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赵秋十二

1、夏夜

　　是夜，穿着一身破烂的小和尚走在静谧的小路上。

　　他手里捻着佛珠，低估道：“慈悲为怀，今天我随师傅化缘，却不料与师傅走丢。”

　　看着漆黑的天空，繁星闪烁，北极星挂在天空上，耳边渐渐有了蝉鸣蛙叫。炎热的夏天到了晚上却渐渐有些许凉意，小和尚加快步伐，却发现前路有阵阵雾气，四周的树木被风吹得哗哗响，小和尚看到不远处似乎有着穿白衣的模糊人影。

　　小和尚镀着步，汗珠掉落在衣领处，越擦越多，虽是惶恐不安，这夜晚怎会有人在此处。

　　但小和尚却口里念叨：“我佛慈悲，勿做恶事，妖魔不缠。”

　　那身影越来越近，终于视野清明，是为女子。未施粉黛，亭亭玉立，朱唇未启，白皙的面庞。

　　小和尚大吃一惊，从未见过如此艳丽的女子。那女子看见穿着破烂袈裟的小和尚，看到他手里拿着的那串佛珠，不由迟疑不定，她本是修炼千年的蛇精，平生也不曾祸害人性命，却不料碰见了一个臭道士，二话不说，说什么除魔妖邪。她与那道士无冤无仇，那道士却想杀之而后快。

　　她气愤：人类如此可恶，说妖怪恶毒，却不及人心无常。

　　小和尚看到那位女子不知想着什么，面容有些许可怖。

　　小和尚于是道：“这位女施主，夜寒露重，不知女施主何故在此？”

　　那女子似乎还沉寂在自己的思绪中，似不曾听见小和尚说话，小和尚于是拿手在她眼前晃晃，她回神，不由踉跄了两步。有点气愤，这臭和尚。她不由恶作剧一番，装作头晕的样子。

　　嘴里说道：“小女子名为花镜，是住在这附近村庄，家父身体一直有顽疾，今夜发作厉害，我本想去镇上的医馆，却不知对这附近的路不熟悉，迷路了。”

　　说着身子也渐渐的往这和尚身上倒，小和尚于是扶着她的身子，说道：“施主不要担心，这路虽然我也不熟悉，但今夜星辰明亮，我们沿着北极星走，一定可以走出去。”

　　花镜内心轻嗤：这和尚莫不是框我，顺着星辰走，真是普天之笑柄。

　　修行千年，从未听说过这种事。当然她不会明面说出来。

　　花镜故作感激的说道：“多谢小师傅，夜寒露重，小女子愿随小师傅走出困境。”

　　二人并肩前行，在路上也不为是个伴。花岭走在小和尚的后面，心想着：这和尚确实瘦小，不过二八年纪，确也比她矮了半个头。

　　须臾后，前路雾气弥漫，月亮也爬上了云层中，星辰也不见几颗。却见一松树上有穿着红衣的公子，看不清容貌，却觉得举止优雅，他喝着烈酒，酒滴顺着他的脖子滑入了胸膛处，衣领大开，肌肉分明。

　　那公子打量着树底下的二人，一和尚一佛珠一妖。实却无乏，那公子看着那和尚，觉得甚为熟悉。似乎记忆中晃过某个人影，鬼王飞身而下，劫走了小和尚，他擒着小和尚的手，肆意打量着他的脸。

　　小和尚嘴里念道：“施主为何如此，贫僧与你不曾谋面，还请施主放我回去。”

　　鬼王觉得可笑，在他耳边轻呵道：“你莫是将我忘了，玄机，我寻你好久，你可记得十年前松树下的景烨哥哥。”

　　小和尚回过神来：竟然是景烨哥哥，记忆中那个温柔的身影与眼前的俊朗面容重叠。小和尚不由悲恸，但又十分欢喜。

　　时间要从十年前说起，那时的小和尚不过六岁年纪，他自小失去双亲，在这个年代，江山动荡，饥荒连连。

　　他的父母是好不容易积存了一些粮食，却被镇上的恶霸发现，于是免不了一顿抢夺。没有粮食的日子是可怕的，小和尚见过许多人饿的皮包骨头的样子，山上的树根被挖空，地上的虫子也被吃光，所有能吃的不能吃的东西都进了人们的肚子。他的父母就是在这场饥荒中活活饿死。

　　他犹记得，他的父亲母亲是如此的爱护他，那天在家中，面黄肌瘦的母亲将手里的黑的发硬的馍馍递到了小和尚手中，母亲的手曾经那么秀美，五指纤长。却是这场灾难，母亲往日那么注重形象，衣服永远干净整洁，母亲的绣织技术也是非常出众。会做的菜也是很多，十分美味。可是如今的母亲脸颊瘦的凹陷，双目也无神。

