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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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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十七年秋天的风凉得透心,陈宓下意识的又紧了紧单薄的衣衫,肌肉微微绷紧。他的长衫是粉白色小寒绢,用堪比发丝的银线密密绣满卐字不断头的一寸阔滚边,一尾银色梅花绦妥贴的束着腰身,除一个古玉佩以外别无装饰——愈发显得面如冠玉,眉眼间说不出的俊雅。一双清澈的秋水眼,却锁着一股不得着落的略微惶然的神气。他看着前方分花拂柳碎步疾行的豆青色身影,双拳不自觉握紧。
仿佛感受到他的忐忑,那个身影忽然停下,回头冲他一笑,却是一张白净的瓜子脸,一口的糯米银牙,声音也是低沉柔和:“穿过延庆宫,前面就是陛下的南书房,不比那批阅折子接见臣工的大书房,这儿是陛下阅览经史、静心养性之所在,等闲无人打扰。陈大人若有什么不便言于庙堂的,尽可便宜行事。别的不好说,这半个时辰的清静,奴婢还担得起。”
陈宓拱手作揖,微微一笑,现出感激的表情:“有劳‘青袍总管’,今次宓若幸不辱命,定当厚报公公襄助。”
“陈大人说的哪里话,奴婢不过是为大人引个路,替陛下办差是咱们做奴才的本分,可不敢有他想。”
“是陈宓莽撞了,梁公公莫怪。”
“青袍总管”——赵国君王毓嘉跟前的红人、执事大太监梁桓梁公公当然不是随随便便就替人家引路的,陈宓可是狠下了一番功夫:先着人以白银千两搭上梁府管家,一路撒漫使钱,搭桥铺路,终于有机会表达亲切之意,以东海明珠二十挂,换取梁公公墨宝《仲春夜宴图》,品评精妙。一来二去,成为座上宾。再陈以恳切,奉以奇珍,这才终于得到与赵王半个时辰私下拜见的机会。其间种种委屈隐忍,不提也罢。
陈宓不是普通人,他出身楚国凉州世家望族,本是玉粒金莼娇养出的公子哥儿。他天赋聪颖,十四岁即以一篇《庶民论》技惊天下,一时洛阳纸贵。兼他生得又粉雕玉琢,斯文秀美,故素有“云中公子”的雅号,取其天人之意。
这样一个人,千里迢迢来赵国煞费苦心小意委屈,背后的目的自然非同小可。
他想起临行前一晚,烛影摇红下,承康带着七分酒意,握紧他的手,犹豫许久,还是说出:“云起,这一路艰险叵测,我……想换项君去。”
他笑了,轻轻抽出手来,斟满杯后浅啜一口,安抚道:“王爷又说笑了,眼下这样情势,怎可令武将一日离兵?况且项将军久经沙场,对王爷忠诚不贰,堪称左膀右臂,正是得用的时候。王爷大业要紧,赵国的事,还是由陈宓来分忧吧。”
楚国的情势已经很坏了。
九月初八,缠绵沉疴的楚王服下太子承寿奉上的汤药后离奇驾崩于勤政殿。丧钟响彻全城,妃嫔王子肱骨重臣旋即群集。先帝内侍黄某忽于勤政殿门口触柱而死,怀中血书控诉太子威逼下毒,内掖登时哗然。王后当即涕泪悲号,批发去簪,要求严查楚王死因真相。楚国自太子生母慈宁王后故世后,多年再未立后。如今这位张王后乃大王子承福生母,出身寒微,原本是贵妃,去年因大王子连办成几件轰动朝廷的大事,民间声誉日起,朝臣连番奏请下被楚王立为后宫之主。她一牵头,宰相唐汉节、太师傅衡等纷纷附和,劝太子暂时留居内廷别殿,待查明真相后即可还清白。国事暂由大王子晋王承福代理。
