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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岳青峦果然不负所托。
      承安一鼓作气攻下晋阳,云麾将军欧阳烈战死,守将田葑城头自裁,数万残兵不是逃散便是归降。整顿过后,承安集结兵力一路北上,出奇的顺利,郴州大军几乎所向披靡,汴京沦陷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终于,岷江这一边,遇上了背水一战的骁骑营。
      以十万对三万,这几乎是场闭着眼都能打胜的仗。承安简直是抱着有些悠哉的心态派遣前锋应战,自己骑在马上于中军遥遥督看战况进展——足够的安全距离。
      当那支箭簇从对面疾速飞来精准的直插心脏,许多人还未反应过来,主帅已经血溅桅杆翻身落马。郴州大军登时以此为中心开始乱成一团向外蔓延。而对面阵营则霎时爆出怒吼欢呼,士气大涨:“敌方主帅已被射杀,骁骑营的儿郎们,杀啊!”一路砍瓜切菜,如入无人之境,死伤无数。没了主帅的郴州军人心涣散,溃不成军,被一路逼退十余里,终于尝到了举兵以来最惨痛败绩。
      这个时候,岳青峦早已换掉那身楚国弓箭手服装,悄悄离开。
      他不知道陈宓是如何做到的,竟然一路安排妥帖,承福的骁骑营统领丁岩见了凭证,也不多问,直接给了他一套楚国下等兵服,开战那天悄悄安插他入到弓箭手阵列中,甚至连身旁左右的人似乎也都是特意安排好的,不致露馅。一击即中后,自有人悄悄引他离开。战场厮杀混乱,神不知鬼不觉便将个虎贲大将军换好装送上回程。
      他却不知道,陈宓当初夜访承安谋求盟约之前,已经布好骁骑营这局。环环相扣,单等承安入彀。

      凉州裕王府内,陈宓月下独酌,已有六七分醉意,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斟一杯陈年霜天白,他朝月亮遥遥晃晃举起杯,口中喃喃,破碎不成句:“留不得,光阴催促……彩云易散琉璃脆……忍思忆,这回望断,永作终天隔……”(宋,辛弃疾,《秋蕊香引》)
      “大哥,他终是念着同你的情分的……”

      几乎无人知道,人前寡言剽悍的武夫丁岩,与文采风流天下知的陈家大公子陈梧,私下竟是知交死友。当陈宓捧着堂兄手书的《澹之文存》书稿乔装上门,这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精壮汉子,死死盯着那熟悉的蝇头小楷,竟红了眼眶。
      陈宓在他别院整整逗留了三天三夜,将记忆中的兄长悉数照影,一一描绘与他。只是,再好的丹青妙手也绘不全那雅风灵气、旧日精魂。
      “我竟救不了他。”丁岩死死攥紧腰间佩刀,神情惨痛刻骨,“为什么我不去劫法场?”
      陈宓轻轻递上一杯茶:“将军切莫太过苛责,你那时亦是身不由己。得友如此,相信兄长在天之灵已可告慰。”

      杯酒祭奠,忧伤难遣。轻轻抽出腰间玉笛,陈宓迷蒙着眼,酒意翻涌之下气息不稳,断断续续吹起一支《长相忆》。凄清哀婉的笛声幽幽萦绕天地间,久久挥散不去……
      侍从们远远守着,终于推了棋官儿上来小心劝解:“冬夜天寒,才刚好了些,公子还是要当心身体。棋官儿扶您回去歇着吧?”
      陈宓看他一眼,微笑道:“也罢,别教你们难做了。”
      棋官儿偷偷呼口气,小心翼翼扶住这个已经有些步履凌乱的人,一面为他扯了扯披风,往卧房走去。侍婢们轻手轻脚上来收拾杯盏残局。
      身后,天边残月如钩。

