海公园里游人如织，络绎不绝，热闹得很。
　　他快步走着。
　　到门口了。
　　脚步暂缓，驻足抬头，滨海公园四个大字映入眼帘。这几个字是前不久刷好的漆，殷红色在骄阳下反着昏暗的光，收笔处隐隐有些没有处理好的多余的漆料，仿佛刚死去之人流下的血液，浓稠得发黑，令人不适。
　　秋池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混入鱼贯的人群，头不抬的匆匆而入。
　　眼前是一片闹景。
　　秋池的目光越过吵闹的人群，聚焦在远处的人造野山林里，像一片乱坟巷。

　　之前，那应该就是海岸了。

　　一年过去了，经历了那么大一场毁灭性的灾难，这里也算是改头换面，模样大变。
　　不远处学生郊游的嬉闹声，门口小摊讨价还价的叫卖声，小情侣间打情骂俏的撒娇声……杂乱无章的声音渐渐淡去，秋池耳畔赫然响起了恶魔般的低语，海绵般充满了周围的空间，压入脑海，断断续续，却又清晰无比。

　　“救…救命…唔……啊……”

　　“我不想死……不想……”

　　满天的海水野兽般咆哮而来，伴着倾盆的雨水，仿佛能吞噬世间万物。无数的人、树木、建筑物残骸随着水流起起伏伏，四处乱撞，毁坏了沿途的一切；能移动的，不能移动的，近乎所有事物都被卷走。
　　只有铺天盖地的海浪带来了极尽的黑暗，和仿佛是永恒的长眠。
　　哭喊声与呼救声慢慢淡去，像耳朵里塞了一个隔音耳塞。呼吸渐淡，随之而来的是猛烈的干咳，一口口水灌了进来，意识逐渐剥离……

　　“哎，小哥哥，可以给个微信吗？”
　　秋池猛然被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一切声响又真实起来。
　　“小哥哥？”女生眼睛里闪着亮光，小脸通红，迫不及待。
　　“呃……”秋池一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一群姑娘聚在一起，身长脖子往这边瞄，一碰见秋池的目光，便都扭过头去装什么都没发生。
　　“……”
　　“不了吧，我…”秋池想了想，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我已经有对象了。”
　　女生笑了起来，往前凑了一步：“小哥哥，就给个微信号，又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嘀嗒，嘀嗒，嘀嗒……】

　　什么声音？
　　秋池下意识的四下回头，却找不到声源，再转过头来时，面前的姑娘还在定定地看着他。他感觉到一丝怪异的感觉。
　　你听到了吗？
　　秋池愣住，想询问，嘴巴半开着，保持着说话时的姿势，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嘀嗒，嘀嗒……】

　　那声音越来越大，像年久失修的古钟，又重新转动起了它的齿轮，拨动了它的指针。
　　秋池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因为那声音，无论是他捂住耳朵，还是放空大脑，都听的一清二楚——那竟然是在他大脑里发出来的！

　　【嘀嗒，嘀嗒】

　　不经意间，响声盖过了公园里的喧嚣，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发声的器械。
　　街上的人和刚刚的女生一样，都定住了似的：跑步的人迈开一条腿，停在空中；嬉笑的孩童扑倒在一起，维持着跌倒的姿势静止。
　　秋池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怎么回事？
　　为什么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一时间，整个世界静的出奇。可，突然，一声长鸣响起，一只鸟在树枝上叫；一只蝴蝶扇动着翅膀，在将要扣住自己的捕虫网下钻了出来，躲进花丛；拴着链子的宠物狗也狂吠着，迷惑着主人为什么不在动弹。

　　只有人类！

　　参与这场莫名其妙的定格的，只有人类，刚出生的婴儿，还剩最后一口气的老人，男人，女人，各类的人，在此刻，像进入了被是了魔法的睡美人国度，都停了下来，侧耳倾听着那个声音。
　　它与几亿人类的心跳重合：

　　【嘀嗒，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

　　【咔——】

　　声音消失，脑海里只剩下寂静。
　　安静了三秒钟后，一道愉悦的电子音在秋池的脑海里再次响起：
　　【时间：2020年10月8日】

　　【姓名：秋池】

　　【物种：人类】

　　【检测完毕——咔——】

　　【正在载入3027号地球——】

　　【——咔——咔——】

　　【咔——】

　　【载入成功！】

　　【欢迎来到3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