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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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欻欻欻——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几乎要灼伤人眼睛的亮光闪烁着,在空气中高速移动着。
那亮光便是最为锋利的武器,所过之处皆是鲜血弥漫。
很明显的两军对战,只是双方都更加野性。
白皙到没有任何瑕疵的皮肤,上面交错着血红色的纹路错综复杂地活动着,眼睛是妖冶的红色,像是能蛊惑人心一般。
那便是血巫。
入眼荒芜一片,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炮火纷飞,没有无数的刀光剑影,唯有一处,闪着剑影,成为最为突兀的中心。
唯有的与交战双方都不同的是,中间两个手中拿着长剑的身影,却是很明显的人类。
一男一女剑光凌厉,几乎要将这一方天地劈裂,他们身上沉淀着厚重的磅礴气势,抬手间便是能撕裂虚空的力量,似乎整个世界的法则都无法束缚他们。
什么桎梏,什么极限,都无法衡量他们。
这两人便是江辞和俞诗言。
半年的时间,将他们周身气息打磨的更加沉稳,也更加凌厉。
在这一片血巫的世界之中,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尽染灰尘,看不出原本的摸样。
但即便身上衣服破碎陈旧,即便发丝凌乱不齐,似乎世间一切尘灰都无法将他们染上丝毫脏乱。
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从来没有变过,只是如今多了几分沉淀,让他们更加稳重,却也更加惊艳。
没有丝毫的狼狈,哪怕是在这全是血巫和巫兽的世界中,两人也不显任何弱势。
他们不属于这方世界,这一处荒地也从来容不下他们。
两人漠然肃杀和清冷绝绝的身姿让整个天地都变得极为暗淡。
江辞微长的头发束起扎在脑后,额前的碎发没能收进去,尚且滴着血迹,衬得他眉眼比起半年前更加深邃,不亮的光线荡漾进他似一潭深水的眼眸之中,像是装着整个世界,冰冷的看不到底。
俞诗言及腰的长发是绑成了鱼骨辫的样子,很松散,却丝毫抵挡不住她的清绝,她的五官似乎又长开了不少,比起以前的精致,如今更为惊艳。
长睫之下,扫下一片阴影,像是宣纸上的淡墨烟染,点点血迹像是朱砂一般更衬得人皎如秋月,赛过雪梅的傲然。
鱼骨辫是江辞编的,经验之谈,不管是披发还是马尾,长发总会遮挡视线,还是榨成这样最方便打架。
倒是可以直接用剑削短,但是她并不想。
不过若真成了完全的负担,她割断长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只是若是别人在这里,定会惊讶他们的阵营。
——两方血巫交战,他们居然会身处其中一方!
要知道,他们两个与血巫可是有两世的血仇啊!
而这样魔幻神奇的情景,居然会真的发生在他们身上。
再看他们所处的那个阵营,若是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们同一阵营的血巫,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额上中央有着两条横着的波纹状曲线。
——迟徽一脉的血巫。
正是在人族世界他们几乎没有遇见过的一脉血巫。
而对方阵营则是营永和通元一脉都有,偶尔也还会有一两个迟徽血巫夹杂其中。
这场战争史无前例的声势浩大,除了没有核弹的轰炸,几乎能够与千年前人族倾全族之力封印血巫和千年之后人族再次赶走血巫的那两场战斗比肩。
滚滚烟尘之下,埋葬的是足以搅动一方风云的强大血巫。
这样的撕杀,几乎要将这一方凌乱不堪的小世界彻底销毁一样,惊天动地。
没过多久,这样一场厮杀进入到了尾声。
