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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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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子泉躺在仪器上接受着扫描,医院冰冷的气息刺激着他。他闭着眼,静静地听那仪器“滴滴”的运转声。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男子拿着板子写写画画,等到一声尖锐的“滴——”声响起,打印机打印出了检查报告。
乳白色的短发翘起的一根毛被医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梳了下去,放下板子后起身去拿报告。沐子泉被护士抬回轮椅,推到医生身旁。
“你这里依旧很冷清啊,欧阳十三。”
沐子泉说着,随意伸手拿起那个板子,上面夹着一张素描纸,画着一个打了一大半的线稿。沐子泉看了看,是一个同人图,上面的是一部动漫里的一个女角色。手残的沐子泉“啧啧”地称赞起来。
“你的画画越来越好了。”
欧阳十三没看他,乳白色的眼睛依旧看着报告,眉头皱了皱。
“怎么了?我要死了?”
“……”欧阳十三无语地看向沐子泉,“你现在就是个鬼魂。”
“哦,我忘了,可能不习惯吧。”
“你※※死了八年了都,你是一次性失忆不是阿兹海默症!”
欧阳十三嘴上愤怒着,特别的瞳色与他翻的白眼绝配。
“那到底怎么了嘛。”
欧阳十三把报告用力往桌上一拍,沐子泉看着这张可怜的纸不说话。
“特么的你的腿怎么还没知觉。”欧阳十三十分愤懑,“我都不想看见你了。”
“我也是,”沐子泉非常赞同,为好友的想法感到志同道合,“那要不我今天不打针了,这样我今天走得快一点。”
“你昨天偷摸着喝奶茶被抓包了是吧?”
“对啊。”
“凌晚风天天定时来接你对吧?”
“对啊。”
“那这要求你怎么说得出口的,”欧阳十三非常不关心对方是自己的病患,“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医院三条街外有一家奶茶店吗?”
“你不知道医嘱说你要清淡饮食吗?你不能吃太多的甜食!”欧阳十三背靠桌台,抬头看一片白的天花板,宛若在翻白眼。
“……”
“清淡饮食和我吃甜食有什么关系。”
“哦,那个是你吃太多了。”
“你就是报复我,”沐子泉一只手拍打着扶手表达自己的不满,另一只手摇着轮椅往外走,“你明知道我最喜欢奶茶。”
“然后你骗凌晚风说我不能喝奶茶!你根本没给出正当理由!喜欢就多喝点怎么了!”
沐子泉含泪去打针。欧阳十三将收缩杆从轮椅放随身物品的袋子里取出来支好,然后把药品挂上。冰凉的碘酒抹在微热的手背上,针尖刺入皮肤,扎入血管的一瞬血液因压强回流。欧阳十三伸手调弄输液管的流量调节器,白色药液融着血流入血管。
沐子泉终于闭了嘴,不再说话。
不知道什么人匿名给沐子泉弄来的药,说是可以帮助恢复腿的。沐子泉看了一眼落款的“匿名”二字,当时也没说什么,欣然接受了用药。
这药打进来时,没有知觉的腿终于感受到了一些痛觉。药液渗入血肉筋骨,钻入身体的丝缝中,整条腿都是痛的。那种不至于令人大喊大叫但也不让人好受的痛。
这药打了很久,但是到如今都没什么太大的效果。凌晚风曾经对这些药提出过质疑,但欧阳十三没有表态,沐子泉没有拒绝。反正这药目前也没发现有什么危害,最终还是作罢。好歹用的时候那两条废腿会有点感觉。
接着欧阳十三让护士帮助沐子泉活动活动腿,问了一嘴要不要睡床。在沐子泉点头后把人送床上躺着。
“对了,”欧阳十三低头收拾东西准备走开,却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出声,“你的失忆怎么样了?”
“还是只记得名字和一些经历。”
“那太可惜了,”欧阳十三露出惋惜的神情,可语气却有些奇怪,又似好心,又似什么落空一般,“希望你快点记起来。”
“万一是不好的记忆呢?你也希望我记起来?”
“假如……啊,不是,不是假如,你失忆了,连自己的死因都想不起来,你不想知道吗?不想知道自己以前有什么亲人和经历?”