      另一边厢,约莫十来天后,承康经过一番努力,顺利将承安旧部一体收编。自此,凉州裕王一家独大,再无可撼动,问鼎京师可谓探囊取物。
      这一路步步为营,终于换来如今的步步顺进,他一时心绪起伏,屏退左右,只把项君留在帐内,一人一坛陈年白酒,也不用什么下酒菜,一碗一碗就干了起来。
      酒过三巡,承康有些上了头,看着项君,满怀感慨的叹道:“武有劲节,文有云起,承康何德何能,竟得上天如此厚待!”
      项君也似颇有醉意,他手一挥,哈哈笑道:“我替我未来的甥儿打天下呢,谁理会你呀,自作多情!”
      承康拍案大笑:“好!将来安顿下来,让婉莹一口气生他十个八个,个个跑来问你要红包,看不要穷死你!”
      项君打个嗝:“不怕!来多少给多少,再加一人一匹好马驹儿,我亲自教他们骑马——论骑马打仗,你可是不如我,别不承认啊!”
      承康撇撇嘴:“别忘了,小时候赛马,你可是输给我的!”
      项君眼一瞪:“那是你作弊!你偷偷把我马鞭子弄松散了,害我挥不成……呃!”
      “哼,谁让你先把我那青云骢的尾巴毛给剪秃了!”
      ……
      “话说回来,我们这种武夫,上阵冲杀也就罢了。这次若非云起好计谋,还真拿不下定王、吃不下这郴州十几万大军……”项君抹一把脸,晃晃头,语带感慨。
      “是啊,难为他这么小年纪,竟然这么深的思谋。”一提起陈宓,承康更是难以抑制情绪翻滚,仰头又是一大碗酒下肚。
      “更难得的是,他对你真的是掏心掏肺、忠诚不二……”
      承康笑笑,内里千百种复杂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这次能顺利吃下承安残部,还真是亏了陈宓的锦囊。
      半月前,承康收到凉州快马加鞭的信使送来的匣子,密封极好,言是陈宓特意叮嘱须得裕王爷亲自启开。里面是个小小锦囊,装着薄薄一笺书信,和一个细棉纸小包,打开发现是三粒龙眼大的浅绿药丸,散发出扑鼻清香,人一闻到便觉精神一振。
      满腹疑惑之下,他赶忙细看信笺,一看之下十分震撼:这竟是传说中几可活死人、肉白骨的疗伤圣物雪参丸!陈宓告诉他,天狼弓一出,必定重创定王。若当场毙命,则如何如何;若只是伤势严重,则又如何如何……他看完信便顺手在一旁烛火上烧了,心里说竟是不出的纠结,差点被烧到手指也未发觉。一方面感动他全心全意呕心沥血为自己奔走谋划,另一方面,隐隐却觉得这样的人,心思不该这么深、这么狠,他明明应该是云淡风轻里吟诗作赋绮窗前,好好做他的云中公子,这一切丑恶血腥都该与他无关……
      然而,不得不承认,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不费一兵一卒便收服对方的办法。

      骁骑营一役中,定王承安被冷箭射中,力透重甲,直伤心脏,眼看已是命悬一线、奄奄一息,军医已无回天之力,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这天大的消息,自然传的飞快,很快便到了百余里外驻扎蕲州边境的裕王爷承康耳中。后者大惊之下,竟然只带了几十个随身精兵快马加鞭亲自来到定王军营,送来了珍藏的、原本为自己防不测护身用的圣药雪参丸。郴州将领们将信将疑,可人家兄弟的身份摆在那里,又出示了定王亲笔手书的盟约为证,进而怒斥众人不顾自家主子死活——反正已经是现在这个模样了,便试试又如何!
      一连三日,承康衣不解带,亲自陪着承安。雪参丸果然神药,原本以为随时可能救不回的承安,精神竟好了些。众人大喜,纷纷含泪向承康叩谢请罪,连承安看着他的眼神都满含感激——他原先真没想到他会救他。承康握着他的手,沉声道:“三哥,你放心,二哥的仇,终是要从他身上讨回来的。这天下,我们会替观颐这孩子抢回来!”
      然而承安伤势终究太重,数日之后,还是撒手人寰。郴州大军群龙无首,不久便有人自发提议,裕王爷仁厚宽和,雄才大略,又是定王生前盟友,跟着他,定能圆了王爷遗愿。这样的论调在军营里很快传开,附和者如云——何况,楚国四王,二者已薨。眼下除了裕王可以依附,难道要大家去投降京师那个岌岌可危的承福?所以,竟是万众一心,要奉承康为首。
      承康几番推辞之后,便也不再扭捏,接受了众人的投靠归顺。承安十几万郴州军,自此改悬“裕”字大旗。

