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白》橘色过渡

1、第一章 讣闻

　　灰色的天空中，浑浊的雨丝像一根根柔软的针般飘下，打上了我的面颊，微微的冰凉触感让我忍不住退后一步。
　　身后的丫头小绿很机灵地连忙撑起了伞，埋怨着多变的天气。“少爷，下雨了，还去吗？”
　　我看着天空，点了点头。
　　昨晚，我收到了一封信，确切地说，是讣闻。死的人是我的表妹，她和我一样，自小体弱多病，不过她会比我早死，真的很让人惊讶。在我的印象中，我和她只见过两次面，长什么样子倒也忘记了，不过性格活泼可爱，不论见到谁都是甜甜笑着，很没有防备的。
　　大门外，已经有他们的马车等着了，不过车里陈设简略，并没有什么取暖的工具。
　　坐在摇晃的马车中，寒风透过帘子吹了进来，好像还夹杂着雨珠，打在了我的眼睛里。我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将身子缩里面一点。
　　路途很长，我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小绿拿着手帕，帮我擦拭着头发上沾到的雨珠。我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笑了一声，“少爷，你休息吧，到了我会叫你的。”
　　我点了点头，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香草味道，马蹄在青石板上蹬蹬的节奏是天然的催眠曲。
　　小绿将我叫醒时，阳光已经把雾驱散开来，她拍了拍手，望着我高兴地说：“雨停了啊。”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苏府的管家领我们进了门，在大堂上，宾客已经来了不少，脸色都很凝重，我的姑姑两只眼睛都肿肿的，像兔子。有几个妇人正在安慰着他。所有的人中，我认识的寥寥无几。
　　表妹的尸体安放在东厢。来的客人排着队等吊唁。她很安详地睡着，似乎还在做着美梦。小绿忍不住抽泣了起来，“苏小姐……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她和我一样，和苏雪霖表妹并没有很深的交情，但是表妹温柔可爱的形象在每个人的心中都留下了好印象，她的死，无论是谁都会伤心的。
　　苏府摆好了茶水，我迫不及待坐了下来，捧着茶杯温暖我冰冷的手。我在懂事的时候就发现，我比一般人更加惧怕寒冷与雨水，冬天到来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穿很多的衣服，把自己包的像一个雪人，小暖炉也离不开手心。年幼时，寒冷的早晨如果要出门，没有丫头抱着我，我是不乐意的。
　　我对雨水也有一个禁忌，这一点，只有从小就陪着我的小绿知道。
　　我喝了一口茶，用已经捂暖的手心捂住鼻尖，觉得舒服了一点。小绿很担心地问：“少爷，不舒服的话就早点回去，好吗？”
　　我想告诉她不必担心，但是有一个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我和小绿诧异地望去，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还能有人注意到我。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身着素缟的女孩，十五六岁，很大的眼睛里瞳仁是浅褐色的，肤色白得很不自然，和她的姐姐一样。她雪白的脸上，只有一对红红的眼睛很醒目。她叫苏雪苹，是苏雪霖的妹妹。
　　我向她点了点头，这是我向人问候的方式，不过她也许是当成了我对她的回答吧。于是很紧张地说：“要到客房去休息吗？”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她走了上来，将她温暖的手抚上了我的额头，我微微抬眼看她的手腕，雪白到几乎透明，可以很清晰地看见纤细的静脉。
　　“好像没有生病，不过还是休息一下的好。”
　　她不容分说地拉起了我的手，我只好跟着她。可是小绿还在桌边，她瞪大了眼看着苏雪苹，似乎在说：太没有礼貌了。我伸出手指了指小绿，她疑惑地看去。
　　“她吗？”
　　我点了点头。她抿起薄薄的嘴唇，笑着说：“你还真是……”
　　可她带我来的不是客房，而是一个女孩的房间。进门对面的梳妆镜上，堆满了女孩子常用的脂粉什么的。 “这是我姐姐的房间。”她让我坐在床边的一张红木椅上，一边倒着茶一边说。
　　我听了她的话，忍不住伸出手，抚摸着床上绣着的一朵荷花，想象着那个女孩曾经也在这里安详地入睡过。
　　“这个是我姐姐自己绣的。”
　　她将茶杯递给我，眼睛盯着地面。
　　“说起来，虽然我们的关系不是很熟，但是拜托你帮我个忙，还是可以的吧。”
　　如果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也许会考虑的，我在心里自言自语。
　　几颗很大的泪水从她的眼中落下，在地上，溅开黑色的水花。我对她突然的落泪有点手足无措，小绿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在外人面前不爱说话。苏雪苹说：“我的姐姐，其实是被人害死的。”
　　我愣了愣，没想到她突然会说这样的话。
　　讣闻上被告之苏雪霖突发急症，猝死在自己的房内。
　　“不过爹娘叫我不要插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茫然地望着我，求助似的说：“能帮我吗？”我很想说能，不过现在的我力不从心。于是只能对她投去抱歉而又同情的眼神。她很失望地看着我，喃喃自语道：“难道姐姐真的这么可怜。”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很想说，你这种突如其来的吓人说法真的让人怀疑。
　　“你真的不能帮我吗？虽然没有交情，但也是有血缘关系的！竟然这么无动于衷吗？”她逼近了我。
　　我冷冷地看着她，觉得她真是无理取闹，这种事情，最好去衙门比较好吧，况且连爹娘都说不要管了，其他的人更没有义务啊。
　　“我知道，你肯定以为我因为姐姐的死而受打击了，所以在胡说吧。”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白烟，看它们消失在空气里。
　　“喂，说话啊。”她开始烦躁地在我的面前踱来踱去，一边向我投来不友善的目光。
　　“你这个家伙，也和别人一样！”
　　我叹了口气，向她摇摇头，表示我的确无能为力。
　　她生气地望着我，也似乎被我的态度忍怒了，于是冲上来突然抓着我的肩膀猛烈地摇晃，“你这个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为什么啊！”
　　我被她的蛮力弄得很不舒服，于是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小绿在一旁呆呆地看着，眼中充满了震惊。她似乎觉得小绿很碍眼，很用力地将她一把推到了床脚，小绿的头重重地撞在了床柱上，眼中溢满泪水，痛苦地望着我。
　　我吃惊地看着面前的苏雪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她推开，随着她的一声尖叫，她跌在了砖石铺成的地面上。我筋疲力尽地仰头倒在床上，大口地喘着气。
　　她在冰冷的地面上，缓缓地撑起身子，靠在床边，流着泪说：“对不起。”
　　我静静地看着床顶上的幔帐，等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然后走到书桌旁，拿笔在纸上写
　　「不会说话」
　　我拿起纸，走到她的身边俯身给了她。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四个字，好久，才艰难地说：“怎么会呢。”
　　这种事情当然，几乎没有可能是骗人。
　　我走向床脚，将受伤的小绿抱起，推开门，走了出去。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那一定是很悲伤的。