欧阳十三垂眸浅笑着看着沐子泉。
“……”沐子泉看着花花绿绿的天花板,他知道这不是天花板原本的颜色,是他因为药效在发昏。
欧阳十三起身便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静静地看了一眼沐子泉,沐子泉慢慢地把视线挪向他。
“我……”沐子泉缓缓闭上他那愈发沉重的眼皮,“什么都不想记起来。”
“我希望可以永远都不记得。”
凌晚风收拾好课本,在座位上伸了伸懒腰。
今天的课上的有点多,还改了一大堆试卷。
凌晚风叹了叹气,拿起车钥匙准备去医院把他的残疾舍友接回来。顺便问问欧阳十三,他的失忆能不能好。
毕竟沐子泉刚来的时候因为失忆闹了不少麻烦。当时满身都是血,身上多处骨折,还有两处枪伤,但致命伤不是这些。而是在心脏上,有十几道深至穿透胸膛的伤口。
凌晚风路过这,看到他便急急忙忙地送去医院,路上人醒了两三次。第一次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睁到一半闭了闭,又撑开一条缝。那迷离的双眼也不知有没有一瞬间的聚焦或波澜,兴许那一瞬太短,凌晚风一直紧张地看着他也没有看出什么。反倒是凌晚风对那紫罗兰色的眼睛惊了惊,他停下呼唤了。
我认错了吗?
凌晚风当时只是疑惑着,也惊讶着。
因为无论是整容还是纹身,凡是标志性的东西包括伤疤都会在死后恢复你原本的样子。
这个人长得太像了,所以凌晚风开始看见他惨死的样子心里有些痛快,却也心疼着,难过着。凌晚风的心那会儿势如水火一般,他紧张地不断呼唤起他错认的人:
“沐风九?”
一如晨时送沐子泉来,又如往日带沐子泉去。凌晚风踏上医院的阶梯,一步步走向欧阳十三的办公室。
窗户散落着夕阳的光,长长的走廊中是一个个明暗分明的方块。当时救治沐子泉的是另一位医生,凌晚风在温和的光影交替中如看老电影的胶卷般回忆着。
那个人醒了第二次时,真真切切地开眼看着凌晚风。他的眼里有疑惑,有不安,但始终像安宁的潮汐,眼光随潮涨潮落晃动,凌晚风看不到惊讶和恐慌。
对于一个全身是伤最后以一种凄惨的形式死去的人是不可能清醒的,他的眼神不会骗人。即便掩盖能力如沐风九也做不到。假如真的是沐风九……
他不会怕凌晚风,但一定会惊讶,会恐慌,或者凌晚风幸运一点,这个家伙会有一点点后悔。
所以,当那个人平静地看着他时,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足以证明他不是沐风九。沐风九的眼睛,天生就是恶魔的血色。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似乎想了想,他始终没与凌晚风对视,“子泉……”
“沐子泉。”
居然是同姓。
“你记得起自己的事吗?”
“……”沐子泉沉默着,似乎情绪不太好,窗上倒印着他的脸,暮光透在窗模糊了他的面容。
“不记得了吗?”凌晚风皱了皱眉头,低头拿起一个苹果准备削给病患吃,但沐子泉这时忽然出声道:“我不太喜欢苹果。”
凌晚风顿了顿,将苹果放下,轻笑着说:“这挑三拣四地倒和他很像。”
“他?”
“一个故人,”凌晚风换了个梨,拿起刀削了起来,“不过虽然你很惨,嗯……现在可能你还有点后劲暂时想不起来所有的事,我觉得他会死得比你惨。”
“你真的想不起来吗?”
“……”那个人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但嘴皮一动不动,脸上露着犹豫。
“难为情吗?”
“不是……”
“记得怎么死的吗?”
“……不记得了。”
“别的?”
“……”
沐子泉再次沉默,似乎在努力地回忆。问了许久也没问到多的,只知道他生前也是个恶魔,过去的事也只记得自己幼年时曾经被欺凌过,死时年龄大概是三十岁。
虽然不太记得自己的学历,但对学过的知识一点没忘呢。
想来应该是个高学历者,凌晚风叹了叹气,三十岁,太可惜了。一看就是虐待致死,因为紫罗兰色的瞳色是很不受恶魔欢迎的。何况在恶魔族,高学历者大多体能不如别人,也不练体能,将大多数时间投入到了学习中。而恶魔族的教育本就落后,科研更是不被重视,在沐风九上台前,这些人的待遇和生存环境都非常差。
沐风九就是一个高学历者,也不知道他在恶魔族那边是怎么过的。说来人虽无德,但很会理政。统一后很踏实地选择了修生养息,并大力支持教育和科技的工作发展。这也是为什么凌晚风当时没有因为沐风九的手段阴狠就和沐风九翻脸。
在恶魔族这个腐恶的社会,被天使族大力宣扬天使的统治者标准反倒像一场可怕的阴谋。或许沐风九在天堂是一个不合格甚至罪该万死的统治者,但他一定是一位优秀的恶魔长官。
确认沐子泉没问题后,凌晚风合上了门。他去了阳台,仰望满天黯淡的幽火。
漫漫的星光照不进阴冷的冥镇,但生物钟总是随着钟摆的摇动响起令人困倦的安眠曲。
沐子泉睁开眼,他小心地拖着身体坐起来,双手合十,默念着非祈祷的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