九月初九,刑部辖京畿禁卫八百,全城搜拿太子亲信近臣,东宫上下除太子妃与幼子外俱不得免。全城惶惶。刑部牢房立时满员,鞭炙杖拶,严刑拷打,这些平日里身娇肉贵的人上人哪受过这等苦楚?有聪明乖觉嗅到风声的,不待上刑便倒头反戈,供出太子许许多多所谓的“罪状”;又有那熬不下肉刑的,半吞半吐也往那东宫主人身上泼了脏水。也有不少铁骨铮铮者如太子少傅,呕血升余,挣扎着在白纸黑字待画押的状纸上连写三个冤字。
满城侥幸未入刑部名单的官员,分成泾渭分明的三派——以言官为首的清流,日日上疏,力保太子清白,同时抨击奸党宵小害主祸国;也有不少官员突然正义感大胜,纷纷上表痛诉太子在位时弄权营私、陷害忠良诸般恶行,求天理昭雪;大部分则是选择了保持沉默,静观事态发展。凡此种种不消赘述。
九月十四,朝廷下诏,太子承寿德行败坏,丧心病狂,□□宫闱,毒害先王,罪大恶极,令人发指。由王后启凤印,废承寿东宫太子之位,下刑部天牢。一同颁出的还有触目惊心的十大罪状。太子妃与幼子观颐软禁掖庭宫,其余所有党羽一一捉拿定罪。
九月十六,旧太子朋党、以太子太傅为首的百余官员悉数押往刑场,血溅白幡。九族流徙,死伤无数。
一时间,满城鬼哭。
当四王子、长年镇守凉州的裕王承康得到消息的时候,承福已然黄袍加身,改年号宣武。
一同到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就是三王子、定王承安举兵十七万反了郴州。这位原本外放郴州看似不问世事的逍遥王爷与太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如今扯起除奸救国的旗号,气势汹汹直指京师。
狼烟四起,楚国大乱。
盘踞要塞、手握十万重兵的裕王承康是双方皆急于拉拢的对象。一方是黄绫圣旨荣宠重赐;一方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诺以裂土封疆的亲笔书——承康十分明白,无论助哪方得胜,自己都会立刻成为下一个眼中钉,除之而后快。欲自保,最好的办法只有下场一同逐鹿。古来成王败寇,乱世出枭雄。东楚大好河山,还不知最终落入谁手。
说承康不动心,那是假的。
但他同时非常清楚自己的实力。大王子承福拱卫京畿,手握三十万兵马,全控京城及周边六州命脉,几十座城池多年经营的供奉是他结交重臣、称霸楚国的根本。如今理论上还有调动天下兵马粮草的权利。而定王承安的封地郴州历来富饶,每年上缴赋税占到全国岁入的三成。兵强马壮、粮草丰足,加之承安折节下交,有“再世孟尝”的美名,身边能人异士无数。三方权衡下来,承康竟是最弱的一支。
兵行险招。陈宓此行南赵,便是为借兵而来。
书房的地,很硬,很凉。陈宓垂着头,跪了已有一盏茶的功夫。他细细看着眼前的青砖,烧制成岁寒三友的图案,线条简洁清峻,微微浮凸,表面上釉,光洁喜人——只这样一块砖,只怕抵得一户农家半年衣食。这帝王家书房,看似不过寻常雅致,其实功夫皆在细处。陈宓微微闭上眼睛,不敢擅出一声。
“闻名遐迩的云中公子,果然如珠似宝,剔透玲珑。梁奴已将你的来意告诉孤了,孤倒是好奇,你将凭什么说动孤借兵于你呢?”