此时的两人,身上已经被血色覆盖了,凝成固态的血被新溅出的血液所冲刷着,早已分不清是自己大学还是血巫的血了。
像是从血水中捞出来的,两人从发梢到衣角,到脚踝处的裤脚,都在往下滴滴答答地滴落着血。
地上堆满了尸体,这偌大的荒凉之地,地上几乎没有多少下脚的地方,全是一片血腥。
一切都结束了,此刻站在荒地之上的,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迟徽一脉的血巫。
俞诗言和江辞背靠背支撑不住坐了下来,也丝毫不嫌弃屁股底下的一大滩血迹。
分不清伤口在哪里,只是全身都在疼痛着,身体本能其实早已发出了抗议,受伤的地方已经麻木了,但他们全程都在忍耐着,好像那些伤口都不是自己的一样,哪怕疼到了一个极致,也依旧不停留片刻。
一个看上去较为年老的血巫走到他们身边。
这一次,两人只看了眼,眼中却没有敌意,也没有什么攻击意图。
“莫老。”俞诗言难得地唤了一声。
“成功了。”那个血巫,也就是被称作莫老的,看着地上坐着的两人,心绪复杂。
哪怕他与他们不是同族,甚至生来就应该是敌人,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确实超越了他的认知太多太多了,甚至超越了记忆传承之中那个战无不胜的慕凡。
无论是实力,还是那股疯劲和拼劲,还是内心的坚定,都是他望尘莫及的高度。
他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们时的情景了,现在想起来,看着她们身上的狼狈和血迹,几乎与半年前遇到他们时高度重合了。
半年前。
俞诗言和江辞暂时将面前的上千只始祖血脉的血巫全都杀光了,也允诺对方再不相离,但是他们也同样几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力量,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
可血巫界又怎么可能只有这些血巫?
他们是知道的,所以哪怕意识已经模糊不清,身体也到达了承受极限,他们依旧吊着这口气继续站起来。
又一波血巫来了,他们身上狼狈不堪,满身的血迹却没有遮挡住眼中那抹似乎永远不会剿灭的坚定和光亮。
这样的伤势换一个人早就已经躺倒了,但他们依旧挺直腰背站着,手中紧握着长剑,剑指血巫。
“阿辞。”与眸中化不开的寒冷不同的是,俞诗言对江辞说话的声音却带着无尽的柔情,“不一样的。”
她的手紧紧牵住江辞的手,十指相扣,她说:“与前世不一样。这场轮回,我们能够相遇、相伴、相守,就已经有了重来一次的意义。”
她举起十指相扣的两只手:“这就是意义所在。”
“不管轮回多少次,都不会后悔,不管要赴死多少次,也决不会后悔。”
江辞垂眸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神情专注,好像面前没有什么血巫,也没有什么危险,所有一切都不重要,只有身旁的女孩,是他的一切。
“不会后悔,言言。”
“前世为了慕将军而被动进入血巫界,没有后悔;今生,为了过去二十年遇到的温暖主动进入这里,也没有后悔。”
他又握紧了几分:“像最初的那七年一样,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放弃。”
“还有人在等着我们。”
那里,有他们的家。
所以,一起生,也一起死。
但是想要取他们的命,也绝不容易。
莫老一眼便是看到的这样的场景。
他们用仿佛风一吹就能撕碎的脆弱身体,独面千军万马,鲜血尚在流淌,滚落到地上,好像下一秒就要撑不下去了,却给人好像是要面对这整片天地的恐惧和气势。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或许,他们是他这一方阵营胜利的关键。
他当时就这样想着,于是出手帮助了他们。
俞诗言和江辞并没有因为被救下而放松警惕,也没有因为他是血巫而不管不顾地出手。
