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糖刀》雀涯

2、不老情

　　赵颜是个自由音乐人，平时一觉睡到自然醒，来了灵感就写写歌，运气好了能录好再发表，再幸运些会有人来听，当然一年之中也没几天是这样的，经常是赵颜为了温饱不得不再去找份零工。

　　她二十一岁从大学辍学，来到深圳，现在她已经快三十岁了，将近十年的打拼只换来了这间不到九十平的小房子。有时候赵颜经常会在坐在落地窗前发呆，想着自己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深圳这座城市，她始终像个过客，格格不入却又执拗地生活着。

　　爸妈不止一次地劝过她，让她回老家找份工作，然后找个差不多的对象，生个孩子，这辈子也能安安稳稳地过去。赵颜回绝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没有理由。

　　现在深圳越来越冷了，赵颜窝在沙发上睡不得不搭个毛毯了。

　　早上十点，赵颜醒了，趿拉着拖鞋去洗漱，泡了桶加蛋的方便面，边吃边翻着手机。

　　【在吗？最近过着怎么样？】手机弹出来这样一条消息。

　　赵颜放下筷子，盯了它许久，手有些颤抖地回复了过去：
　　【挺好的】想了想，又改成了【挺好的，你呢？】

　　对方几乎是秒回：
　　【我也是。我来深圳了，有空见一面吗？】

　　赵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复的，只知道对方说了个地址，而自己来到了这里。

　　是一家清汤面馆，对，杨州是不吃辣的。

　　赵颜整了整衣服，走进去，腾腾的热气平复了入秋的寒冷，赵颜看到了熟悉的背影，面已经上来了，杨州没有吃，在等她。

　　赵颜走过去坐下，杨州递给了她筷子，她说了句谢谢，杨州明显顿了一下。之后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杨州专心地吃面，赵颜也只是偶尔隔着两道白色的雾气看看她。

　　吃完饭后，赵颜和杨州走了出来。两个人就沿着小路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赵颜。”她叫她，“你有根白头发。”

　　赵颜先是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摸过去，胡乱刮了刮，说道：“正常，怎么说也是……”

　　“注意点啊，你肯定不好好吃饭。”

　　赵颜视线瞥向一边，不再搭话。

　　过了一会儿，杨州笑了笑：“说着玩，你自己身体你自己知道。”

　　赵颜微微叹了口气：“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我还没找到住的地方。”
　　“那你的行李……”

　　“我没带行李过来。”
　　赵颜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杨州低下头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过来了——反正也不多待。”

　　“那你住哪？”
　　“宾馆啊，随便找一家……”

　　“你一个人，不安全。”

　　杨州抬头看了看她：“没什么不安全的，这么多年，该一个人的时候我都熬过来了。”

　　“……好”

　　最终赵颜选了一家离她家比较近的宾馆。

　　临分开的时候，杨州突然冷不防地冒出一句：“你知道吗，当年你妈给我打电话说要咱俩分开的时候，我其实没同意。”

　　赵颜对当年的事很敏感，不是很想多提，但是杨州既然提起来了，她也很想知道：“那你为什么又走了？”

　　杨州笑了，笑得很坦然：“因为我觉得，你不需要我。我一个人死撑着这段感情，也没什么意思吧。人总有会喘不上来气的时候，我只不过是那在一天到来前放手了而已。”

　　赵颜被她一番话说得莫名其妙：“杨州，我们都三十的人了，矫情的话早就不说了。你来是因为还有些话想对我说，我之所以答应你，也只不过是想对这几年的等待做一个总结，也和过去的自己告一个别。”

　　“告别完之后呢？”杨州反问，“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回老家吧，也许我会听我妈的话，找一份安稳的工作，然后……”

　　“然后嫁人？”杨州脸上表情有些悲凉，“赵颜，你最后一次发歌是什么时候？”

　　“两个星期以前吧。”

　　“那你还肯为我唱首歌吗？”

　　赵颜顿了顿，最后还是答应下来：“你想听什么？”

　　“随便。”

　　赵颜把杨州带回了家，拿出自己的吉他，窝在沙发上，轻轻拨动琴弦：
　　“思念无底无际
　　膨胀到比肩宇宙
　　再克制也似星球
　　踽踽独行过骤雨疾风
　　将这半生作为筹码
　　你猜我是不是只为再见你一面……”

　　恍惚间，杨州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八年前，在自己刚刚毕业，陪着赵颜来到深圳这那段日子里，同租一间不到八十平米的小屋，那个时候，赵颜就写了这首歌，刚写好就兴致冲冲地唱给杨州听。杨州问他这首歌叫什么，赵颜说没起好名字，她也不想发表，这首歌太悲伤了。

　　现在时隔八年，赵颜再唱这首歌，声音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听的人心里很闷，太闷了，听的人喘不过来气。回过神来时，杨州哭了，赵颜不唱了。

　　“你取好名字了吗？”杨州哽咽着问。
　　赵颜点点头。

　　“叫什么？”
　　“无终。”

　　“没有终点的意思吗？”
　　“无疾而终的无终。”

　　杨州笑了笑：“好吧，不打扰你了，我走了。”

　　赵颜没有送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在一阶一阶的楼梯中消失了身影。

　　要是当初杨州再坚持一点，自己在勇敢一点，会不会现在就不一样？

　　她回到屋子里，发现了杨州留在客厅桌子上的哆啦A梦。赵颜拿起来看，在手里转着，这哆啦A梦这么小，能看清什么。时间这么短，能留下什么。

　　杨州没有再联系赵颜，赵颜几次拿起手机想发消息给杨州，最终都忍住了。

　　直到杨州发消息来说她要走了，赵颜才塌下心，衣服都没换就跑到杨州住的宾馆问前台，前台说已经退房了，但刚退房没多久，赵颜转身就想去追。

　　脚步停在门口，赵颜苦笑了一声，怎么追？拿自己打零工的钱追？拿自己还不稳定的工作追？还是拿自己那九十平的小屋追？

　　赵颜去前台买了一包烟，慢慢走出宾馆，蹲在街边，拿起手机，给杨州发消息：
　　【走了吗？】

　　过了一会儿，消息提示音响起：【在机场了。】
　　【抱歉，没能送送你。】

　　杨州发过来一个微笑的表情，示意她没关系。

　　赵颜点上一根烟，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了在街那边站着的杨州，她手里没拿任何东西，除了手机。杨州抬头发现了赵颜也在看她，没有走过去，而是继续发消息：
　　【我要上飞机了，你自己保重。】

　　赵颜低下头，眼泪打在屏幕上：【你要去哪？】
　　【去国外】

　　【还回来吗？】
　　【应该不会了吧。我爸妈已经去世了，我在国内没什么亲戚了，在不在国内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了。】

　　赵颜想给她发过去一段语音好好告别，可在她开口之前，杨州又给她发了长长的一段话过来，应该是提前编辑好的：
　　【颜，我说过在几年前我决定离开是因为你不需要我，现在也是。我知道你留在深圳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但大部分还是因为你不想听从你父母的安排吧。但是颜，一切都结束了。我这次回来根本没有话想对你说，我只是回来确定一下你过的好不好。还有就是，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像当年的你一样不需要我。我的猜测是正确的，所以我也做好了思想准备。我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还有，少抽点烟。】

　　赵颜抬起头，杨州已经不见了。

　　时间转瞬过了八年，现在赵颜才明白，杨州比她想象中要爱她更多，远甚于她爱她。也真正相信了，杨州从来都不是主动放弃这段注定无疾而终的感情的人。

　　八年的街道横亘在两人中间，她们如同相隔千里，即使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