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attic

7、Vol 7 岳西

　　我冲出去的时候碰上了乐双儿，我尝试着克制了我的语无伦次，但是效果不太显著。我问她：“你妈妈她，她病了多久了？她脑子是不是有点……不，我是说我长得是不是很像你爸爸？”
　　乐双儿看我像看一个疯子：“去死，我给我妈拿书看。”
　　我注意到她手里的书，是在N市买见面礼的时候乐双儿买的。当时我并不知道它们的用途，乐双儿显然不是看这些书的人。米兰昆德拉的《被背叛的遗嘱》，还有亦舒的《石榴图》。
　　见我不动乐双儿用力推开我：“死远点，别烦我！”
　　好吧，确实，如果她能看这些书，那么脑子有病的应该是我，对于一个行将就木的病人，我的反应过于敏感了。我默不吭声向外走。乐双儿被我吓着了，她追上来拉住我：“你在干嘛！”
　　“我想出去走走。”再呆在这会憋死我。
　　她有点狐疑：“那等我一下，我陪你。”
　　“不不不。”我拒绝了，“我自己可以，你多陪陪你妈妈吧。”
　　她没再坚持：“迷路了打我电话，说出门牌我就知道你在哪儿。”
　　小张送我出侧门，她努力想让我明白她岳老师的精神尚可，于是絮絮叨叨说她以前是数学老师，人很和蔼之类之类的。我不予置评，我沿着长长的巷道走出去，两边都是高墙，墙上还有随风飘摇的细草，天空夹在中间。这种场景好像在哪儿见过。我知道是哪。
　　我在外面，他们在里面。
　　一瞬间我有一种出狱了的错觉。我由着自己的心意走，遇到岔路就点兵点将挑条路继续。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到何方，我知道的是我不能停下来，如果我停下来，我会去思考比这些巷道复杂地多得多的东西，并且困顿在里面，也许再也走不出来。
　　我遇到很多人，挑着扁担卖菜的老头儿，坐在门口洗菜或者纳鞋底的妇人，肩上扛着自行车的男人，三四个聚在一起哄闹的邋遢小孩儿。
　　我一直走，直到面前没有路了。面前是山。
　　我转过身，因为地势，大半个镇子都在我眼皮下面，古木的青绿中掩着晚清的白墙黑瓦，半空飘着淡淡青烟，再往前是新镇的楼群，吊车的手臂像蜘蛛一样伸在那里。
　　这是个桃源，也是一个迷宫。
　　我压根不记得乐双儿家长什么样子。或者我就算记得也没办法，因为很多房子长得一模一样。我席地坐了一会，阳光很好，我穿着短袖都有点出汗了。身后突然传来呼呼的声音，我吓了一跳。
　　一只狗对着我的脊梁骨伸着舌头，眼神很凶。我认出它是昨天在卫生所院子里看见的那条。
　　“嗨！”我拍拍我身边的空地，它毛发光亮，看起来不像是流浪狗，模样有点像小日本的秋田犬。
　　它往后退了一步，前爪压低了一点，牙露得更多，能看到深红的牙肉。一副我再不走它就把我活撕了的表情。
　　好吧，我承认我不是它的对手。我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拍了拍我的屁股，我慢慢出脚的时候，那小畜生好像突然听见什么动静，耳朵唰的直溜起来，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声音，它看看我，然后一转身往低地跑了。
　　我的身体先于我大脑作出反应，我抬腿就跟着那小畜生冲了出去。它无比灵活，贴着墙角就溜过去了，我还得来个急刹车再笨拙地转个方向，几个弯之后，理所当然地，我找不着它了。我再度置身于白墙黑瓦的迷宫里，我闻着从院墙上飘出来的饭菜香，无比焦躁。
　　我脱力一般靠在离我最近的木门上，门上有好多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小孔，我把手指伸进一个里面抠着。我没找着门牌，一眼望过去，这条巷子里我目所能及的三个门上都没门牌。乐双儿把我卖了！
　　我摸出手机拨出去，等那边接起来，我几乎是用吼的：“门牌在哪，哪有什么门牌！”
　　对面传来悉簌的声音，过了一会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了：“你怎么了？”