　　我第一次见到林深是在八岁的时候，我和姐姐第一次看见了我们的表哥。我们的第一印象就是他全身俱黑，乌黑的头发，乌黑的衣服外面套着一层深绿色的绉纱，他极黑的眼眸直直地看着我们，然后又移向我的父母，似乎带着探究似的兴趣。不过这一切和他的浅肤色形成了对比，我的姐姐拉着我的衣角说：“他好奇怪。”
　　但是我的姐姐生性活泼开朗，虽然觉得他不好相处的样子但还是喜欢套近乎。
　　我的表哥性格很乖，他在人前不太说话，总是很温顺的样子，他的头发又黑又软，而且很顺，他们府上的丫头动不动就摸他的头，他虽然脸上的表情很不乐意，但从不拒绝，我想，这就是他的性格。
　　他有一个丫头特别宠他，叫小绿，因为他的身体不好，所以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的姐姐和他们都谈的很好，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和他们总融不到一起去。
　　我们在林府里住了半个月，发现表哥好像很怕冷。半个月里，这里下了一次雪，很大，将院子积了厚厚的一层，像棉被一样，姐姐高兴地要玩雪，也没有忘记邀请表哥。当我们推开他房门的时候，发现他虽然已经洗漱完毕并且穿好衣服了，但还是裹着被子窝在床上，寒冷刺骨的风从门隙间呼啸而过时，他立刻将被子拉起，并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只将一对黑黑的眸子露在外面，责备地看着我们。小绿向我们抱歉地笑笑，“要玩雪的话，就让我陪你们吧。”
　　于是她上来拉着我们的手出去了，表哥皱着眉看我们把门关上。
　　但是当我们刚踏到雪地上时，却看见表哥用很多的衣服把自己围住，然后慢慢地走到我们面前，雪地上是他一深一浅的脚印。
　　“你要一起玩吗？”
　　“唔。”他抬头看了小绿一眼，闷闷地低头答道。
　　可是他却把手紧紧缩在衣袖里，一点也没有想玩雪的意思。
　　从那以后，我就更加认定他的性格古怪了。
　　除了那次的第一次见面，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后来有噩耗，就是他的爹娘，也是我的舅父母，听说因为官运不顺而服毒自杀，我真的很担心表哥的性格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更古怪。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这次第二次的见面，让我感到他整个人更低沉了，不过我因为情绪激动对他粗暴了点，真的很后悔，没想到他竟然不能说话了，还以为是因为太冷漠才不理我的。不过能肯定的是，他一定和其他的人一样，觉得我脑子有问题，所以不相信我说姐姐是被人害死的话，本来我对他抱有很大的希望，我觉得像他那么奇怪的家伙，一定对于这种事情比较感兴趣吧。但是，他却和所有的人一样，用看傻瓜的眼神看我，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人，大概只有我知道，我的姐姐死于非命。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害死那个人是谁，但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因为那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