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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川 时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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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川
1、
外面的天黑了下来,望秦山繁茂的森林变成了一团黑。
“入夜后不要再去望秦山”——这话听在我耳中都起茧了,也许再过些年月,我就听不见了吧。
不过要做到这件事,实是不容易,毕竟我的生活缺乏乐趣。若是再少了这些,我怕是又要换地方了。
我自认为不是在混生活,但这么长的时间,会让我忘记很多事,比如当年还活着的自己拼命追求永生。又会让我重新执着一些事,比如现在的我渴望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
我就住在望秦山的坟墓里,大约有几百年了吧。白天我就在自己的窝里躺着,从一个洞穿越到另一个洞。以前无聊时动动身子,开凿地下通道做成迷宫。这样不经意地,望秦山底下竟然也连成了四通八达的网。
但望秦山不只我一人,有许多生物都会在暗夜里喧闹嘶叫,声音大得要穿透我的耳膜。那些混合着兴奋、疯狂、怨恨的尖利叫声从望秦山某一处冲起,顺着我的地道向周围四散传递。不到一分钟,整个地下便被挤满。泥土被撑出了裂缝,就像要爆炸一样。山上的树木就会摇晃起来,远远望过来,的确有点像群魔乱舞。
我每天就和他们做邻居,看着他们从胸腔里卡出一些经年的腐朽气息,张大嘴不断地开阖。像是要撕咬什么,发泄什么。
很多时候我也想。
2、
今天是满月之夜。
月亮很早就挂在望秦山顶,由于靠得太近,它的边缘裹住了山顶几棵望春树。月亮身上很冷,都是细小的碎冰块。它从山背后的时川里升起来时,时川的水一下子解冻,像是一道宽阔的帘子突然冲向天空,而后又快速地倾泻下来。声音就会盖过地下所有生物的嘶吼。那时我会到外面来,
“喂,端木木,今天到我那里去吧。你看,月亮挂着呢。”
说话的是小肉,他家就在望秦山顶上,有一些被月亮冻上了。我看了看那几棵望春树。
也许机会会来。
“好,我去拿几碟芝麻烧饼。”我转身钻进了左手边的洞穴,从干燥光滑的石壁上抽出来几张还有香味的烧饼,顺手卷起夹在腋下。
“小肉,走吧。”
小肉凹陷空洞的眼眶直直地望着我身下的食物,两排掉落得七七八八的牙齿发出嘎嘎嘎的摩擦声,隔外地响。脖子也扭来扭去,咔嚓咔嚓很刺耳。
“端木木,能不能再多带几个。”
我没理他转身就走。小肉连忙快手快脚地跟了上来,超过我飞快地朝顶上奔去。一路上被十几棵有坟墓大的松树撞得身子快散了架,几根骨头掉了下来,又被它捡起,停下来装好。
小肉是一具骷髅,是我最早交的朋友,他住在这里也有上百年了。大概是寂寞,小肉自己扒开了坟墓上的黄泥,又从身上擦燃磷火烧了拥挤的棺木。那天我刚好准备从山顶挖到山下,就这样和他碰上了。
山顶的月亮就在我眼前,冷意马上渗进了我的身体里。里面的桂树正一点点在成长,如果它能在落下去前结出果子的话,机会就有了一半。我靠着一棵僵硬的望春树坐下,摆出两个青花瓷碟。
“端木木,你只有月圆的时候才来。”小肉两手各抓了一个烧饼左右咬着,满嘴的碎屑。“你今天肯来,是不是月桂树终于要长果子了?”
小肉吞下一口,那些饼就像沙子一样滑过他的一排肋骨,落到地上。
“谁跟你说的?”
“哎呀,端木木,快帮我一下。”小肉突然转过青森森的头颅,颚骨急切地动着。
我站起身,往背后的月亮里拧了一块下来,放进他的空荡荡的肚子里。
“冻住了。”小肉松了口气,继续咬着烧饼,“嗯,是猫说的,它说它咬进了你家,看见你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了,连那一套平常舍不得穿的蚕丝茧衣都拿出来了。哎,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活呀?”
“你是不是托它偷过我东西?”我声音一紧,岔开了话题。
“就,就几颗糖啊……”小肉突然转过头去,将两个空荡荡的眼窝对着月亮。月亮已经靠到小肉身上了,他忽然跳起来:“端木木,我要去里面了,你来不来?桂花要开了!”
