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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是那只等在葡萄藤下的小狐狸(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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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平就住在宛儿家的客房里。
但凡在上海的富家都会选在离城远些的地方,安一处宅子。青庄是个风水宝地,也是宛儿家的祖籍。在宛儿父亲生意风生水起的时候就扩了自家的祖宅。这个碧园是专门给宛儿妈妈在村边建的,因为宛儿妈妈好静,每次回来一家必住这里。宛儿人母亲的性情很像,也极爱这个园子。那个“镜泊”是宛儿第一次来碧园时起的.那时她不到十岁,在门前池塘,清晨细风无澜的水面看到如在镜中倒映的自己。随口唤出这两个字,一旁父亲暗惊女儿的好才学和灵气。这次回乡,父亲亲自写成了字制了匾,安在了门上。苍劲的草书,像是保护像是安抚,每每宛儿抬头望去心里一片温暖。
宛儿父亲和几个商界的朋友,连同本家在外地做生意的亲戚全把宅选在了这里。宛儿呆的村子在离庄还有几里的地方。那几个女伴全是世交家的亲眷,从小上海、青庄地相伴长大,无猜和睦得像是亲姐妹一样。她们分别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别的村子,有两家住在庄上,都是青庄的大户。来去轿马齐备,也是相聚平常的。平的家没有在庄里置宅,她来了自然住在碧园的客房。
平和宛儿从小认识,因为父辈一直联手,所以两人从没记事时就在一起玩。后来两人在上海又是同校,平长宛儿一级,常常保护着她不受欺负,所以是出了名的青梅竹马。自小有人开平的玩笑,说,可惜平不是男儿身,不然他们就是佳偶天成,羡煞人了。平也不客气,说,是女更好些,从小没什么授受不亲,连身上哪里有痣都彼此清楚。论调时髦得很,一时语压众口,却换回了平父阴翳的注视。
青庄不远的山里就是我的出生地,那有一大片的山林,因为有我们族人修仙,所以人们很是敬畏,山一般没人擅闯。于是,人和兽之间建立了一种默契,平和地相处、依存着。这里有我们修道才有仙,有仙的地方就成了灵气,有灵气就成了宝地。这片山水是我们护佑着的,年年风调雨顺,匪盗不扰,成就了富甲一方的传奇。
也有本族的长辈修成人形下山的,多是和我一样爱上了某个人而不得已,但也因此成了族里考量道行的标准,久在人间没被发现的有很多的,我就知道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 在人间游荡了好几百年,追着某个人爱了好几个前世今生,最后把那个人类感化了,一起飞天做了神仙。这羡煞了好些爱听故事的姐姐哥哥们。发了疯地修道炼丹。呵呵,榜样的力量是伟大的。
修道炼丹有多无聊,修过几千年,再装嫩也回不到现在。呵呵,我甘心一天天变老,享受我的快乐和单纯。我才不怕老,老了有老了的可爱,可爱自然会有人来爱。
我钻在草丛里滚了浑身的草渣,灰头土脸地才躲过了园里仆役的眼睛跑进客房外的花丛。平的房间里早已经爆开了花。里面唧唧喳喳要把房顶掀了。尖叫声此起彼伏,雷得我头皮发麻,看看院里没人,探头进去发现众人正闹得开心。拿出飞侠一样的伸手,一头扎起屋里的八仙桌下藏好身。八仙桌上蒙着绸子桌巾,长长地快搭到了。这里真好,又安全,又有好吃的不时落下,还有眼前数来数去的绣花鞋。
桌子外头乱成一锅粥了。一双只穿了分了大脚趾白色袜套的脚,被众绣花鞋围攻着压过来,抵着桌子。桌子负了重地晃起来,接着一个红木椅“嗵”地放下桌边,白色小日本袜套的主人被按在了上头。上面平的声音左左右右无力地招架:“好了好了呀……”
“日本舞伎的脸哪个都比你白啦,手放下来,左边脸的再加一点就对称了。”
“眉毛,要点成豆形的,还有嘴,嘴要点成一个圆。”
“呀……宛儿,宛儿救我呀……”
那双漂亮的足踝,在对面倚在古董架悠闲地站着,隔岸观火一样。
终于,一声尖尖的声音大声宣布:“好了!”
