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关》赤笑

2、参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发配边疆……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舒婉，这……这是休书，你拿好了，此后你便与我沈家再无关系，我与馀儿此去边关…怕是凶多吉少…府中仅剩的银两，都在这里了，在江南，还有一家布庄，你去那里，天高皇帝远，晋成帝不会……”
　　“老爷，舒婉嫁你二十年，我们自幼时相识，你待妾身如何，妾身心里清楚，如今你让我如何能不管不顾地走？银两我都拿来遣散府中仆人了，就留了一些必要的打点。我幼时便认定了你，这边关，妾身怕是也要相随了，还望老爷，莫嫌妾身拖了后腿。”
　　“这娘们也是烈，居然一头撞死了，也真的个笑话，跑来军营里的女人，不当军妓还想吃白饭呐？”“一开始还不从，一告诉她她相公死了，诶，一头磕在石头上。”“听说她住在附近村里，是有急事来找她相公？”“她那个罪人相公，昨天那场仗里，魏军一剑给捅穿了，现在尸首都给碾成烂泥了吧，哈哈哈哈。”“她不是还有个儿子么？”“她儿子？哝，绑在那呢，就那个身板和个娘们似的，一上战场，第一个死的就是他。”“哟，怎么着，被绑着还想杀人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嗤。等会儿就给你扔战场上，你见过那些被战车碾成肉酱的尸体吗？啧啧啧那叫一个一塌糊涂啊，哈哈哈哈。”
　　沈馀猛地睁开眼，入眼是灰败的屋顶，他闭上眼，再次缓缓睁开。
　　“孩子，你醒了，伤口可还痛啊？”沈馀动了动嘴唇，才觉喉头一片干涩“水……”“哦好嘞，喝水，喝水。”沈馀勉强灌下去一杯水又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闭眼前他想，还以为下了十八层地狱啊，原来，还没死么。
　　沈馀漂亮的眼睫微微颤动，再睁开眼已经是此日清晨了，他偏了偏头，肩窝处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额头沁出汗水，同时他也看清，如今自己躺着一间农舍里，床边不远处是简陋的木板桌椅，桌椅旁是发黑的水炉。“你醒啦，”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走了进来，他佝偻着身躯，把一只碗巍颤颤地放在桌上，背过身去拨弄炉里的碳火，“老丈人，我这是……在哪儿？”“我家，我把你从那些尸堆里扒出来的。真的是菩萨保佑，当时可把我给吓坏了，就在尸堆里，突然动了一下，我一开始还以为冤魂来了，大着胆子上去一探，发现你还有口气，我想这可不得了啊，这是条命啊，就给你啊拖回来了，我老了扛不动你，拖着你磕磕碰碰的怕你没死也因为我这一拖死了，好在老天有眼，你命大，这年头也没什么大夫，我几碗土药方，你在阎王爷那兜了一圈兜回来了，孩子你这福气，大的很那，熬过了这场祸端，之后肯定会长命百岁的。”
　　“老丈人，多谢您了，救了我的性命，……”“吱——”门扉突然被打开。“爷爷！是大哥哥醒了吗？”“醒了醒了。”“老丈人这位是？”“哦，这是我孙子，阿玉。阿玉，自己去玩吧，当心点，别跑太远。”“好嘞，我就去后山给大哥哥采点药，不走远。”“老丈人，您……怎么会从战场上救下我？”“诶，我姓秦，孩子，你叫我秦伯就行，如今战火不断，我们老百姓的日子是苦不堪言，我的儿子……死在了战场上，家里时常揭不开锅，前些天实在是不行了，阿玉饿的晕过去了，他还小啊我就那么一个孙儿，就想了个歪法子，去战场的死人堆里摸点银两，谁曾想，救下了你，也算是给我这做过摸死人银两的缺德事的人积了点阴德。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可还有家里人？”
　　沈馀愣了愣，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名……我名温玗。”语罢，紧闭的眼角淌下一滴泪水。
　　登记参军的官兵桌前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蜿蜒到了街道的尽头，每个挎着菜篮子的妇女或者是路过的小贩，都要瞟那一眼，不过不是看那长队，他们对那长队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们看的是那队伍里的一道身影，实在是因为此人和这条队伍太格格不入了，别的来参军的男子，不是五大三粗虎背熊腰，好歹也体格健壮，更有甚者长了一副穷凶恶极的模样，满脸的络腮胡，而这人，一袭青布衫，窄肩细腰，墨发用一根青丝带束起，面容清秀，肤色因体弱显出不同寻常的白，仿佛骨头里的寒意浮到了皮肤表面，一对细眉如柳，却没有女儿家的娇俏，眉梢如刃，平添了一份凌厉，眉下的那双眼，但凡看上一眼的人都要赞叹，好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眼皮在内眼角处内敛，慢慢浮现至眼尾再微微上翘，勾勒出一道勾人的弧度。往瞳孔望进去是一潭月光下的湖水，如此清澈的眼眸在这样清俊的脸上生的再合适不过了。鼻梁高挺鼻头圆润可最让人双目流连忘返的是他的下巴，精巧如最上等的羊脂玉，连着脖颈没入衣襟之中。
　　温玗静静地立在队伍中，随队伍一同向前移动，前后排队的人没人来同他搭话，他也不开这个话匣子，这下更显得他遗世独立了，他就看着街道边小贩摊子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出神，有时又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叫什么名字？”
　　“啊？”温玗回过神来。
　　“问你话呢，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户籍在哪？”登记的官兵皱起了眉，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手中毛笔上沾的墨随着敲桌子的力道，点点碎碎洒在桌子上。
　　“我姓温，单名一个玗字，大人，您写错了，是这个玗，不是这个余。”温玗从官兵手中以一种轻缓却不容分说的态度拿过笔，划去错误的字，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玗”字。写完后，又将笔恭恭敬敬地还了回去，把官兵到口的骂声堵了回去。
　　“年龄。”
　　“刚刚及冠。”
　　官兵瞥了一眼他束发的发带，写下年龄时随口问到：“为何不带发冠？”
　　“回大人，家中长辈皆在战乱中去世了，无人给小人行冠礼。”
　　官兵写字的手顿了顿，“节哀，户籍？”“小人是凉州城外虎溪村人。”
　　“好了，明日来此报道，带好行囊，会有人带你们入军营，辰时来。”温玗道了声谢，知晓那位官兵是在提点他，明日辰时来领兵的，很可能就是秦将军的人，早到晚到，就要被分去别的将军麾下了。温玗朝那位官兵拱了拱手，便离开了，青色衣袍施施然消失在巷尾。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阅读，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