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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年清冷,空庭寂寞 ...

  •   已是秋晚时候。遥听得一片寒钟,和着如血残阳,入耳更添几分冷意。
      沉胭对着院中落了一地的金桐微微叹了一口气,抬手放下早些时候挽起的竹帘。
      “沉胭……”内室里响起软糯糯的一道吴腔。
      “哎,这就来。”沉胭回身端起小几上一碗红豆沙,撩起纱幕转入内室。
      天虽刚暮,内室却已沉沉暗昏。沉胭一边将红豆沙就着桌边放好,一边擦亮火折,点燃了桌角一枝飞金鸾纹红烛。火光抖了抖,终是亮堂了整个房间,这才看清,一面色苍白的女子正倚着床小寐。这女子眉目如画,衬着瓷白的脸色倒是好一幅水清山淡。
      沉胭挽起落了半边的床帘,将女子身上的锦被又掖了掖。女子睁开眼,这才现出一对微吊的飞凤眼,眼里如清水养黑晶般的养着两颗瞳丸,眸光流转间不觉竟带了几分媚色。
      “这几日天凉,自觉身子又沉了几分,竟是翻翻书也觉得倦了。”关雎一边笑着向沉胭道,一边伸手就要取那红豆沙。
      沉胭忙端过红豆沙,用瓷勺细细匀了匀这才喂到关雎唇边。眼角余光扫到关雎那瘦削的手,不由心下又是一阵微酸。
      “小姐身子弱,需得好生将养。严大人也说了,小姐思虑过重,却是于身子无益,总归要放宽了心才是。”
      关雎垂着眼,细细的抿了一口红豆沙,一边将两手拢回到被子里。
      红豆沙甜甜腻腻的香味萦于室内,主仆两人都不再说话。窗外间或响起一两声秋娘的啼唤,更衬得一室清冷。
      用了酽酽暖暖的小半碗红豆沙,关雎摇摇手疲惫的合上眼。沉胭取白绢细细的拭了拭她的嘴角,便要侍奉她睡下。这时似乎听得下人们在院里请安的声音,沉胭扶着关雎的手顿了顿,又抬起来,放下了床头的帘幕。庭内的梧桐叶被踩得毕拨作响,关雎细细的听着,眉尖微蹙。
      沉胭迎出去的时候重筝已经穿过庭院行至门前。峨冠华服的少年,带着夕阳的最后一点浓丽颜色意气风发而来,长袖微展,似乎猎猎有声。还未及跟前,就已一叠声的问候过来,声调雀跃而热烈,落珠般洒在这秋晚清冷的小院里,却生生撕扯出几分寂寥疏淡之意。沉胭不由得皱了皱眉。

      重筝望着眼前娇俏的侍女,不难感觉到她的抵触,心下好生疑惑。他去尝鹊封地也不过就只是几个月的光景,回府就听说东厢住进了娇客。约摸是府上哪房的远亲投奔而来,可问起来,祖母却是搪塞其词,似乎讳莫如深。本是不在意的,可他回府也有月余,却是连面也没见上,似乎这东房娇客总是抱恙,可待要叩门探看时,这侍女就总是一副恨不能拒人千里的样子,阻人于门外,总教人心中好不畅快,便益发想要一窥究竟。
      心中这么想着,面上却未露分毫,只是笑道:“前几日闻说关姑娘身上不爽利,就应当过来看看,只是事务缠身,一时匀不出时间,倒是显得怠慢了。今日霜降寒侵,怕姑娘又要不适,便拿了些暖心补血之物来。”说着,抬起右手,晃了晃手里提着的锦包。
      沉胭挑了挑眉,便垂手接下锦包,然后平静的道:“多谢小爷记挂,只是姑娘已经歇下,怕是不能面谢,我们做丫头的先替主子全了礼,待到主子身上好全,再谢谢小爷关照。”
      话说到这个份上,重筝也不好再说什么,恼归恼,礼数还是不能废,便干笑道,“哪里,本是应尽之礼,哪有什么值得记挂的。还望姑娘放宽心,养好身子才是真。今日不便,足下便告退了。”微微一笑,显得明朗却又略带惆怅,直叫人心生怜悯,只觉得拂了他的愿是件太残忍的事情。可沉胭却不吃这套,只是垂下眼,恭恭敬敬的施了个全礼。
      重筝微眯着眼,暗恨的咬了咬牙,转身之前向着沉胭身后飞了一眼:暮影曈曈,帘幕重重,几重轻纱随着穿堂晚风微动,纱上银线绣着的团团琼花,趁着夕阳最后一点暮光,折射出金红色绚丽的光,勾的人心魂中生生滋长出几缕绮逦的神思。
      重筝轻笑出声,洒袖离开。行至院门处回望,见那侍女在门边垂着头,还维持着刚刚礼毕的姿态,几片黄叶飘下来,倒显得那单薄的身影格外挺拔倔强。重筝又眯了眯眼,这才大步离开。

