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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第一天的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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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工作是从活水泥开始的,第一天工作也是以活水泥收尾。我和王涌两人同其他几名建筑工人轮番浇筑着柱基,干了整整一天也才完成了整体工作量的百分之三十。看来,这样的工作还要持续个几天。
说实话,虽然工作枯燥单一,但我还是挺享受活水泥的过程。当我用尽全身力量努力地搅拌着半湿半干的混凝土时,似乎整个外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内心无比宁静,注意力也都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脑袋里也没有什么杂念。
也许这就是专注的魅力。或许我就是适合这种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通过肌肉的重复练习来掌握窍门的工作。我在想于喜今后会选择什么工作,银行职员,图书馆管理员,还是和她母亲一样,操持一家零售店?我思索着很多种可能性,计算着今后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会有多大,会不会几年之后她会彻底对我不屑一顾。自卑的苦我已经品尝了十几年,习惯,麻木,漠然,但是一想到这是来自于喜的不屑,我的心还是能感到一丝阵痛。
那天,收工回到宿舍后,王涌过来敲开了我宿舍的门。那时,我正在和室友们激烈地争吵。我要求他们取走堆放在我床上的编织袋,而他们坚持说,“你如果要睡在上面,那就应该你自己去整理。”我当时真想挥出拳头,将它打在他们所有人的脸上。只是理智让我收起了血性,因为我明白,无论是人数和体格,我都明显处于下风。
“好了,好了!”王涌进来就说,“我在走廊都能听到你们吵架的声音了。不就那么大点事儿吗?阿海,我来帮你整理床铺!毕竟,你晚上还是要有个睡觉的地方。”
“别!涌哥。这是他们的责任,自己的东西怎么能随便乱放!”我当时还在气头上,明显听不进去劝说。
“好了,好了!别板着脸了!生活要继续,不要把时间耽误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王涌边说边走向我的床铺,蹬上了爬梯,开始从床上把大包小包一个个往下拎。“看来只好我一人来帮你收拾残局了!待会儿别忘了要请我好好喝一杯啊!”
看到王涌无私地为我出力,我也不好意思再站着干生气了。于是我上前几步,候在王涌下方,接住一个个从他手上递过来的编织袋。有些袋子真的好重,我用两只手都拎得吃力,而王涌却看似轻松地单手就能将它们从床上拎下来。看来,建筑工地对个人力量的锤炼是多么的高效。
当床上空无一物后,我拿出了前一天刚买的被褥,将它们铺在略显陈旧的木板床上。木板稍微有些受潮,前一天下的雨让室内充满了潮气。整理完床铺后,我爬下爬梯,来到积满灰尘和垃圾的地面。王涌拍了拍我的肩,说道,“阿海!让我们出去喝一杯吧!放松放松。”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这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好啊!让我请涌哥喝一杯吧!今天多亏了涌哥的帮忙,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一天。”说完,我点了点头,然后就和王涌一起朝门外走去。
那天晚上,我们来到了一家做菜饭的小馆子,一人点了份菜饭加鸡腿,还要了两瓶啤酒。
“明天还要上工地,别喝多了!”王涌一边用开瓶器打开啤酒盖,一边笑着说道。
“是啊,喝多了,出了事,那就摊上大麻烦了!”我迎合着说道。
“哦,对了!阿海,你能喝多少酒啊?”王涌嘬了一口啤酒后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以前只是偶尔喝过一点酒,喝得不多,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喝多少。”
“哦!那看来我们得找个机会好好喝一场,至少得试试你的酒量有多少吧?”王涌兴奋地说道,显然喝酒是他的爱好之一。
“好啊!等到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以后吧!让我来请涌哥!”我强打精神地回应道,不好意思扫他的兴。
“哪能让你一个新人请客啊?再说,我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小兄弟。你也得让我有个花钱的机会啊!”王涌打趣地说道,听起来像是个大方的人。只是童年的经历让我对人充满了戒心,不敢轻易地相信他人所说之话的真实性。
我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所以只好塞了一口饭到自己的嘴巴里,让自己有不说话的理由。
“阿海,在上海有女朋友吗?”又喝了两口啤酒,王涌问道,语气中充满了好奇。也许这么问是想窥探我的隐私,也许只是想找个话题打破沉默。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哎哟,脸都红了。看来你小子艳福不浅啊!”王涌把身子凑了过来,“来说说,她叫什么名字?长得哪个模样?”
“我没有女朋友......”想了半天后,我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你小子一看就在说谎!好好说说嘛!我保证不会和你抢女人的。”王涌还是不想放弃,做着最后的努力想从我口中扒出点隐私。
“是真的没有!”这一次,我回答得更为镇定,“我才刚来上海没几天,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有女朋友!”
“嗯,那也是。”看来,我给出的理由有说服到王涌,“那你在家乡总有女朋友吗?看你长得一表人才,扔到女人堆里也是一块香饽饽。”
听到王涌的恭维,我的耳根都快红了。我用很短的时间回顾了自己在家乡度过的时光,发现能和女朋友稍微挂上点边的只有小花了。可小花怎么可能会成为我的女朋友,就连试想让她成为性幻想的对象就会让我提不起兴趣。也许小花对我一往情深,我也能从我俩的交往中捕捉到这类信息,但这也注定只能是她的一厢情愿。想到这里,我用力地摇了摇头,并说道,“涌哥,别为难我了!长这么大我从来都还没有过女朋友!”
