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于二二

1、我爱你 晚平正在老

　　晚平正在老去。
　　褶皱纵横的手背上，褐色的老年斑肆意地生长着。那头曾枕过温情和炽烈的乌发，正一天天流失掉颜色。她的身子有时候会颤抖起来，有时候又维持一个姿势不再动。她那有着一双好看大眼睛的儿子很多年前就先她一步走了，只剩下沉满灰尘的房间供养着枯朽。她看尽自己的老去了。她想，时间太久了。
　　今天傍晚，西边的天空又开满了晚霞。晚平踏上木质的楼梯，一步一步走到阁楼。凝滞的“咯吱”声一直到她打开雕花的窗户时才停止。她坐在藤椅上，脸朝着外面的天空，两手环绕着搁在腰间。
　　许多年前，她就已经在太阳落下的时候望着西面的方向。只是，那时候，她怀里抱着幼小的儿子，站在高高的土坡上。冷下去的风卷着沙子吹进她浓密的黑发间，她用细致温润的手紧了紧儿子的襁褓。清亮亮的眸子里，有一些东西潜着。
　　再更前，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不到一年。她的手还是空的，但澄澈的眼泪常常无声息地划落，却被风沙凝固在脸颊。
　　晚平整个人靠进藤椅，一动不动。荒凉高耸的土坡就在晚霞的下面，露出整片的金黄来。她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到那里，只够登上楼坐着。就像回到偶尔浮出一些片段的少女时光，有个烂漫的女孩子，一个人趴在那里肖想。
　　今天，有个白发苍苍的男人出现在她的屋前。他已经完全老去，只是眉宇间的神情仍然矍铄。晚平正安静地在坐在楼上，很久才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她慢慢下来，跨出门槛的时候耳边有一声 “晚平！”
　　于是，她认出了眼前已经变成老头的则云。
　　没有人说话。晚平细细端详着傅则云，在他的满面皱纹中分辨出了那双昔日的大眼睛。还是那么好看，里面映出她咧开的嘴唇和灰白的容貌。
　　她请他进了屋，也请护送他来的人喝茶。则云有些激动，坐下来后告诉她这些人是他的子女。当年急促的分别后，他一直托人寻她，却因为一些政治原因无法摒弃一切。再婚的妻子已经去世，而他终于找到她。
　　晚平抬起头，阳光渐渐被远山遮蔽，一场晚霞即将铺压过来。她一会儿看到夕阳下那抹执着而单薄的影子，一会儿在则云的回忆中感到久远的温情和炽烈又从胸口升起。
　　傅则云说，看着墙上再婚的大幅合影，他落下了泪来。但幸好，我们还有余生将错过的时光全部弥补。昔年消失在她眼前的人已经回来。
　　四九年解放前夕，他跟随上级飞去台湾。当时，来不及带上在大陆娶的她。他的一生分割给了两个女人。
　　“不，我没有孩子。你走后，我再嫁到这里，他去世得早。”晚平咧开了嘴，展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是当年则云喜欢的那个样子。四十五年过去，除了绚丽万千的晚霞常常自顾自妖娆，她褪色的等待里无人造访。
　　晚平在则云明了的眼神中送走了他。她感觉到自己的衰弱了。她的一生被短暂的相聚和永久的别离了结。
　　今天的晚霞，赤红如血。晚平扶着雕刻纹理的楼梯护栏，打开窗子，坐进藤椅。凹陷混沌的眼窝里忽地落下一滴泪来，掉进她空空的手里，一如当年的清澈。

作者有话说

　　给我喜欢的《潜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