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attic

4、Vol 4 秀里

　　我们很早退了房，没有吃宾馆送的早餐。乐双儿带我去吃N城比较特色的早点。
　　“赤豆元宵银耳羹红豆粥绿豆粥，要哪种？”她念着餐牌问我，她今天心情很好，好到感染了我。
　　“绿豆粥吧……那是什么？”我指着旁边那人端的白花花的东西。
　　“豆腐涝，要么？”
　　“不！”
　　吃完早点我们向秀里进发。下过大雨后，温度降了一点，空气清新，我把车窗开了一点，风贴着我的头皮吹进来，乐双儿尖叫着按住头发让我把窗户关上。
　　“你多久没回家了？”我随口问。
　　她想了一下：“不算久，中间陆续回来过几次。”
　　“你没跟我说过。”我抱怨。
　　“你可是城里孩子，我怕告诉你你会甩了我。”她开玩笑。
　　我笑：“可你有个城里名字，乐双儿，双儿，你爸妈是不是想要双胞胎？”
　　“才不是呢。”她突然泄气了，靠在车门上看着外面，“我爸姓乐，我妈也姓岳，不过是岳飞的那个岳，音是一样的，所以我就叫乐双儿了。”她扭头看看我，“你为什么叫王洋，名字很普通嘛。”
　　“不知道，也许是海洋的意思，很博大。”
　　“不会吧，你没问过他们？”
　　“没有。”那时候已经有一定认知能力了，王洋，肯定是随口取的名字，就算不叫这个名字，也有可能叫王海，王飞之类，意思很好，但是，不是用心的。
　　秀里和N城之间隔了一条江，过了桥后就是秀里镇的范围。镇子分新镇老镇，新镇临近N城开发区，起了不少高楼，老镇在一处不高的山边，规模不大，保留了一些比较完整的晚清民居。
　　“这里有很多都不是原住民了，城里人想找清静地，本地人追求现代化，来回折腾，各得其所。”乐双儿突然指着一处叫起来，“那边那边，就停那边！”
　　一边是平板车一边是歪脖子树，我小心翼翼避开一只散步的狗把车倒进去，一边打量后面一大排平瓦房：“你家这么大？”
　　乐双儿捶了我一下：“不认字啊，这是卫生所。”
　　“这环境也太差了，你妈就在这儿？”我跳下车，四下环顾着，没有太阳可门口依旧晾着很多东西，床单旧得已经看不出原色了，旁边还晾着裤衩跟袜子。
　　“本来在城里医院，后来下了病危，我妈就不肯治疗了非要出院。”她打开后车门拿东西，“她现在应该在家，这里只有两个医生收不了住院病人。”
　　“其实你还是很关心她，不然你能知道这些？”我接过自己的东西，“车就停这？”
　　“嗯，前面都是窄巷子。”
　　我跟在她身后走在石板路上。老镇的建筑依着地势略有参差，白墙黑瓦很清淡舒适，临街的一面基本都砌了个小槽，里面种着些叫不出名的花草。也许昨天的大雨也波及到这儿了，路面两边的水道里奔流着有点汹涌的小溪流，水很干净，偶尔能看见在水里洗菜的妇人。
　　乐双儿领我拐了几个弯，我立刻晕了，巷子太多了，而且都差不离。我紧走几步跟她并排：“你确定不会把我丢在这儿？”
　　她笑了：“好好表现。”
　　我不是开玩笑。我一个人走不出这鬼地方。
　　她终于停下了。长长的巷子里只有一扇门，木门，门上按着一个像模像样的狮鼻铜环。她拈着铜环在下面铜片上撞了几下，不一会里面就传来悉簌的声音。
　　门开了，里面露出张老脸，五六十岁的阿姨。我揣度她跟乐双儿的关系，这总不能是她妈妈吧。那阿姨说话了：“回来啦小姐？”
　　我愣了。
　　乐双儿拉着我走进去：“苏娘娘（念第一声），这是我朋友王洋。那个，我妈还好吧？”
　　苏娘娘一下红了眼睛，拉拉杂杂说起来，她说的是当地的方言，又说得很快，我一点也听不懂。乐双儿对她倒很有耐心，握住她的手不停地劝慰。片刻扭头跟我说：“我先去看看我妈，我让苏娘娘给你找个房间歇一歇。”
　　“好。”开了这么久的车，昨晚上没吃药也没睡好，我确实有点难受。
　　等她一走，苏娘娘就要替我拿东西，我赶紧谢绝了：“那个苏，苏姨，我自己拿就行。”
　　她温和地笑笑，改用普通话跟我讲：“王先生是我们小姐的男朋友吧，小姐第一次带男孩子回家里。”
　　刚才乐双儿只介绍我是她朋友，我拿不准她是什么意思，只好笑笑算是默认了：“苏姨叫我王洋就行了。”
　　她领我穿过一个小回廊，我才发现刚才进来那门只是个偏门，穿过回廊才到天井，天井里种了两棵细高的银杏树，昨夜一场大雨打下不少青黄的叶子。
　　苏娘娘看我看那个天井中间的水槽就说：“这里是后院的小天井，前面还有个大天井，不过整个前院都被大少爷封起来租给别家了。”
　　我不好置喙，只好说：“这里环境很好，建筑很美。”
　　她很开心：“我从老家过来后就没有离开过这里，小洋是哪里人呢？”
　　我大约有近十年没被人叫过小洋了，有点不习惯：“我是T市人。”
　　她摇摇头：“不对，我听得出来，你跟我老家那边的口音有点像，不是T市。”
　　我笑笑没有接话。我确实不是T市人。除了一个可能原本就不属于我的名字，我把一切都舍弃了，或者更确切地说，一切把我都舍弃了。
　　我在苏娘娘给我安排的房间里待了一会，那个房间比较阴暗，只开了一面窗，窗外就是之前经过的小天井，能看到那个石槽。我知道那个叫金玉满堂，收着雨水雪水。
　　吃中饭的时候才看到乐双儿。直径大概两米的圆桌上统共三个人。乐双儿，苏娘娘，我。
　　饭毕乐双儿跟我回到楼上房间，我们和衣躺在床上说话。
　　我问：“你妈身体好么？”
　　“嗯。”她没详细说，“我还没跟她说你来了，等明天带你见她，她刚醒的时候精神好些。”
　　“这里就只有那个苏娘娘么？”
　　“都在东院啦，我妈要静养，请了个护工。”
　　我想起苏娘娘说的那个大少爷：“你还有哥哥啊？”
　　她露出不耐的神情：“哦，那是我舅舅的孩子……其实这是我爸那边的房产，他是独子，他去世后房子就归我妈了，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叫舅舅他们过来住，结果一整套房子被隔得七零八落……对了，我听苏娘娘叫你小洋哎！”她翻个身半压在我身上，凑过来在我嘴上咬了一下，“小洋……真可爱！”
　　我摸着她的头发：“苏娘娘老家是哪儿的？不是N市么？”
　　“不清楚……哦，她是我妈从家里带出来的，应该跟我妈是老乡，也是云南人吧，怎么了？”
　　“帮我把药拿过来好么？”
　　她直起上半身够过我的包：“想睡了？”
　　“嗯，我怕睡不着。”
　　“昨晚上你没睡么？”
　　我碰碰她额头：“没有，没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