“我在外面等着,”将两个碟子都递给他,我嘱咐了一句“别在里面睡着了。”
因为,一睡着,他的时间就被放慢到原来的万分之一。
3、
猫其实是一只硕鼠,但一定要别人叫它猫。它在富贵人家的粮仓里吃得看不见两只脚,后来被发现捉着喊打,才逃进了望秦山。
猫全身的毛是银色的,有时候我会觉得那应该是一只狐狸,而且是会幻化成美女的狐狸。
它听说过我的事情后,决定帮助我,当然条件是我提供食物给它。昨天它偷进我在望秦山西北角的窝,看见我正在试那套蚕丝茧衣。
它以前送过我一根红线,说是从一对小情侣手指头上夺来的。如果我要采摘月亮里的果子,就要用这样的红线绕住扯。红线不长,猫抢了许多对情人才拼成了半米,我收下后绕在手腕上。
猫经常拱着尖尖的鼻子和嘴去翻别人的坟墓,不管石头多硬,它都能咬进去。也因此听来了不少的秘密,它闲来无事就会当作新鲜事将给我听。
昨天之后,它又送了我一条红线。它说,它理解我。
4、
桂树的香味从冰冻的月亮里传了出来,望秦山游荡的一帮子生物全都扑了过去。他们有些是像小肉一样的骷髅,有些是魂魄。他们以前活得不如意,甚至丢了命,死了后就拼命想要再来过。
经月桂树花香熏染过的月亮会变得可口无比,他们早就潜伏在四周。
希望今天桂子能够结得快些,在他们咬完整个月亮之前被我摘下来。
“听说只要吃了桂子,我们身体就会一点点回来。小心别被端木木抢先。”这大概是我听过最好笑的话了,他们难道真不知道桂子是用来干什么的?
喀拉喀拉的声音响起,月亮的边缘已经被咬去了一大块,皎洁的光芒在这些虚无的体内来回流动,透出一种极致的绚烂。它们逐渐分叉成数以万计的枝干,勾勒出一副血管的结构。
“啊,你看,你看,我的血液即将重新流动,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我即将重生……”破碎的嗓音互相庆贺。
——月亮已经少了一半。看来这次桂子是长不成了。
“喂,端木木,你怎么不拉开他们?这不是谁都没得到么?”小肉从里面月亮里面跳了出来,一条腿骨被踩断了。
我还未说话,一阵陡然拔高的痛苦声音响起在耳边。那些刚刚欢庆着的魂魄忽然急速变淡,身体里交缠的血管一节节地爆裂,他们发出了尖锐的喊叫,已经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了,桂子是用来彻底死亡的。
对于我,仅仅有桂子还不够。
5、
桂子生长的满月两百年一次,我已经错过三次。在那之前,我一直在寻找朝生暮死的方法。
第二天早上,只剩下半个的月亮又沉到了望秦山背后的时川中,留下荡涤一空的山林。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在石板门外,看到我没应门,那音就变成了嘎吱嘎吱。我叹了口气去开门,肯定是那只老鼠在外面啃起了门。
“端木,我带来了桫椤树。”它一下子蹿进来,抽出石洞里左边抽屉,拿出一包桂花糕来。另一只爪子刨开棺木里垫着的两层锦被,翻出了一些芙蓉酥、水晶莲子。
我看着眼前从门外探进一根枝条的桫椤树——它太高大了,无法缩到我住的地方来。
“我无所不知。”
桫椤树的每一片叶子都张开了触觉,仿佛张开了所有的眼睛。
我跨到外面,随手封掉了门,不顾里面叫嚣的老鼠。
“那么,你知道桂子吗?”
6、
“不仅仅如此。”
我站在望秦山山顶一天了,而离桫椤树来的那天已经过去半个月。
“你愿不愿意再等另一个两百年?”