      待沉胭回到屋中,迎面就对上关雎的笑脸。
      “何必如此呢?见一见也就罢了。人就是这样,你越是遮着掩着,他就越想知道。何况还是寄人篱下,总归要迁就着些。”
      沉胭把锦包轻轻放到案几上。“确实也没有什么,只是小姐还在病中,没的要看人眼色受人叨扰。瞧这府邸森严的,倒也没些个规矩,姑娘的秀闺又岂容莽汉乱闯。”
      关雎沉沉的笑了,仿佛深渊远潭潋起水纹,清泠泠,荡悠悠。
      沉胭垂着头也笑了。嘴角微翘,露出一点莹白贝齿,转瞬即逝。
      这个世界上,沉胭最珍视、最亲密的人便是小姐。以前,总是小姐护着她,时时挡在她的面前,用一种无比骄傲的姿态向所有人表示:这是我的人,我护定了!
      那个时候的小姐还是金贵无比的掌上珠。还记得初遇那个午后,在阳光燥热的大街上,蓬头垢面的自己,与狗抢食,遭人痛打,那样趴在地头,低贱到了尘土里。而小姐就在这时出现在她的面前,骑着高高的白马,执着乌黑缠金的马鞭。红色旗装飒爽,虽身量尚未长成,却气势逼人,啪的一记响鞭落地,一声厉喝道,“这是我的人,怎容得你们如此放肆!”声厉色荏,恍若天神。
      想到这里,沉胭又是一阵心痛。谁料得世事如此无常,转瞬荣华凋敝便也算了,只是那么明媚骄傲的小姐却落得一身怪疾毒症,日日需得药草吊着才能勉强过活。眼见得日益消瘦,怎不叫人痛心焦灼?世人多势利,如今还能时时伴护她左右的也不过是自己而已。眼下寄人篱下,更要事事小心,万不能叫人折辱了小姐才是。
      沉胭抬头望了一眼关雎,见她已合目入眠。便站起来,为她掖了掖背角,转过屏风,悄悄的离了屋子。
      听得门掩上的声音,关雎睁开了眼。眼神漆黑悠远,仿佛陷入了沉思。

      重筝很讨厌眼下这个状况。
      仿佛有什么东西冥冥中与他作怪,他不在的这几个月,总觉得京师的局势里发生了什么微妙的变化,左思右想间似乎答案呼之欲出,却只是徒劳的抓不住。真是叫人烦躁!
      他站起身来,揉了揉肩,缓缓的走到院子里。
      这一晚的月色很好。秋天的晚上总是长空朗月,扑面的凉意带着落露的湿润芬芳之感,让人精神不由一振。
      仿佛闻到秋海棠的味道,那种细密微甜的香味,丝丝缕缕钻入鼻尖,倒显得这秋凉的晚上有一种别样的清雅。
      重筝突然就想到那在夕阳下闪着光的琼花,用银线绣在纱帘上,别有一种清清冷冷的忧伤味道。继而又想起那方小小的院子,半掩着的窗,萧萧的落叶和那倔强的侍女,忽的就笑了。
      夜色如此之好,总教人情思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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