      然而他心里始终有个疑问不曾解开:雪参丸如此神物,何以陈宓竟放心让他带给承安?就不怕真的把他救回、自己功亏一篑?
      是要多年后,一次趁着酒意,他装作不经意的将这疑问抛出。陈宓抿一口桂花酿,微微一笑,道破天机——雪参丸效力再好,终究只是药物,所谓活死人肉白骨也只是传说。连吃七粒或许效验还大些,然而只三颗丸药,却是决计夺不回阎王爷生死薄上的人的。更何况,为了万无一失,他已将这丸药提前用药水泡过,减了药性之余,又添了点东西……所以,无论如何,定王必死无疑。
      承康听他语音平和娓娓道来,不知怎么的,先前酒后的面酣心热竟霎时被丝丝凉意取代,握着酒杯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是什么,让当年那个天人一般的少年,变成了后来这般模样?承康捧着头,喝下去的酒仿佛都变成了黄连水,苦的难以下咽……

      承康第一次见到陈宓,是七年前的一个暮春午后。
      春日游,桃红杏粉开满枝头,暖风熏得游人醉,不饮已先自软了三分。
      年轻的裕王和同样年轻的少将军,信马由缰,在湖光山色里懒懒徜徉,不知不觉入了林深处。清溪淙淙,间或着鸟语莺声,空气里面竟飘着隐隐的酒香。两人对视一眼,不觉莞尔,于是默契的下来拴好马,然后继徒步沿着溪水向那曲径通幽的深处寻去。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两人都有些兴奋的睁大了眼——十来个面色微酣的年轻士子,散乱不拘的坐在浅溪两边,水上飘着木制托盘与酒具,两边零落着笔墨纸砚之类——明显是效法古人行那曲水流觞的雅事。
      眼看那托盘悠悠荡荡漂至一处,众人抚掌欢笑:小公子,这下可再不能推脱了,必得饮了才好!
      远远的,承康的视线随着众人过去,一下竟有些痴了呆了,再挪不开眼。这是个才十二三岁的白衣少年,容貌生的极其斯文秀雅,微笑时嘴角微微上扬,稚气未脱的样子,却偏生努力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态度。此刻被众人一笑,颇有些羞赧,侧头看向身旁的玄衣青年,似乎求助的样子。对方笑着对他摇了摇头,于是少年只得伸手取过酒杯,小心的抿了一口,立刻皱起眉,精致的五官纠结起来,又引得众人一阵欢笑。少年有些恼怒的样子,哼了一声,重重将酒杯往托盘中一放,然后拈起笔管,沾了墨,仰头思忖片刻,低头奋笔疾书,一边口中吟哦出来,声音也是清脆悦耳,十分动听——
      “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
      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至此,仿佛卡住了,少年偏着头,将清川句反复诵了两遍,笔却落不下去了。承康再忍不住,从树后缓步而出,扬声接道:“请留磐石上,垂钓将已矣。(唐王维《清溪》)”
      众人被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承康与项君微笑道:“在下承康,与好友信步来此,得遇雅事,一时唐突,还望诸位海涵!”
      见他俩衣饰华贵,谈吐斯文,众人皆生好感,纷纷还礼。承康寒暄之余,眼角余光却是一直未曾离开那少年。只见他抬头看向他,抿嘴一笑,随即低头落笔,雪白宣纸上一笔漂亮的簪花小楷,先前他续的那两句已经被录了上去。
      看着他的笑容,承康忽然觉得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融化了一片,酥酥软软,黏黏腻腻,沾上了,再脱不开。

      很快他就查到,原来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凉州陈家的小公子陈宓,他身旁的年轻人则是他堂兄陈梧,后来的户部侍郎,乾元二十七年因太子承寿一案被牵连陨命。当年他却是还未入仕,带着幼弟出席文友聚会,帮他增长见闻,练习应对。
      陈家世代书香,文名天下,是楚国文人心目中的翘楚领袖,承康本就意图招揽。自此,他更加开始刻意接近陈家。尤其是陈宓,这个少年,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仿佛都能撩拨起他心底那根隐秘的弦,让他心神牵绊。
      承康是个坚忍自持的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这情感隐藏的很好。甚至,他还娶了陈宓的同胞小妹为侧妃。这举动更拉近了陈宓与他的距离,面对一些偶尔的亲近也开始坦然处之。他心中有着隐秘的欢喜,只希望能够将这人留在身边,不论用什么方法,只要他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在他心中,他值得天下最好的东西。如果陈宓希望凉州陈家成为天下望族,甚至公侯万代,那么,他楚承康去争个楚国君王的位子又何尝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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