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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锁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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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孩的?记不太清了,应是十年前了吧。那一团小小的东西突然从御花园的林中冲了出来,跪在我的路前,双目中含着泪水央求着我去救他的母亲,头发凌乱不堪,衣服也擦破了几处,大抵是在途中跑的太快,一只鞋子已经不见了踪影,而剩下的那一只也已漏出脚趾。我甩了甩衣袖准备从他身边绕过去,可他突然抓住了我的裤子,让我动弹不得“这小孩可真难缠”我心里不由得冒出来这样一句来。
“快让开,你挡到大皇子的路了,别在这碍事。”侍卫上前阻拦,可那孩子还是抓着我的裤子不放,边哭边喊着“救救我阿娘吧!”
“把他弄走!”我扭头冲侍卫吩咐道。
侍卫在听了我的话后将那孩子拽到一旁,谁知那孩子又爬了回来乞求着我,如此重复了几回后,我也失去了耐心,对他说道:“带路,我去看看”
那孩子的眼睛突然明亮了起来,似冰雪洗过的双眼,不知蕴含了多大的兴奋。我冷漠的看向他,他急忙用那已破旧不堪的衣袖抹了抹脸上沾有的泪水,一遍抽泣,一遍向我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鼻涕还挂在脸上,双颊上沾满了泪痕,额头也擦破了几处,头发上还残留着几片树叶。大抵是在林中摔倒了,手掌内侧也已经擦破,留下了几处不太深的伤口。
“真丑”我默默的评价道。
我随着他来到了他居住的屋子,突然想起来,父皇曾在几年前临幸过一个舞女,那舞女天生丽质,倾国倾城。她为父皇生下了一位皇子,与我仅差五岁,平时不受宠,父皇也从未想起过他。而今日我所见到的这孩子,应该就是那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我的十二弟了。我看着这简陋的屋子,比我母妃的宫殿不知差了多远,虽然关于母妃的记忆早已模糊,可那宫室的气派还是印在我的脑海中。院中杂草横生,秋叶落了满地,只留下了一条细窄的路径供人行走。明明是一个皇子,却生活的如此凄惨,在这院中连个下人也没看到,不受宠的下场,便是如此吗?
我随着那孩子走入了屋内,一开门,便是一阵恶臭向我袭来。我抬起袖子挡在鼻子前,透过一层袖子我才敢继续在这屋内呼吸下去。这阵恶臭应是从那床上散发出来的,混杂着腐臭味,呕吐物留下的酸味,还有阴暗处滋生的霉味一同钻入我的鼻中。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发觉光是气味也能让人生不如死,中午饮下的莲子汤在胃中翻滚,我紧紧的捂住嘴防止吃下去的东西再吐出来。可那孩子闻不到一般,奔到床前,双手捧起那支仅剩骨头的手臂,奉若神明。我冒着昏死过去的危险,顶着恶臭往那床边靠去,那床上的活物胸口上下起伏着,乱糟糟的头发也已干枯的不像样,原本俏丽的皮囊,如今已失去了当年的红润,双眼中布满着临死前的恐惧与释然,那双无机质所构成眼早已浑浊不堪,与那孩子透亮的星眸截然不同,那床上的女人,能活这么久已经是个奇迹了。
“救救我阿娘吧。”他向我哀求道
“死心吧,病重已经很长时间了,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了,我可以命人将她葬下,你可以不用担心后事了。”
“不!阿娘会好的,她答应十二了。”那孩子据理力争的向我辩白着。
“聒噪!我说治不好,就是治不好,早早的准备后事对谁都有好处,你难道还奢求父皇派来御医浪费些药材吗?”我大声向他吼着,屋中突然安静了,连那令人厌烦的残喘声都消失了,不知怎的,我想到我的母妃。我转身向屋外走去,踏着秋叶,离开了这布满凄凉与萧瑟的偏僻小屋。屋内是那孩子止不住的苦痛难忍的哭声,院内是他们母子所居的破烂不堪的环境,杂草在这院内展现着它蓬勃的生命力。秋风吹过,那屋子甚至有要倒塌的痕迹,真是凄苦。我带着侍卫离开了这个荒凉之地,可能我再也不会回来。不受宠,便是如此下场吗?
那舞女距离死亡也不会太远了,为了防止那孩子承受不住丧母之痛,这几日我一直派暗卫去盯着那对母子的情况。秋风划过屋檐,掠过无间,摇的庭中的松树颤动不止,天空阴暗的不像话。阴云笼罩天际,这天应是要变了。我望向窗外,看到一人正往我这奔来,是我派到那孩子居中的暗卫。那暗卫冲我跪下后急忙对我说道:
“那舞女,去了。”
这时屋外惊雷一响,闪电映的那暗卫忽明忽暗。
“去了?那十二皇子呢?”
