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我的祖父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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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苍茫大海之上时，正逢乱世。
我的伯父专程携了兰陵的雪水和洛阳牡丹，为我庆生，并给我取字谛迦。
近乎于仙佛之类的伯父，在人世的最后一瞥，却是希望他刚刚出世的侄女儿能够得到人生之真谛。
也许是因为父亲对母亲的一往情深，也许是因为自家身世的精彩与无奈，父亲自幼让我从母姓，为我起了另一个名字：白雪谣。
这三个字放在一起，是多么的美丽，仿佛初冬的第一场雪中，惊喜地少年少女们跑了出来，伴着漫天雪花放歌起舞。
我喜欢别人叫我的乳名夭夭，好听、亲切，好像两个字后面总站着一个微笑的小姑娘，面如桃花。
我精巧的脸庞上眼睛又大又明亮，眉宇挥墨留痕，鼻梁高挺精巧，下颌尖尖，肌肤如雪，唇色似水，若不是一头浓丽光艳的长发，真个人淡雅得就如同从水墨画中摘出一般。
纵使我还只是个女孩子，也会常常被成为“漂亮”。
夭夭长大，一定是绝色佳人。
这句话背后有个残忍的前提，就是我能够长大。
自出生那一刻开始，我就难倒了无数的名医。
因为我妈妈生我之前，中了很重的毒——心毒。
从始至终，她一直在拒绝自己身体中孕育的那个生命，
我让她唯一而又至爱的孩子——我兄长，离开了她。
我使得她不得不重温曾经的噩梦——怀胎十月，然后看着那曾经汲取了自己的生命与灵魂而来到世上的孩子一点点变得不属于自己。
这真的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情，我能够理解，所以我不怪妈妈。
背负着冷漠和拒绝的人都会很安静，因为他们本性中有着敏感和恐惧。
我是个安静的人，因为拒绝生命之初的哭泣，绝望而失去理智的母亲使劲儿掐我、打我。
而我只是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安静地躺在她怀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躺在她怀里。
任何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像个孩子，可爱可喜的，需要被宝贝呵护着的。
而我不，也许是感觉到了母亲骨子里的拒绝，也许是我和她有着相同的冷漠。
直到父亲冲进来，将我从母亲的手下强出来。
父亲亲吻下，我第一次睁开眼睛，
所有人都在赞叹，因为我有着澄清空灵的湛蓝色瞳仁，仿佛我的生命是一汪晶莹剔透的海水。
我的父亲叫做萧悦。
当然和每个江湖人一样，他有许许多多的外号：海之王，天一先生，潇湘剑……
小小的我当然不知道这些，比起同样知道吃喝拉撒睡的同龄人，我只多了一样本事：我选择和爱我的人亲近。
生活在冷漠之中的人对于别人的情感有着异乎寻常的观察力，就算我是个孩子也一样。
很久之后我才懂得，这样的本性有多么自私冷酷。
我的母亲不喜欢我，我的父亲宠爱我，因此我总对着父亲撒娇，因此我的母亲就更不喜欢我。
对了，我的母亲是个值得大书特书的人，就算是千百年之后，只要有江湖，就有人记得她。
她叫白飞飞。
如同每一个关于她的故事所言，这是个一身白衣幽美如仙的女子，
她杀过很多人，害过的人更多，恨这世上几乎所有的人，
她是江湖中最有名的妖女和魔女，邪教幽灵宫之宫主。
她心如蛇蝎，性如冰霜，冷血恶毒，手段诡异。
所以她的时代过去很多年，依旧有人记得她曾经的罪恶。
却少有人提起她的生活。
然而我却知道，我的母亲其实是个瑶族人，白瑶族。
她的母系，世代为族中的圣女与长老，地位尊崇无比。
她的母亲，也是个和她一样美丽的女子，秘术无双，心如白纸。
母亲每每提及我外祖母，最后一句话总是：“我母亲是一个真正的圣女。”
至于中间的部分，她的言语含糊，我却也弄懂了个大概。
二十岁那年，外祖母遇见了后来的快活王，
那时她年轻、美丽而且寂寞，她爱上了他，诚实勇敢，无所畏惧，
所以她交出了一切，并以虔诚而牺牲的态度听任命运的摆布。