　　我愣了，我居然打给了桑路！
　　“王洋？说话王洋！”他喊我名字。
　　“我，我打错了。”
　　“再一次？”他明显不信，“你怎么了，你在生气？”
　　“不，那个，我只是，我只是找不到一些东西。”
　　“找不到门牌么？你迷路了？”他就像透视眼。
　　“是，我迷路了，在我女朋友的家乡。”我很沮丧。
　　“你这么大声会吓着她。”他劝我。
　　“是，我也觉得……那俩东西还好么？”
　　“你骗了我。”他有点不高兴。
　　“怎么了？”
　　“它们分开是很乖，但你试试把它们放在一间屋里，天呐，简直是灾难。而且。”他略微提高了声音，“因为换了地方，肉丝经常等不及去外面排便，白菜为了圈划领地把家具抓得十分惨烈。”
　　“天啊，我真抱歉。”虽然我一点也不感到抱歉。
　　“好吧，放心，答应的事我会负责到底。”他表态。
　　“我相信你。”我也表态。
　　“哦天啊天啊，我终于听到这句话了，今天是几号星期几，这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不是么？”
　　我开心极了，而后那句话突然就从我嘴里溜出来了，很自然，但是，肯定没经过我的大脑！我说：“桑路，我很想你。”
　　我说完那句话，身后的门没有预兆的开了，我差点一头栽到后面，桑路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因为我被出来的人惊着了。
　　他两手抱在身前上下打量着我：“你果然还有别的女人，这可真不好。”
　　我果断地挂了电话，仔细地把手机收在口袋里。他看着我的动作，眉头越皱越深：“不解释？”
　　“没有必要。”我挑衅，“你妹妹根本不相信你。”
　　他并不生气：“她有判断力，你最好收敛点。”
　　“你怎么在这儿？”我左顾而言他。
　　“这是我诊所的后门。”他稍微侧开身体，我看见里面窄小的院子，那只消失的狗正趴在地上，前爪抱着一块骨头，它看见我又是一阵低吠。我想起乐双儿说的，什么主人养什么样的狗。表面不动声色，不代表内心也吃斋念佛。
　　“那是东太郎，进来坐会？”他邀请我。
　　“不。”我拒绝了可又站在门口不想走，里面有香味。
　　“进来吧。”他笑了，“你看起来很需要块骨头。”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一间厢房，出去也是一个类似天井的结构，不过比乐家小很多。他走进一边的房间，好像是厨房，我跟着进去，看他揭开灶上一个黑不溜秋的铁锅。
　　“什么这么香？”
　　“五香牛肉。”他盛了碗米饭递给我，然后把整个铁锅端出来放在地上。
　　“你在吃独食？”我蹲在锅边拿筷子插肉，完全没有形象。
　　他笑笑：“好吃么？”
　　我点头。
　　他突然伸手在我头上胡噜一把。
　　我瞪他。
　　他又笑。
　　“你跟你妹妹怎么了？”我问他。
　　他耸耸肩：“她没跟你说？”
　　“没有。”
　　“那就什么也没有。”
　　“好吧，换一个……我跟你姑父长得像么，就是乐双儿的爸爸？”
　　他有点惊讶：“有人这么说么，你们一点也不像。”
　　我看着他：“我觉得你姑姑的神志可能有点问题了。”
　　“她把你当成双儿的爸爸了？”他觉得挺好笑的，“不可能，她只是身体不好，你肯定误会了。”
　　我想反驳，可我手机响了，乐双儿打来的。她问我在哪，我想说我在你哥哥的诊所，结果他给我做了个手势，我只好改口说我在外面乱晃着一会就回去。
　　“为什么不让我说实话？”我问他。
　　他不回答，他拿走我吃空的碗，又拿了纸巾让我擦嘴：“我叫岳西，岳飞的岳，东西的西。”
　　“我叫王洋，哦对，你知道了。”我看看他苍白的脸和深深的双眼皮，“你是混血？”
　　“很明显么，我母亲那边祖上有俄国人。”
　　我有点无赖了：“贵族么，你挺好看的。”
　　“谢谢。”岳西面不改色，“你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