“啊?那这么说你还是个处男?”虽然他的语气听起来还算真诚,可无论如何都包裹不住词句中藏匿着戏谑。
“呃......”那一刻,我犹豫了。有一股冲动想把我和于喜的那一晚公布出来,以来维系住我的颜面,保护着我那摇摇欲坠的男子气概;但同时,有另一个声音警告我要严守这个秘密,仿佛一旦将它分享给另一个人,我和于喜之间的联系就会不复存在。我不想就这样和于喜断开联系,因此,那一刻我忍住了挂在嘴边的话语,将它们艰难地咽回肚里。
听出了我的欲言又止,王涌顿时开心了起来,说话的语气越发兴高采烈,“阿海,其实还是个处男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跟着我,保证能让你在女人的世界大开眼界,真正地快活似神仙!”说完,他转了转了眼球,散发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那涌哥你是不是有过好多个女朋友啊?”我顺水推舟地问道,开始扒起对方的隐私。
“女朋友说不上。但女人倒是处过好多个!我觉得啊,这个人啊,一旦不追求稳定关系,而是享受一时的快乐,人生便会变得轻松好多!”
“怎么说呢?”
“就我举个例子。我从来不希望和一个女人稳定地交往,在刚认识的时候,我就会认真地和她们讲,说我只在乎短暂的欢愉。你要接受我们就继续谈下去,你要不接受就可以现在转身离开。然后,你猜怎着?大多数女人都会留下来,和我□□,然后在疲倦,麻木后自行离开。当然,大多数时候是我主动离开她们。因为女人嘛!一旦睡多了,总会腻的。到最后都是怎样都兴奋不起来。”
“我不太懂,如果是你真心爱那个人呢?”
“阿海,别傻了!来到这个世界生活,还抱着这么纯真的幻想,你是很难获得快乐的。你要向我学,我有时真的想女人了,就会去公园找那些出来卖的女人,看到哪个还顺眼的,就和她们做。她们活好,又便宜,总能让我□□!这样吧,下次我去的时候带上你,给你开个苞。多大人了,还是要和这个花花世界见见面!”话音刚落,王涌举起酒瓶,和我干了一杯,然后咕噜咕噜地喝个精光。看得出他是一个爱酒之人,而且也很能喝。
那天的晚餐我们又断断续续地讲了关于自己的一些事情,王涌告诉我他来自安徽,是家里人最小的孩子,出来打工纯粹是为了脱离家庭和学校的束缚。这点倒是和我离家出走的原因有点像,只是我要逃离的还有来自全村人的排挤。那一晚听了王涌的故事后,我仿佛找到了一个遗失已久的兄弟,虽然我们对爱情的态度截然相反,但这却不影响我们讨论女人。他虽然听起来像是把女人作为寻欢作乐的工具,但其实仔细想一下,当他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在初识之刻告知对方的那一刻,他对女性的尊重就建立起来了,因为他给了女性转身离开的自由。
回到宿舍差不多已经九点多了,工作一天后的疲惫加上没有消耗掉的酒意让我睡意绵绵。室友们还是对我这个新人抱着敌视的态度,他们的情绪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有人看起来满不在意,还有一些人看起来有些微怒。我也没和他们打招呼,换了身衣服就爬上了床。灯是十点整熄掉的,不久,宿舍就充斥着恼人的呼声。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很难入睡,于是就怀念起自己的上一个住所。虽然是寄人篱下,可是那儿的居住条件要比这间邋遢的宿舍强上百倍。还有,那里还是于喜的家,那个取走我童贞的姑娘。
一想到于喜,仿佛周遭的恶劣环境突然都变得不再重要。我对现实的感知已经被对于喜的幻想而麻木,很快地,那些摄人心魂的场面又一次占据了我的大脑。带着微笑,我沉浸在幻想的世界里,慢慢进入了梦乡。那天夜里,我意外地梦见了小花,发现了她有了新的朋友,一个酷似我的少年,只是他年纪更轻,长得也更为精致。
醒来后,我感到了一丝嫉妒,虽然我应该为小花能找到新朋友而感到高兴,但毕竟她是同我相伴了多年的知己,我原本以为她会受我俩之间的友情所羁绊,流连于过往的生活。可是,我又很快地转念一想,我不是也没有忠于和小花的友情吗?到了昆明后就结识了小燕子,来到上海后又邂逅了于喜,而且我的背叛更加确定。毕竟,我只是在梦里梦见了小花的新朋友。也许,此时的小花还孤身一人地在度过每一天,在对我的怀念中打发时光。
镇定了下心情,我很快地下了床,刷了牙,洗了脸。在其他人还在呼呼大睡的时候,我已经出了门,因为受够了屋里的霉味和汗臭,想呼吸呼吸室外的空气。下楼前,我走到205门前,犹豫了一会儿,考虑要不要敲门叫上王涌一起。散步的时候有个伴聊天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我敲了门。等了几秒钟后,门开了。一名不认识的工人开的门,我问王涌起床了没有,可他却说王涌不在宿舍,甚至不敢确定他昨晚有没有回宿舍。
我倍感纳闷,明明是一块回的宿舍,难道王涌之后又去了别的什么地方。我向那名工人道了声谢后,就独自一人下了楼梯。看来只能在散步的时候同自己的内心对话,试着自己解开心结,独自打发寂寞。
走在街上,看着两边空旷的荒地和工地,我实在不想确信这也是繁华大上海的一部分。饥肠辘辘的自己在发现街边很难找到一家早餐店后,我很快地决定打道回府,毕竟,工地旁有一家廉价的早餐店,专门为我们这帮打工人供应餐食。
来到早餐店门口时,我发现里头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王涌,他正在若有所思地嚼着一根油条,身前还摆着一碗豆浆。我轻轻地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似乎受了些惊吓,警惕地抬起头来,不过,在发现来人是我后,他放下了戒备,嘴角咧开,给了我一个微笑。
“好巧啊,涌哥!刚才去你宿舍找你,发现你不在那儿。”我先打招呼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夜不归宿嘛!去和一个姑娘过夜了,前几天在一家小餐馆里认识的,负责端菜的一个小姑娘。”王涌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在描述一个故事里的情节。
“夜不归宿不要紧的吧?要是被工头发现了会不会有麻烦?”