小日本白色袜套被众绣花鞋架起来,离开椅子送进内间门边。众人在八仙桌前落座。果子渣、瓜子壳像下雨一样落了下来,我被绣花鞋围在中间,而宛儿依然远远地倚在古董架那里。我正全心想要突围的时候,留声机摇发条的声音传来,随后小日本“三味线(优秀国粹乐器“三弦”在小日本国流传偷师不成的劣质改造品)”的声音带着沙沙的噪音呆头呆脑地传了出来。时间不大,众女声的嘘声传来,然后是拍巴掌的声音。
我好奇地探出头,向那个动着的小日本白袜套看过去。噔时,一个哆嗦把我吓成半傻,嗓子里“吱吱”惨叫着狐语:“鬼呀……鬼鬼……”
好在,巴掌声、尖叫声没停,把我的声音盖住了。我抖成一团,再不敢伸出头去了。那白袜套的主人脸比白无常无异,就是少了一条二尺长的红舌头。眉毛和嘴成了两黑加一红的“三点式”。这哪是人,明明是“鬼见跑”,是不是她们是被吓得尖叫连连……找了一双绣着荷花的鞋靠过去点,找些安全感了。小心甫定,吓人的事体又来了,那个白袜套向桌子冲来了……我抱头蒙眼,那叫“驼鸟式”眼不见就不存在。
平的声音:“宛儿,叫吴妈把我带来的清酒全送过来。”
留声机停,宛儿漂亮的足踝散散地步出门去。原来宛儿在转留声机的呀,小日本白袜套大咧咧坐在了桌前的空凳子上。
女伴们七嘴八舌:“平,别大口喝茶,妆都跑了。”
“跳得好好的,怎么不跳了?”
宛儿已经回身进屋,笑吟吟的声音:“平嫌你们吵。把她的用心,看成笑话。她呀,却把这些当回事了,很敬畏地捧着呢。”宛儿地脚停在平的身边,“日本舞蹈溯源应该在中国唐朝或者之前的舞蹈,后来加入了农耕民族特有的劳动步法,演变而来。虽只学去了中国舞的点点皮毛却把中国画里的写意融了进去。所以端着的架子,是写意的儒雅气,讲求意境之美,苍茫琴声和隐忍舞姿是民族的沧桑,也是对旧唐盛世的缅怀。日本敬它是国风国舞,哪有像看杂耍一样被取笑过呢?”
“那为何要将脸整成那样?跳舞也不至于把自己整成鬼吧?”——呵呵,这是谁呀,说出了我的恐惧和疑问。
宛儿的声音:“那样的扮脸是唐朝的流行装了,这个典籍里考得出来。此外,舞伎以这样雷同的脸示人,人偶一样平静、呆板的脸,会令人把注意力放在舞蹈上,而非舞伎相貌上。”
吴妈的声音在远远的门侧:“小姐酒拿来了。”
宛儿回身出去接过来,放在桌上。看来是宛儿特意交待过的,平的样子应该不想再被不明就里的人看到吧。
大家一一把酒斟上,平的声音:“酒到薄醉才是得意之时,今天平为知己者,平定要舞到尽兴。”
宛儿的足踝和白袜套对成了旁若无人的俩俩相望。我这里被绣花鞋围着,虽然不臭,也几欲气窒。那叫嫉妒。
音乐又起的时候我探出头去,认认真真地欣赏一把。她的脸我是不敢看的,太吓人了,身上穿的是一件做工很细的素色衣袍,和人偶身上的一样,背上背着个像龟壳一样的布布包。平舞得精心,每一个动作都费了力地做出日本味儿,不能不承认她的小歪才。
——但凡不丑的女人有一样能拿出点人前显摆的本事,就越看越像才女了;要是遇了丑的,那有点显摆,就是200%的才女。(真理呀……)
闹了一天,傍晚时候女伴们才散了,意犹未尽地回家。
平送宛儿回房,我吡着小牙无比嫌妒地步步紧跟着。
平一直侧头定定地望着宛儿。昏黄的光线里看不清两人的表情。一种如丝线纠扯的气氛渐渐绷紧,密密实实结成了网,似乎再一用力就要裂开一样。
宛儿低下头,刻意回避其间的尴尬。
“今天玩得太疯了。”平的声音呆呆的。
“好像又认真了一个你一样,你的舞跳得那么好。”
平干笑,“全是讨人欢心的东西,没有用处。”
“这么说真是无理。那是艺术,致美心灵的花火。”
平握住宛儿的手:“宛儿真的这么认为吗?
宛儿平平静静地:“是。”
一个字将平完全收服了。平收紧握着宛儿的手:“知己有一人足亦。我很幸运,从记事时你就一直在,不必感叹相见恨晚。”
宛儿抽出手,轻笑:“由日本回来你越发痴了。”
平低头:“痴了好,永远不醒来才叫快活。”
宛儿笑:“不知你在说什么。”
平的声音很小很小:“这样的日子真好,真想永远这样过下去……”
那网一时间罩得俩人都透不过气,她们同时无语,在回廊上呆呆伫立。我在草丛里悻悻地看着,心里不忿想着我的歪点子……
不管这个恋是不是三角形,我似乎永远没有插进去的可能。难道只是因为我是只狐狸?
我才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