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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此一生,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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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历三年夏,日暮
菩提树下,一名红衣女子静静的站立着,清瘦的瓜子脸,细薄的柳叶眉,皎好的面容,胜似天间仙子跌落凡尘。
傍晚的柔风轻轻吹佛女人的面颊,菩提落叶缓缓落到肩膀,而女子如没有如觉般依然静立着。
离女子约莫三丈处站着两列宫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宫女们依然将头一低再低,似是很怕那女子,没有一人敢出声打扰这片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宫灯也逐一亮了起来,见女人还是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身后的一名宫女终于忍不住想要上前,结果还没走一步便被身旁的宫女一把拉住,示意她低头。
一列宫女提着灯从后殿出来,领头的宫女衣着更为华丽庄重,明显与其他人不同。
只见她从身后小宫女手中接过宫灯朝红衣女子走去:“陛下,太晚了,该回殿就寝了”
听到声音,女子这才从失神中走出,转身,抬头,借着微弱的烛光依稀能发现那女子藏在丹凤眸下的瞳色竟是
妖异的紫
紫色,在这个昭越小国,曾经被一度认为是不祥之色,会带来无尽灾难。
而现在,紫色在国人们心中却是神圣的,不可亵渎的,不因其他,只因他们的国君,他们的女皇陛下,瞳色为紫。
“嗯,今天也看够了,回殿吧”被称做陛下的女子轻轻开口。
是了,红衣女子是一位女帝,是这昭越王国短暂历史里唯一的女帝
三年前,便是这位女帝一手推翻了昏/君朝政,自此,她便是国民心中新生的信仰。
天佑昭越,天佑帝女
每日暮时来这棵菩提树下静思,是他们陛下的不变的习惯,只是没人知道她在看什么,想什么,更没人敢问一字半句。
清晨,固定的早朝时间,不同暮时静立朴素的红衣,女皇陛下穿上了庄严隆重的金丝龙袍,袍尾拖地。
厚重的龙袍穿在身形单薄的女子身上没有违和,反而愈发凹显得女人的神秘和威严。
处理过朝堂事务,女帝会用剩余的时间去干别的事,比如练字,种花,作画,其中绘画最多的便是后殿庭院里的那棵菩提。
众人也是不解,女帝一向是看重现在之人,怎会对这菩提“情有独钟”当然,同样无人敢问。
又是一日的傍晚,女帝如往常一般在树下失神,突然,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猛地睁眼
随后,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好像感受到你了,姐姐”她呢喃出声。
身后众宫女惊诧,在她们眼中女帝陛下永远是庄严的,冷漠的,从不会展露任何笑容
而今天这是怎么了,高冷的女帝不仅笑了,还,,轻笑出了,声?
有人好奇微微抬头,而女帝也是感觉到动作有失礼仪,瞬间整理好仪容。
羿日,艳阳高照,而宫城之内依旧安静地让人心生寒意,只因陛下喜静。
辞云殿,这是女帝的寝宫,除了打扫及送差的宫女和皇宫六殿唯一的大宫女瑶月外再无旁人可以进入。
而这大宫女,便是每晚提醒陛下就寝的人,也是在这皇城之内最能亲近女帝之人。
传闻大宫女是女帝推政掌权时的“军师”,后来女帝当权,本想让她掌理司法刑事
可是却被她一口回绝了,只求继续做一名宫女常伴君侧。
九月初五,对她们的女帝来说是个不平凡的日子,像是为了纪念某个特殊的人。
女帝在每年的九月初五都会在殿内准备酒菜,隔绝所有人,独自在殿内吃酒
人们都默认这是女帝在悼念心上之人,因为隔着殿门老远,也还是能隐约听到女帝撕心裂肺的哭声。
等到第二日,一众宫女进殿收拾,总会看到女帝大醉瘫倒在竹榻边的模样。
这次依旧,女帝早早差人备好酒水,打发所有宫女,仿佛这样才能安心一般。
女帝在早朝过后的便换了红衣,只是今天这件绣线更多,腰间珠玉配饰,长裙缀了流苏,更加华美,精致。
在人们眼中,女帝,应该喜欢红的。
除了朝堂之外,平时女帝习惯素面,而今日却是特地画了妆容,显得更加庄重
她安静地坐在竹榻上,却并没有端起酒杯,而是痴痴地笑了。
先是轻笑,后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近至颠狂。
可是笑着笑着,笑容逐渐小了,转为苦笑,眼泪不由自主地流地下来。
那是一段她很想回忆却又害怕记起的一段记忆。
时光回溯到十年前
那时,她还只是任人欺辱的小宫侍,被冤枉偷了一名宫女的钗饰,人们对她拳脚相向。
她不想辩解,因为无人会信一位异瞳妖怪的话,她只能默默受着。
等到人们打够了,骂够了,都离开了。她才蹲在宫墙边默默哭泣。
“呐,为什么要哭呢?”