我沉默。
“在离月亮很远的西方,有一个地方叫做炎霞。白天,那里住的人的皮肤如火球一样红,而一到太阳落山就会渐渐变成黑色。他们忙着采集前一天的日光,在太阳即将跳到东方前披上日光织成的锦线。那些发光的金色丝线在太阳重新升到中天时就会被自身的热量烧完。他们每个人都只长一只手,周而复始地重复采集和纺织。”
“如果你能到达那里,他们就会告诉你答案。”
所以在思索了桫椤树的话后,我决定最后一次去寻找结束的方法。
“端木木,你走了,我就没东西吃了。”小肉站在旁边送行,那一副枯朽的骨头好像有了一点表情。
“我的地方你和那只硕鼠一起去住吧,里面的东西拿不完。”我紧了紧包着蚕衣的包裹,打算告别。
“那天满月后,望秦山的生物少了不少,这样很没意思的。而新的那一批如果要重新喧闹,还要好几十年呢。说不定以后,我也跟你一样了。”
“我下面有好多地道呢。”我的心里浮起一丝伤感,“若是我找到了炎霞之地,我会告诉你的。”
手腕上缠着猫送的红线,我想走了。
“记得,在你跟我一样以前,好好玩吧。”我最后叹息了一句。
7、
我离开了住了几百年的望秦山,绕过几棵枯萎了的望春树往月亮落下的地方过去。时川又被冰冻起来,晶亮的冰面上印出我的身影。
头发仍是黑色的,只是长得拖在地上。衣服是从棺木里翻出来的,特意选了黄灿灿的一身。我的脸没有腐烂,但干枯地贴在骨架上,完全被风干了。但我的眼珠还能转,手指也在痉挛中慢慢张开。
桫椤树说我必须将时川的水砸出一个洞口,将自己泡在里面浸上一年。如果能忍受冰冷,等身上干瘪褶皱的皮肤舒展开来,我就可以沿着时川的水往西游去。
我解开手腕上缠绕的红线,将它压到冰面上。渐渐地,红色从丝线上渗透出来,在冰上哧哧地冒出一阵阵的热气,瞬间腐蚀出了一个头颅那么大的洞口。这红色,是情人心头的一点热血。
一股森冷的气息卷了上来,这让我想起百年前自己死去时候的窒息感。我咬着牙纵身跳了下去。我感到那一层薄薄的皮正一点点和骨头分离开来,整个人像身处遍野的尸骨丛。
原来月亮生长的地方是这样令人恐惧。
8、
我在时川中看到了一片叶子,黑色的,上面飘浮着一朵蛋黄般的花。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应该很短,但又似乎很长。
“你在水里慢慢寻找月桂树的种子,只要看到这样一篇叶子,你就抓住它。它会逃,你只要跟着它,就能从时川里出来。”
脑海中浮现出桫椤树的话。
我伸长被水泡得几近透明的手,使劲捞了过去。叶子感知到危险,立刻朝着东方飘去。我将身上的衣服扯落,让水流速度加快,紧紧跟在后面。
突然,一团灼热的东西砸了下来,融化了时川的寒冰,烧得我周围的水沸腾起来。那叶子忽然钻入极深的涧渊里,一眨眼就不见了。而我的头,终于可以露出水面。
将头发上茂密的时草扯落,再将寄生的时川螺丢到冰面上,我准备起身。那些水草和寄生螺立刻缩进水里去了。
而时川,忽然从我脚下消失了,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9、
这里就是炎霞的边界。
原来月亮和太阳就在正反两面。我明明跟着月桂种子往东而去,却最终到了西边。望秦山的气息全部消散,时川也不再出现。
放眼望去,周围是坑坑洼洼的洞,均匀地分布着黄沙和黑水。
没有炎霞族人的影子。
头顶不时又有一团焰火掉到黄沙的坑里,一阵冷却后变成了黑色的薄片。我小心地捡起来,发现有着丝绸的质地。而掉进水坑里的那些,全化成粉末沉淀了。
我看着自己赤裸的身子,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桫椤树只告诉我一直朝西走就能见到他们。
10、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的交替,越往西走,气温却越来越高。
每天都会有火焰掉到地上,那些变成丝绸的就被我捡起来,一点点地攒成衣服。但每一片都很小,所以我用了两年的时间才集齐。他们将领着我和炎霞人的气息汇合。
包裹已经在时川中腐烂,红线也变得豪无用处。但在这苍凉的地方,它却让我想起那只银色的老鼠。这大概让自己还存在着一丝执着。
我这样走走停停,等待枯寂的时空里能传出一点声音。这种丧失了枯荣流转的感觉,让我无法忍受。
终于有一天,我看到一个有月亮那么大的圆球从中天上慢慢落下,停在地平线的尽头。它全身黑乎乎的,身后拖出一缕烟尘。
“远方的一天结束,伟大的神祇将要安眠……”
虔诚而响亮的歌声在远方响起,越来越近。
“我们用灵巧的双手织出一件件灿烂的霞衣,献给我们的神。”
太阳!炎霞族!
歌声继续吟唱:“它将庇佑我们,庇佑我们获得永生……”一群只长了一只手、一只脚的人全身漆黑,举着宽大的袖子从东边飞翔而来,降落在太阳旁边。他们弯下了膝盖,从黑色的袖子中抛起一片金黄,盖在太阳头上。
时间在一瞬间停顿,他们忽然闭上了眼睛。
夜降临了。在西方的尽头。
11、
“我们向往永生,而我们的神照亮整个世界,它将庇佑我们。”一个炎霞人将手平举到头顶,朝着太阳膜拜。
“我们经历过朝生暮死。”
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束,我毫无顾忌地冲向他们。身上的衣服和他们穿的一样,在我跑动的时候将我引向了他们的首领。黑夜里他们的眼睛里光芒跳跃着,像是将日光采集到了瞳孔中。
“我想要朝生暮死。”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么,你就脱下身上的衣服,等明天太阳到达中天。”
12、
望秦山突然在白天沉入了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