陈宓俯身再度深深一拜,轻声吐出四字:“北金商路。”
赵王毓嘉轻描淡写的嗯了一声。
不理会对方的冷淡,陈宓伏着身子,继续说道:“容宓斗胆,愿为王细陈之——赵国地处南疆,东邻楚国,西接夷狄,北面还有北金。赵国地大物博,物产丰饶,茶叶、丝绸、瓷器、药材,商人贩至楚、夷,便是三倍利润。而北金地处苦寒,牛马遍地,金块珠砾,这般精致物品却是奇缺,往往身价十倍。裕王爷常言,凉州地处三国交界,若能开通商路,则一可富裕无数商家百姓,二来于国库税收大有裨益,赵、楚、金三国更可睦邻互通,可谓一举三得的美事。”
赵王的声音波澜不惊:“陈先生是聪明人,当明白小小一条北金商路,其价值远抵不了我赵国十万好儿郎性命安危。况且,以贵国目前局势,无论孤相助哪方,提条件开一条商路,都是不在话下的。”
陈宓抬头,看着上头那个似笑非笑的中年男人,修眉薄唇,年轻时应是出色的美男子。他微微一笑,道:“区区一条北金商路当然不足以入陛下法眼——如果,加上黄金三十万两、骏马五千匹呢?除此之外,每位兵士酬劳纹银百两,攻城克寨,重奖另计。”
“云中公子这是和孤谈生意来了……如果孤告诉你,三天前,贵国定王遣使臣以阜州七座城池为聘礼,向孤求娶端仪长公主为妻,并愿以郴州三年赋税为公主添脂粉置嫁衣——你说,孤当否应允?”
陈宓僵直了脖颈,勉强浮上笑容,轻声道:“定王殿下去年纳户部尚书李氏之女为正妃。”
赵王冷笑:“他既敢求娶,那王妃之位自然是空待了。”
陈宓再度拜倒,不发一言。
沉默了一会儿,赵王漫不经心的声音再度响起:“如果孤再告诉你,赵国十日内可集齐四十万兵士并粮草给养,如果你是孤,你会怎么做?”
陈宓忽然觉脑中轰的一声,眼前霎时一片黑暗,天旋地转。只心念一转,巨大的恐惧令他终于控制不住哆嗦起来,单薄的身体在白色衣衫里簌簌颤抖,他想说话但是发觉自己好像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浮木,却被人在头顶狠狠踩了一脚。
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抬起了陈宓的下颚,指尖下的皮肤触感异常细致,毓嘉看着他惨白的脸,连唇都是淡无血色的,半张着,微微哆嗦。堂堂一国之君笑得很温柔:“楚国的云中公子,真是秉天人之姿,连孤见了都不免动心。”
那指下肌肤忽然想遭了烙铁似的猛的逃离三尺之遥,陈宓瞪大眼睛用夹杂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他:“陛……陛下?”
毓嘉淡淡立起身,背对他端起一盏茶,闲闲吹去浮沫,饮一口,方才道:“放心,我不勉强你。”有的是巧笑嫣然的美人苦苦仰望求他一夕宠信。
陈宓闭上眼。
陈家赫赫百年清贵,特权不是天上掉下来,族中每一代子弟都肩负有责。自打太子坏事,牵连朝臣上百,其中就包括了陈家的两名佼佼者。如今朝中失势,剩下的宝都押在了凉州的裕王爷承康身上。作为年轻一辈中的拔尖人物,陈宓责无旁贷。承康能否顺利崛起,不但关系到自己这一支能否在族中掌握话语权,更加关系到整个陈氏家族的存亡兴衰。
这就是为什么陈宓那花容月貌的小妹会被嫁于裕王作侧室,这也是为什么陈宓会倾尽心血辅助承康。
承康欲成大业,以寡敌众,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可是现今这两位对手实在太强,眼看将是连年烽火,血流漂橹,胜算小而死伤重。赵国若肯出兵相助,则形势将大转。
眼前一闪掠过临行前小妹月华半是担心半是焦虑的脸,她仰着头,泪盈盈带着企盼的神情望着他,说:“王爷眉间忧虑,一日重似一日,月华只恨自己是女人家,什么也不懂,分担不得。哥哥此行若能解了王爷烦难……”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他心里狠狠揪着疼,却只能递上一方素帕,对她说放心。
……
脑中闪过这么多,其实却只是一瞬。待陈宓睁开眼已是下了决心,他哑了声音,挣扎道:“陈宓……甘愿侍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