“十二殿下他背着那舞女一步一步走到了竹林深处,将她给埋在那了。”
在那暗卫说完这番话后,宫中突然传来一阵钟声,那意味着皇后她也没了。屋外的雨如倾盆般坠下,砸在窗上,砸到园中,树叶摇摆摆的沙沙作响,久久不息,这世事,要变了。
次日,便是皇后下葬的日子,皇后生性温和,待人宽厚,时候自然有不少人为她送行。文武百官跪在大殿前,气势恢宏。我于一个角落见到了那孩子,那孩子一身白衣,眼神中藏不住的悲痛,衣冠整洁,与我上次见到他时有很大的不同。他静静的站在一旁,为一个素未蒙面的人献上眼泪,我不禁有些想知道那日他独自一人将母亲埋葬的心情,他看到如此情景,正在想着什么。他低着头,手死死的握住衣角,那身穿着,应是他最干净的常服,白衣在风中翻动,长发也随之飘起,身形单薄的令人不禁生起怜悯之心。那不受宠的孩子,今后该如何走下去。
岁末将至,在这几个月中,我每天都会亲自去他院外的树上站着,来观察他的情况。他过得很好,只是在皇后下葬之后,他每天子时就会起来练武,接着又要洗衣,做饭,然后又要读书,每日要读到亥时才跟就寝,因为他的院子离宫外的集市较近,偶尔也会翻墙出去采购一些东西。我从来没有走进院中与他正面相见,只是在树上远远的凝望着他,作为一个局外人来参与他的生活,看着他独自一人做尽了下人该做的事,同是皇子,为何出身不同,境遇差别便如此之大。但看到他这模样,应是不会被困难击倒了。有些事,也该做决定了。
隔日,我发现他狭小的院中多出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凭借着多年练武的耳力,我听到他给那个孩子赐名为陆衍。他们相依为命,那孩子的出现使他的生活变得不再枯燥,原本灰暗的世界有了色彩,那寂静了许久的院中又出现了生机。看来是时候离开了,那孩子的羽翼终会展开。
我本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奈何生于这深宫,但我已将退路备好,等到时机成熟,我便脱离这高墙,去游山玩水,访遍名川大山,悠然快哉的过完一生。帝位非我所求,何不做个顺水人情选个我认为合适的人来扶持,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我便隐居在山中过着我的生活。
我来到了院中,嗅这花草的芳香,走上了那条通往屋子的小路。我于屋内见到了十二,向他说明了我的来意,并愿意为他提供帮助。
可他却回了我一句“那日之后,不再求人。”
在听完这话后,我有些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意,差点向他释放出来,他就静静的站在屋内,垂目看向地面,不肯直视我,睫毛一抖一抖的遮住眼睛,随意束起的长发映着来自窗外的光。阳光透过轩窗斜射入屋内,将我们二人间的地面划出一道黑白分明的界限,看到处于阴影中的他,我不禁心下一动,想起了我们二人间的天壤之别,怒意也慢慢消散,
“我要带走那个人”
我的声音中还残留些许怒意,说出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强硬,他忽然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眼中流露出惊讶且夹杂着愤怒。
“我府中缺一个侍卫。”
我看着他的表情,语气稍稍软了下来。
“他很合适。”
虽然不知那陆衍能安排到何处,可是只要能将他带离十二的身边,心中就仿佛能轻松一些。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向他提出我的要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似是压抑着什么。
“好,明日我让他收拾东西到皇兄那去。”
“那好,我先走了。”
我转身走向那破旧的大门,跨出之前,对他说道:
“希望我可以不要等太久。”
“不会太久。”
他回答的声音很是低沉,仿佛压抑不住心中的洪水猛兽,好不容易从牙缝中硬挤出一句话来分与我一般,可那陆衍终是要离开他又何必在意早晚。但,他的心,真是如此吗?
