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老木旦旦一

16、明天见

　　路平全程支撑着江源行走，低头不说一句话。
　　反观后面二人，姚峰骂骂咧咧，被蒋朝阳用眼神施压后闭嘴。
　　路平走的快了点，江源扯到伤口哼了一声。他能感受到路平的肩膀一震，随后脚步放慢了。
　　“我说。你是来揍我的还是来救我的？”江源笑着问他，破皮的嘴角还渗着血，好在那双漂亮的眼睛和刚刚痊愈的鼻梁没有事。闪烁着光亮清澈的眼神直射进路平那颗充满愧疚不安的心里面，路平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干脆就一路沉默到底。
　　好在附近就有诊所，路平刚把江源扶到门口就有医护人员上前接应。
　　“我的天!怎么伤的这么重？”年轻的女护士看到江源和后面的姚峰不禁惊呼，立刻把他们安排进了病房。
　　与二人行成鲜明对比的路平和蒋朝阳就格外引人注目，再加上他们这般打扮，很难不让人怀疑。
　　“喂，我们也走吧？”蒋朝阳看着路平，而路平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江源进去的外科病房。
　　江源和姚峰躺在病床上，接受着检查。女护士给他们用碘伏擦拭伤口，一边轻声道:“同学，如果是遇到了麻烦我可以帮你们报警。”
　　诊所里来过不少打架受伤的学生，所以这项业务对诊所来说还算比较熟。
　　姚峰自知理亏，所以不吭声。他寄希望于被无辜牵扯进来的江源，正常人被打肯定是要报警的。
　　“不用了，谢谢您。”江源报以感谢的微笑，拒绝了护士的好意。
　　姚峰睁大眼睛看他，嘴里发出疑问:“路平，你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江源被药水刺激的扯动了下嘴角，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回了个“嗯。”
　　轮到姚峰无语了，气呼呼的不再说话。
　　路平沉默的交完医药费就跟蒋朝阳离开了。两人坐在回去的公交车上不说话，蒋朝阳忙着在手机上跟他那些“兄弟们”解释，最后发现解释不清。气得把手机关机，骂了声艹。
　　路平低着头，手指关节处青紫，他摸着淤青的地方，用力的按压，让疼痛越发的清晰。
　　这时的手机提示音响了起来，路平伸手去裤兜里摸手机，点开一看，江源新发的一条消息。
　　在医院。
　　被人打了。
　　路平就像是被雷电击中，他看着手机上的文字，一直到手机自动熄屏。
　　这是，装作今天没见过他？
　　蒋朝阳注意到他的动作，试探的问了句“路平？你，没事吧？”
　　公交车停了下来，路平起身下车，蒋朝阳紧跟其后，路平耷拉着肩膀就像被抽走了灵魂一般。
　　“路平？路平？”蒋朝阳一手刚搭上他的肩膀就被甩了下来，路平反手给他猝不及防的一拳!
　　这拳打的不是很重，但很疼。蒋朝阳摸着脸不敢相信，他随即破口大骂道:“路平你他妈不会觉得很委屈吧？你他妈为了个陌生人跟我翻脸？你要是想装好人我他妈当时动手前怎么不见你阻止？”
　　他浑身颤抖的瞪着路平，嘴里毫不留情的说着:“你也是施暴者不是么？你也默认我打人了不是么？你把刘三那些人打成什么样了？受的伤不比那个江源轻吧？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他看着握紧拳头的路平，疯狂的言语攻击试探路平的底线，“你他妈为了个男的打我？你，怎么，怎么跟个同性恋一样？难不成你喜欢他？!”
　　“放你妈的屁!”路平恼羞成怒上前揪住蒋朝阳的领子，“再乱说我今天打死你!”