她的族人厌弃过她，鄙夷过她，也侮辱过她，
但是他们没有能够毁灭她，因为她有着举世无双的秘术和高贵的血统。
五年多过去了，人们渐渐淡忘了她的背叛，她成为族中特殊的存在，即高贵又卑贱，但至少，族人接受了她这样的存在方式。
直到二十六岁那年，她成为五百年来唯一能够进入“琅嬛”修习天道的女子。
于是她经历过的背叛与痛苦成为一生修行的一部分，被罩上圣洁的光芒，被视为上苍安排的考验外祖母的痛苦与耻辱。
就在这时，那个背弃过她、伤害过她，却依然拥有她的心灵的人回来了。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琅嬛，为了白瑶，为了大海之上无穷无尽的财富。
这个五百年来最俱天赋也最善良的女人再次献出了自己的一切，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于是——
七万白瑶人在半年之间经历无数灭顶之灾，在他们曾经驰骋纵横的茫茫无尽的大海上，死伤殆尽。
琅嬛圣地被洗劫一空，之后是一场大火，连趁人之危前来的海盗们都惊恐地喊：地狱之火、修罗之火！
确实是修罗地狱，
而地狱的中心，我的外祖母还活着，生下了我的母亲，
唯一的原因，我的外祖父不知道，每个月圆之夜，我的外祖母都会拥有满月最强的力量，而她孕育着下一代圣女时，这种极度强大的力量更会翻倍。
所以她们逃了出来，不——准确地说，只有我的母亲。
产妇浑身烧伤，灵力枯竭，最后一刻将手中赤裸的婴儿抛向千万重烈焰烽火之外。
婴儿，也从此终结了成为秘术师的命运。
我的母亲说，她生命之初的记忆，就是熊熊燃烧的烈焰，巨大的黑烟升腾而起，在夜空中形成噬人的巨大图腾。
而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消失在修罗大火中。
我母亲稚嫩的眼睛里，这一幕，不过一幅寻常景色，她生命的基调和背景，从此奠立。
她被族中仅存的几十名长老族人养大，
她身边的人，每一个人都有残疾，每一片肌肤都有烧伤，每一双眼睛都满是仇恨。
她憎恶自己一天天显露出来的美丽与圣洁，
她被教导极端地杀人，极度的仇恨，疯狂的复仇。
她学得很快，因为她生命的原色，就是火焰和血液的猩红，她长到十五岁，每时每刻身边每一个人，都在仇恨。
恨她母亲，恨她，相互仇恨，恨所有人。
更恨她的父亲！
我满十五岁时，母亲回忆说：没有人说生日快乐，一个瞎眼断腿的长老将我领到一间密室之中，里面有两个人——和我一样大的男孩儿女孩儿，我后来想应该是一对儿情人。
他递给我一柄生锈的剑，告诉我：杀了所有的人，你就可以出来。
那是母亲第一次杀人。
陌生的男孩儿女孩儿瑟缩在一个角落，我不去看他们，也并不十分想杀人。
毕竟是第一次染血。
又饿又渴，我忍着，缩到他们对面的角落去。
但是后来，我困了，我想睡觉。
可我不敢睡过去，对面的两个人看我也只是一个又瘦又小的女孩儿，商量着要杀了我出去。
他们声音很小，不知道我听得见。
我不想等下去了，我想出去，我想结束这一切，但那时我还不愿杀一个无辜的人，于是我将剑放在一旁装睡。
果然那两个人走过来，一个小心翼翼地拾起剑，另一个在一旁放风。
他们慢慢靠过来的时候，是真的想杀我。
于是我一手握住一个人的脖子。
我问他们：就算我不杀你们，你们也要杀我？
女孩子哭着不敢说话，男孩子绝望地吼叫：你这个妖女和那些老怪物们是一伙儿的！你就是个怪物！谁都想杀了你！
但并不是谁都能杀我。于是我杀了他们。
那一天晚上，我在熟睡中被人摇醒，因为一个长老想来看看我会不会哭。
我没有哭，只是自己咬破了手腕上的动脉，在睡梦之中。
我被长老们摇醒，漠然看着猩红色的液体自伤口流出，那时我的血吗？为什么它竟是冷的……
从那以后，我从来一个好觉都没睡过，直到后来——我遇见你父亲……快活王。
我开始渴望报仇——杀了父亲之后，我就能好好睡一觉，不用担心自己会在睡梦中死去。
我的母亲这样说时，仿佛一个为了得到糖果而坚持着听大人话的孩子。
杀了他们，我就能够出去吃东西了。
报了仇，我就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五岁的我抱紧了她，因为从来没有过童年的母亲、比我更像个孩子。
我第一次拥抱她，她很久之前就不再抱我，