“有个屁麻烦!不在工地的时候,他才不管你的死活。你爱干嘛干嘛,只要第二天准时到工地来做工。你就算是去陪市长女儿睡觉他都不会管!”王涌玩世不恭地说道,“哦,对了。那姑娘有不少个好姐妹,有几个还没有对象,要不要帮你介绍介绍?即使不做男女朋友,找找乐子,见见世面也好嘛!”
“啊!这个……这个就不必了吧。我在陌生人面前不是很能放得开。”说完,我低下了头,不敢正视王涌。
“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知道这世界上哪一类永远得不到机会吗?不管是工作,女人,成功,他们统统都会输人一筹。不知道?就是像你这种害羞的人。害羞的人永远不敢主动去争取,不敢承担失败的风险,不敢伸手去碰触原本可以属于你的天地。阿海,你如果一生一直像这样害羞,到老了,你会悔恨这辈子错过的那一系列东西。”说完,王涌又啃了一口油条,就着豆浆把它嚼烂在嘴里。
对于王涌的劝告,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我能隐约地感到王涌说的是对的,可是我也感到一种无法改变现状的无奈。如果我能勇敢一点,在刚认识于喜的时候就向她发起攻势,也许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地想着她。没错,也许我会被无情地拒绝,可是我能试第二次,试第三次,或是在试过多次后彻底放弃。那样也比现在这样一头闷在雾水里要来得畅快。
王涌咽下嘴里的油条后,见我还没有作答,于是继续说道,“算了。说了你也不一定能懂。还没吃饭吧?来,老板,再来一份豆浆油条,帐记在我头上,等到了月底一块结。”然后,他拉开了身边的一根塑料凳子,示意我在他身边坐下。
默不作声地,我坐了下来,眼睛望向前方,不敢直视坐在一旁的王涌。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该承认他对我的判断,也许也该向他细细求教,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增强我的底气。可是当时的我就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王涌又继续说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胆子这东西,只要你想练,敢练,不用多久就会长起来。放心,跟着我,以后你就不会再是一个胆小羞涩,碌碌无为的男人了。”
我点了点头,表达了我的感谢之情,脑袋里想着也许这是一个改变的良机。如果成功的话,下次再见到于喜的时候,我会脱胎换骨地变成另外一个自己,更有自信,更有风度,也许还能更有阅历。“好的,涌哥。我会好好听你的话的!”我顺从地说道。
“这就对了嘛!阿海。这周末,等有空的时候你就和我去见见那姑娘的姐妹们,没准你会看上好几个,有我们在一旁撮合,保证你出师顺利!没准过个几天,你就不会再是一个处男了。相信我,征服女人是一个快乐的过程,你会乐此不疲的!”
“涌哥,也许你是对的。”我的奉承软弱无力,昭示了我的缴械投降。
“这就对了嘛!年纪轻轻,就应该多多体验下这个世界的乐趣,要不然等老了,连值得回忆的内容都没有!”
这时,我的早餐被送了上来。王涌站起身来,说道,“阿海,那你慢慢吃。我先得回去简单地洗漱一下。待会儿工地上见。”
“嗯,待会儿见。”
然后王涌便转身朝集装箱宿舍楼走去。看着他并不高大的身形,我想到,是什么给了他如此的自信,是他生来如此,而是环境和经历造就了他的性格。我不清楚,但希望能够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人。我不一定要成为像他这样玩世不恭的人,但是他身上的有些品格还是有闪光之处的。那些光芒令我着迷,希望被这束光芒照射到,温暖到,启发到,从而能更好的认知这复杂的世界,百变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