　　路平眼睛有些发红，蒋朝阳看着路平这幅样子愣住了。他见过路平被打的最狠的样子，但没见过路平哭。他一直觉得路平是个硬骨头，打不动骂不通的。今天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蒋朝阳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说的有些严重。
　　“对，对不起。”
　　路平放开了他，冷冷的开了口，“朝阳，以后打架的事情我不参与了。”
　　蒋朝阳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
　　“你他妈，”蒋朝阳的拳头逐渐握紧，却没有一丝要揍上去的念头。
　　“路平，你是不是忘了。打人的事情，是你教我的。我这个好学生，也是被你带坏的。”
　　蒋朝阳鼻尖急促地呼吸着，看着对此一脸无动于衷的路平，他头一次有了可悲的想法。
　　他，好像被人抛弃了一样。
　　“是你说的!看不惯的人打过去就好了!你罩着我。嗯?我已经被你带进泥坑了，结果你认识了个好学生就要上岸？凭什么？”
　　蒋朝阳大声质问着他，声音颤抖，“我们，不是朋友吗？”
　　路平没想过蒋朝阳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只是对用武力解决问题这种方法疲倦了，仅此而已。可蒋朝阳这神情，就像自己背叛了他一样。
　　“我们还是朋友，如果你想，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路平平静的回答他。
　　蒋朝阳没应他，他带着巨大的失落感回了家。只留下路平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路平则朝着没有路灯的方向走去，那是回家的小路，逼仄又黑。他走的很快，一边走一边扯下自己的帽子，口罩，外套，粗暴大力地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自己刚犯得错丢干净。
　　路平打过不少人，多数是因为触犯到了自己，或者是因为所谓的“兄弟情”而帮忙。可当他看到无辜的人被打倒在地，第一反应不是自保而是先在意自己的同伴时，他有些动摇了。江源明明那么蠢，蠢到不知道怎么打人，用什么理由打人。
　　而自己，好像伤害了一个很善良的人。
　　想到这儿，路平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异常沉重，不自觉的开始流泪。
　　路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大概是内疚，大概是失望。对自己失望，更怕别人对自己失望。
　　“我以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江源无畏又善良的话深深刺痛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路平嘴里不停的说着道歉，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他站在垃圾桶旁边笨拙的用双手捂住了眼睛，任由泪水从指缝中流出。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件非常不好的事情，并对此深深地内疚着。
　　他好像欠了江源很多东西，第一次误会，第一次误伤，第二次误会，第二次误伤。还有，第一眼在地铁上突然扯住的书包带，第二眼，看着猫咪微笑的侧脸。
　　他同时也为自己突如其来的不可言说，龌龊的异样感情感到抱歉。
　　突然一阵“嗡嗡嗡”的声音从裤兜里传来，路平垂手去掏，发现是江源的来电。硕大的花开富贵的头像占据着逐渐暗下来的屏幕。路平还没从状况里清醒过来，手指就点了接听。
　　“喂？路平吗？”江源有些懒散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啊？”路平下意识的回应，声音干涩沙哑，甚至带着哭腔。
　　手机那头突然沉默了，随即接收到了来自江源的高音来袭，“你，你哭了!?”
　　“没。”路平远离手机话筒偷偷吸了吸鼻子，岔开了话题，“什么事？”
　　对方沉默了，江源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电话给路平。从姚峰那儿源源不断的咒骂里他能听出点东西，再加上蒋朝阳和路平的关系，他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朋友被揍，帮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路平是那颗反向的棋子，他做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就是救了江源。
　　看对方并不想被认出来的样子，江源也想当这件事与他无关，事实上他确实这么做了。
　　那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呢？江源在脑子里飞快的思考着理由，最后只出来了一句:“期中考试你考的怎么样？”
　　这句话把路平问懵住了，在这种时候，问出这种问题。江源，果然好学生脑回路就跟别人不一样!
　　“二，二百三。”路平结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点分在江源这种大学霸面前估计都看不上眼。江源也没想到他会实诚到报分数，对话越来越尴尬了。
　　“好，那，你加油。”江源躺在床上，另一只手尴尬的抠起了脸上的血痂。一不留神抠破了，江源“嘶!”了一声。
　　路平连忙问:“没事吧？伤口还疼？”
　　“没有!”江源大声回他，“一点也不疼。”
　　路平默默蹲在了地上，把手机音量开大，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路平静静地可以听到江源平稳的呼吸声。
　　江源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那，明天见。”
　　路平抓紧了手机，也跟着轻声回了句，“明天见。”尾声里能听出是轻快的。
　　江源挂了电话，江母这时推门而进，手里端着碗炖好的排骨汤。
　　江源看了连声哀嚎，“我不喝这个!”
　　江母瞪了他一眼，嘴上输出不断:“受伤了当然要喝点东西补一补,你不喝我以后就天天给你炖!”说完拍了下江源的腿，“起来喝汤。”
　　江源痛的咧嘴，他手撑着半起了身，埋怨着江母:“真是我亲妈，专往你儿子伤口上打。”
　　江母坐在床边，把汤端给他，一边掀起被子查看江源腿上的伤口。
　　大大小小的淤青密布在白皙的一双长腿上，江母看着心疼，嘴上却不留情，“你以后再敢打架我就先打断你的腿!一天天好的不学。”
　　江源低头皱着眉喝汤，嘴里含糊的应着。
　　“我给你请了假，这一个星期都不用去上课了。我也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专门在家看着你养伤。”
　　江源猛的呛住，“一个星期？我明天就能去了!”
　　江母拍了下她的傻儿子，“你脑子坏掉啦？伤成这个样子怎么去学校？”
　　“就，一些皮外伤啊!睡一觉就好了!”江源讲完期待着看江母，企图让她心软。
　　“不可能，一个星期就是一个星期!”江母态度非常坚定，“鼻子才刚好呢，可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她说完收走了江源的手机，“好好睡觉不要老是玩手机，熬夜会长不高的知不知道？”
　　“你儿子我都一米八了!”江源大声的抗议。
　　江母不为所动，优雅的把手机放进口袋，回头怼他，“一米八了不起啊？人家姚明还两米多呢，也没见人炫耀。”说完关了灯，留下无言以对的江源。
　　“可我都跟人说好了。”江源重新躺回床上，伸手拿纸擦了擦油腻的嘴角，果然话是不能说的太早的。
　　另一边的路平收拾好情绪准备回家，晚风袭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路平突然觉得畅快了许多，积压在心里的石头也在一瞬间消失干净。
　　大不了从现在开始改变好了，至少还有明天。
　　路平这么想着。
　　“明天见。”他嘴里喃喃道，就像在进行一个无比重要且必须履行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