　　小和尚不想要这个馍馍，他很饿，可他知道，他吃的东西已经很多了，这是最后一点粮食了。他希望母亲能够吃，母亲已经喝了好几天的凉水了。身体早已扛不住了。

　　小和尚扑在母亲的怀里，哭着说道：“我不要，母亲我不要，你吃。”
　　母亲温柔的抚摸小和尚的脸蛋，她的孩子还那么小，以后会有大好前程，生命刚开始，怎么能这样死去呢。

　　人临死前会想到什么呢，是对年华流逝的唏嘘不已，还是对亲人的眷恋不舍。小和尚看着那双秀美温柔的眼睛渐渐闭上，那双温柔的手也垂在身后。失去至亲的感受撕心裂肺，更何况是个六岁小儿。他抱着母亲的身体，颤抖不停。

　　时间有时是个残酷的东西，它带走了你思念，留恋的亲人。而活着的人往往更加难受不已。

　　从天明等到天黑也不过是咫尺之间，父亲回来的时候，便是看到了这种画面，一小儿抱着怀中的妻子，孩子颤抖不止的身体令他感到心悸。

　　他疾步跑向了母子二人，发抖的双腿，那双伤痕累累的双手死死捂住了双眼，眼泪顺着指缝流到了嘴角。

　　这位老实高大的男人仿佛也脆弱得如同稚儿。他双腿跪倒在地面，手上抚摸妻子的脸颊，抖动的手指探到了妻子的鼻息。死寂无声，心里凉飕飕的如同被冷风灌溉。

　　他的妻子，温柔贤惠的妻子不在了！他抱着妻子，眼泪如同水闸般，流动不止。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擦干了眼泪，抱着小和尚将他放在了床侧。看着孩子的面颊，粗糙的手指揩下了泪痕。

　　他拖着身子，来到了庭院里，用井绳打了一桶水，沾湿毛巾，替妻子轻轻擦拭脸颊。他探着身子，从床底下拿出了一个盒子，吹走了上面的灰尘。

　　开盒时大红色的喜衣映入眼前，喜衣仍在，斯人已逝，实却痛心。男人抖开衣服，替妻子擦干净了身子，换上了喜衣。馆发，画眉，抹脂。
　　看着这副容颜，他想起了他们新婚之夜，佳人坐在床侧，他用秤杆挑下了鸳鸯盖头，入目便是娇媚动人的女子，她的眼睛那么迷人，他一时看花了眼。
　　再然后他们喝下了那杯合卺酒，结发为夫妇。许下了“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的誓言。

　　“成亲这么多年，夫君没有让你过上好日子，是夫君的过错，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小瑶，你不能丢下我们父子，二月份的桃花开了，以前你一直想去西山看，是我一直忙着科举，陪伴你的时间那么少。”

　　男人拉着妻子的手哽咽不止。枯坐在床头直至天光微明，男人抱着妻子一路来到了西山，小和尚也跟在父亲的身后。

　　西山风景如故，漫天遍野的桃花开满枝头，本是良辰美景奈何天，却不见故人。小和尚的头顶掉落了一瓣挑花，他伸手接住。用手指挟起，嗅了一口，香气逼人。父亲看着孩子单纯可爱的样子，心里是喜哀交加。

　　“由由，你过来，来看看你的母亲。”父亲吆喝道。小和尚跑到母亲身边，眼泪簌簌流下。

　　“父亲，母亲以前跟我说过人死后会变成尘星，从前外婆过世的时候母亲说的，是真的吗？”

　　父亲看着孩子的泪眼，哽咽道：“由由，你母亲说的属实。由由是个男子汉了，男子汉是不能总在哭，你母亲知道你难过她也会难受的。”男人粗糙的手拉着孩子的手。

　　二月份的气温渐渐升了起来，逐渐炎热。男人抱着妻子在草地上坐了许久。

　　日落山头，太阳快要消失在地平线，晚霞明媚，衬得远处的山头朦朦胧胧。小和尚看着父亲一直搂着母亲，一天未进食物，看着那高大的身子护着母亲。

　　他上前走到父亲旁边，抱着父亲的胳膊。男人看着孩子，摸着孩子的脸蛋。他知道时候到了，他放下了妻子，拉着孩子的手，将一旁的铁铲拿在手中。

　　“由由，我们不难过，母亲是去另外一个世界，她在天上会一直保佑我们。”

　　小和尚点了点头，父亲在山头挖了一个坑，看着渐渐被泥沙掩埋的母亲，莫大的孤独感充斥父子心头。立下石碑，雕刻名字。父亲的手触摸石碑，拉着小和尚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