她的身体僵硬冰冷，她从不会放松自己，然后放心地贴在别人的怀抱中。
我抱着她，她比我抖得更厉害。
然后，理所应当地，她伸出手推开了我：别再缠着我，我不会给小孩子讲故事。
她不会，她的故事从来不美丽，太过真实，疯狂而无助，就像她的一生。
一年后的冬天，我的母亲永远离开了我。
临死前，她叫人带我到她床边。
她看着我的脸，第一次目光中有些怜惜。
对不起——她声音很轻，因为没有力气伪装而不那么冷漠了，什么都没为你做过。
父亲和旁边的侍女们忍不住眼泪，纷纷退了出去。
妈妈，我用小手暖着她冰冷的大手：下辈子，来做我的女儿吧！
可母亲没哭，她的嘴角逸出一丝微笑，
不经意间，浅淡的、细微的，却真正温暖与诚实。
然后她永远离开了我，
带着那丝微笑，我轻声在她耳畔说：
妈妈，来世，让我来做你的母亲吧！我会爱你，宠你，一定、一定不会对你说对不起。
我没有哭，我的记忆中很少有泪水，很多人都说，我的心比任何人都冷漠。
就连她的母亲去世时，眼睁睁看着的她，都没有哭。人们这样说。
她们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意志和力气，才忍住眼泪。
母亲和我最亲密、最温暖的回忆中，我不想哭泣。
因为泪水模糊了的眼睛，看不到那样美丽而细小的笑容。
记忆之中第一次哭泣，在母亲死后的第四十九天。
我一个人坐在船舷上，
毫无征兆地，泪流满面。
服侍我的柳莺吓坏了，后来她对我说，我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看海，突然之间眼泪一颗颗溢出眼睛，滑过腮边，而后汇聚在下颌上，再落下来。
而刚刚满六岁的我，仿佛全然不觉。
没有抽泣，没有哽咽，
只有泪水，很大颗，很诚实地流出来。
我依旧看着海，不去理会，泪痕在脸颊上，被腥咸的海风吹干，有再次被下一颗泪珠划过。
很快地，我精致如雕琢的脸庞，被一道道的泪痕割裂。
而我，轻缓的呼吸都没有改变过。
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哭。
除了我。
第四十九天，父亲说失去了身体的灵魂会在这一天回来，看尘世中的亲人们最后一眼
母亲，最后看一眼你尘世的小女儿吧。
你会在今生今世的终点，拥有坦诚和祝福。
然后离开这样痛苦不堪的生活。
父亲被称为海皇，不仅因为他拥有四海的财富与航线，而是他人如大海，苍茫浩瀚无边无际。
我的父亲，是我一生最爱的两个男人之一，
没了有罂粟花一样的母亲，我开始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家。
我有父亲，俊美英气，智慧开朗，高大有力，而且对我疼爱宠溺
他生活在母亲的对立面，完完全全。
异端相吸，物理规律同样适用于人类的情感。
他的爱，渊博如海。
像爱妻子和情人一样爱我母亲——他的妻子
像爱一个后辈和子侄一样爱我的异父兄长阿飞
想爱护手足一样爱护自己的朋友同伴兄弟手下
想爱家一样爱他的大海。
他对我的爱，七分父女，两分朋友，
还有一分，莫名的，更像是情人。
我小的时候，他经常抱着我说：
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
夭夭是我的唯一。
漂亮的小姑娘，你的爹爹是谁？
谁把你生得又美又聪明？
直到很久之后的岁月，每每遇到委屈，我都会梦见银白色的甲板上和苍茫无际的大海，我在那个人温暖而爱怜的怀抱中，听他低沉悦耳的声音一遍遍在我耳边说：夭夭、夭夭、夭夭……
如果可以不用长大，那么就在那个怀抱中半睡半醒地一辈子，该是怎样的一种奢望？！
当然是男人就有脾气，脾气不好的时候他也骂我，可我一点儿也不怕。
每当他气恼地瞪着我，摇头道：都是我把你宠坏了，别以为没人管得了你！
我笑嘻嘻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你是我爹爹，为什么不宠我？
我不去看他脸色的变化，因为最后他总会叹口气认输，抱我在怀里亲亲。
爹爹的甜言蜜语很多，而且低沉悦耳的声音美妙无比，给我留下的后遗症是：对于赞美奉承的话，我基本免疫。
或许也该说说我父亲的家世和简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