我回到阁中,召来亲信们,交代他们以后行动要小心谨慎,不要太过张扬,在我的府中能随意走动的除了他们外,任何人都不行,一旦遇到可疑之人便立刻拿下,并且这话只能有他们知道,不准透漏一点风声。接着,我又下令告知侍卫们以后离岗不许超过一刻,违者,重罚。
亲信们都是十分惊异的看着我,想从我这得知一些原因,可这原因是不能与他们细说的,因为我还是想为那孩子铺路,这也是我想带走他的阿衍的原因,那少年的心,犹如明月松间的青石流水,看到了,却不懂。也是,我怎么会懂。我只是想帮助他一臂之力登上这天下之顶,而他却拒绝了我,所以只能暗中让陆衍来窃取信息去透露给他,无论明暗,只要是我的,怎样的方式来交于他都能实现我的计划。
物换星移几经秋,陆衍在我府中也做了好几年的内应了,他自以为找到了我书屋中的密道,殊不知那是我专门为他而设的。最近父皇准备带上所有的皇子公主前去秋狩,这正是个机会看着那孩子的情况,我已经有几年没见到他了,朝中事务繁忙,我也不是每天都有空休息的,不知他现在过的怎么样了。
秋狩那日,我带上了一队人马,带上了编在侍卫中的陆衍,于林深处寻到了那孩子。他孤身一人骑在马上,在林中搜寻着猎物,头上戴着束发冠,束发冠用金累丝所造,冠上嵌着绿珠石,齐眉勒着金抹额,在阳光的映射闪闪发光。我特命人赶制了一套骑射服送去,为的就是不让他在这等小事上有什么失礼之处,但他竟接受了我的东西,这倒让我有些意外。
我正准备走上前去,忽而看到他张臂拉弓,箭尖直指林中鹿,微风中似是夹杂着他身上所带的梨花香,眼神灼然的凝视着那猎物,眉头微皱,晨风吹起了他鬓前的碎发,在一呼一吸中他便已拉稳了弓,放出的箭矢如流星般割破空气向那鹿眼飞去,准确无误的插入其中,伴着弓弦的震动,那鹿应声倒下,我往那鹿上看去,那鹿的右眼已被射穿,可眼旁的皮毛却未伤及一分。我驱马向前来到他的身旁,对他赞许道:
“十二郎,弓法惊人,想必是下了不少功夫吧!”
他的眼睛低垂着看向长弓答道:
“皇兄过赞,不过熟能生巧罢了。”
听到这话后,我心里暗想道
“我怎能不知,几年前你便开始每天晨练,风雨无阻,要是能不练成这样才有问题。”
我冲他一笑,道“射入鹿眼,却不伤及鹿皮,这等箭法想必宫中不会再有第二人,这定是要找父皇赏的。”
“雕虫小技,献丑罢了。”
他长长的睫毛挡住了他明亮的双眼,我无法透过他的眼神看到他内心所想,但他周身的气势如狼似虎,似在爆发前的沉寂,宁静的令人不免担心身后的退路。
“对我也不说真话,这时候换个人扶持,还来得及吗?”
我心里暗自想着道,稍一偏头,看到了排在队伍中的陆衍,他一脸激动的望向十二,令人厌烦极了,感情真是深厚。
我带着侍卫回到了父皇那,向父皇讲述了十二的战绩,父皇对他赞不绝口,直夸他有当年自己的风范,赏赐了不少那孩子以前乞求不来的东西,并在让我们先退下后留下了十二在屋中闲聊。我想,父皇的态度应已稍有改变,看来是时候让那孩子展露在人群中了。
自秋狩回来以后,我每天都在思考着如何将老六拉下马,这次秋狩正是个机会让父皇知道了那孩子的存在,他有分寸应说什么,做什么,所以只要扳倒老六就可以了,但老六平时行动非常谨慎,他每封私信都会换一个不同的印来防止有人伪造了他的信。可他有个致命的弱点,他有个十分喜欢的女子,那女子本是南方一大户人家的小姐,但不幸家道中落只好到京城来投奔他的外祖,而老六就是在她来京城的途中遇到的她。她性情温和,说话间眉眼带笑,仿佛若当年翩若惊鸿影,温良恭俭让的完美诠释,那女子现今正住在老六的府中,二人如胶似漆,但父皇坚决不同意老六娶她为妻,因她身份低微配不上老六嫡子的身份,所以父皇打算将兵部侍郎的二小姐嫁与老六,老六为了反抗父皇的旨意,不知用了多少办法,终于得知那女子的外祖的结拜兄弟的二哥的儿子是朝中说一不二的周戎将军,如此才得以让父皇睁只眼闭只眼的放任他将那女子带入府中长住。而老六近期被父皇派去晋阳审理官商勾结所引起的官盐流出案,所以他得有一阵子时间不在京城,这正是个机会。
我派了七名暗卫往老六府中去,他们在卧房中寻到了 那女子后就将她到了回来,可他们用的时间太短了,令人生疑,为了防止事情发生意外我让他们七人将她送到我阳陵的别府中,之后我便为老六回来做了充足的准备,这次得手实在太过容易,计划将更加严密。我拟了一封谋反信,就等着老六自己将信誊写后盖上私印,这一切的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老六没用太长时间就审完了案子,在七日后赶了回来,我派人在他回府的途中告知他我有话与他一叙,让他戍时去御花园的竹林寻我,我命人去告知他后就带了一众随从往林中赶去。这未来的路还有多长,就要看老六自己的表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