那是,她第一听见这么温柔的声音,一直以来对她的只有无尽的折磨与嘲笑。
她哭着抬头,看到了一张令她一生难忘的脸。
圆圆的眼睛,脸也圆圆的。很美,很可爱。
这是当时年幼的她对那张脸的第一感觉。
只是脸上有一道未好全的伤疤,在一张娃娃脸上显得十分突兀。
乌发束簪,锦衣金甲。
她知道,眼前应该是一位女将军。而且顶多不过二十。
本能的戒心,让自己心生防备。
于是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躲在小角落里。
快些走吧,她这样想。
以为那人会就此离开,可没想到她居然跟了上来还找到自己了。
女将军伸出了手,就在她认为即将要被虐打的时候,那只手却只是轻轻抚摸了自己的头。
那一刻,很暖。
这是她唯一感觉到的。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温柔以待。
看到自己有些呆楞了。女将军轻轻笑了
“你长得好小啊,八九岁?”
那年她正值垂髫。只是长期营养不良,身材格外瘦小。
女将以为她还在害怕。
“放心,姐姐不是坏人,相反,姐姐呢,是专门打坏人的,如果你被欺负了,尽管跟姐姐说,姐姐帮你教训他!”
“我……我并没有被欺负……”
那人明显不相信:“那你这一身伤……?”
“那是我干活不小心弄的”
“好吧,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不过下次被欺负了,一定要跟姐姐说……”
说罢,便给了她一块圆状镂空玉佩。
玉佩中心只刻了一个字,霜。
她还说:“出了事就往右边这个出口走,再右拐直走便是长林院,那里有位苏嬷嬷,她和我熟,是个好人,她看到玉佩会保护你的。”
年幼的她不懂,为何那个将军姐姐会保护只见过一次面的人。
眼见那人要走了,她赶紧问:“姐姐,我叫莫扶桑,你叫什么名子?”
骑兵姐姐回了头,笑着说:“清霜,我叫盛清霜,莫扶桑……好名子,我记住了”
“盛清霜吗?真好听……”
回忆戛然而止。
泪水早已打湿了衣衫。
“姐姐,我好想你……”
好想,再见你一面,你知道的,我还有好多话未对你说,可我还未倾诉,却再也找不到你了。
“姐姐,那棵菩提树经历凋零,开了花也结了果,又是一年循环往复……
你说等到它第七次开花你就来找我,可是姐姐,你食言了呢,就像你骗我说自己不会有事一样……”
你说,让我将来推翻暴政一定要做一名贤明的君主,
可我的双手,早就沾染了无辜生命的鲜血。
满身杀戮,怎能成佛?
“姐姐,你在那边冷不冷?”
“别怕,今日我便下来陪你。”
扶桑从榻下暗格中拿出一瓶药剂,毫不迟疑地倒入酒中。随后,一饮而尽。
“你放心,退位的召书我都草拟好了交于暚月保管,月儿是个聪慧的女子,有她辅佐新帝会成长为一位比我更加出色,更加圣明的国主 ……”
所以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你丢下我一人了
渐渐地,药力生效,她慢慢倒在榻上,闭上双眼,脑海中回想的都是关于“将军姐姐”的记忆,嘴角流出一缕黑血。
最后,彻底没了生息。
真好,姐姐,桑桑来找你了。
有一种病,其名相思,我早己中毒至深,病入膏肓,却无救可救。
地府相聚,只希望能给你带去去半丝温暖。
到时还请不要嫌弃,这个身染鲜血,满身罪孽的莫扶桑,无论何时,扶桑永远都是姐姐一个人的小桑叶,永远。
丰历三年秋,昭越第二十三任国君于九月初五夜暴/毙,享年二十一岁。尊陛下遗嘱,葬礼从简。同年,新帝继位。
陛下薨逝,举国余悲。
她在世当政之时,人们对这位年轻有为的女帝皆是赞不绝口
政治清明,米烂陈仓,物阜民丰,国之壮矣。
而不堪的过往,早就被掩埋于岁月之中。
一年后,初夏。
晴空之下,女人望着那棵菩提树久久不语。
辞云殿已经拆了,这是先陛下的遗旨,唯留那棵菩提一直保留着。
暖风习习,菩提树依旧生机蛊然。
“尚书大人,皇帝陛下宣召您了,快些去吧”一名宫女急匆匆赶来。
女人只是轻笑着说“我仍旧只是前陛下的侍女,叫我瑶月就好,尚书不过徒有其名。”
女人说罢便离开了,只留下一脸疑惑的宫女
“唉?明明陛下很器重大人的啊?……”
后来,尚书大人自认能力不足,即使在众臣极力劝阻之下还是辞去了官职。
听人传闻她是匿隐山林了,只是无人见过,更无人知晓她真正的去处。
或许,也没多少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