一来,是看到他是迟徽一脉,心中到底还是对血巫的格局有着疑惑的,二来,就是想弄明白,他们想要干什么。
而真相,却让他们眼前一亮。
千年前,人族和血巫对立而战,就好像除非其中一方彻底销毁,否则这样的战争永远都不会停下。
而慕凡的出现,让原本猖狂的血巫吃了当头一棒。
不管是被打怕了还是打服了,抑或是不愿再继续这样永无止息的战争,被人族举全族之力封印到异界后,迟徽一脉选择在这一方世界安然生活下去。
而相比于他们的主和派,主战派的通元和营永两脉却是极为放肆张扬,内部也同样战争不断,戾气极重,嗜血暴戾。
当然,迟徽一脉还是有零星几个血巫选择另一方阵营的。
于是,两方势力形成了对立,数量也在千年来逐渐相齐平。
而就在这一时代,主战派的两脉血巫研究出了回到人族的方法,然后打破空间门前往人族攻城掠池。
最开始放出了成千上万的巫兽,确认了人族式微,这才放心大胆的攻打过去。
奈何出现了江辞和俞诗言两人。
于是时隔千年,他们依旧失败。
而在他们折损大量兵力的时候,迟徽一脉就开始夺权,想要一鼓作气把主战派的家伙消灭了。
不管怎么样,这样的结果和俞诗言和江辞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因此,确认了这些血巫的可信度之后,他们这半年来就一直在为这两派的战斗而拼命。
而半年后的现在,就是一切终于落幕的时候。
江辞和俞诗言经历过前世人体实验后面三年的炼狱场,又和宋诚渊安可歆混久了,早就对别人的恶意或是善意或者是隐藏在外表之下的别的居心极为敏感,而莫老,他们是放心的。
更何况相处了半年之久,他们既然选择这个阵营,那必然是真心信任这个莫老的。
——即便莫老是血巫。
“要走了吗?”莫老知道他们的心一直都有归处。
这半年来,他们总是在怀念着什么。
可以这么说,这两人硬生生把他原先预计要花上两年才能打完的战线,缩短成了半年。
无数次身陷险境,无数次重伤濒死,无数次击溃战线。
将身上无数的伤痕熬成了疤,将身上无数疼痛化作了狠戾。
“是。”江辞点头。
“你们放心,只要我在,就一定会全力统一血巫远离人族的硝烟的。”莫老许下了承诺,见两人看过来,又不禁说,“毕竟,说一句拉跨我这一族的话,你们人族,无论何时,似乎都会有那个带着整个人族战胜一切的希望存在啊……”
俞诗言弯起嘴角,笑意直达眼底:“当然。”
骄傲无畏,自信肆意。
唯有这一点,他们永远都坚信着。
……
而正在喝酒的宋诚渊等人,一直到夜半时分,街道上没剩下多少人尚且在赶回家中。
其实并没有喝醉。
无论是安可歆还是顾韵,她们意识尚且是清醒着的,只是酒精将她们深埋在心脏深处的那些不舍全都勾了出来。
而就在夜晚都开始睡觉的时候,宋诚渊的通讯仪突然亮了。
宋诚渊扫了眼周围空无一人的酒摊,接通了。
他从没预想过,会突如其来地,听到那么一则消息。
“宋大人,检测到南边的磁场突然紊乱……”
周围静谧一片,通讯仪中的声音四人都听见了,可一时之间,大脑嗡地一声,几乎一片空白,他们竟都没能反应过来这些字代表了什么意思。
磁场混乱,可能是灾厄的再次到来,也可能是他们所等的那两个人,回来了。
可哪怕是灾厄到来,他们也不会有任何迟疑地去往那个方向。
这一瞬间,他们几乎以为这句话是在醉酒后的幻觉。
“砰——”不知是谁手中的酒瓶摔落到地上碎片炸裂开来。
“你说……什么?”良久,宋诚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
宋诚渊四人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去往所检测到磁场紊乱的地方的,那些喝下肚的酒夜瞬间清醒了。
他们本就身处南方,此刻也是先于任何人到达磁场异乱的方位的。
通讯仪功能强大,但是半年的时间,那两人手中的早已报废。
可是已经不需要通讯仪自带的定位功能了,磁场紊乱的位置并不大,是肉眼可以将将覆盖的范围。
猝不及防的,牵挂思念了半年的人蓦然出现在眼前。
没有任何准备。
两道身影血衣破碎的垂到了脚踝,皮肤上处处点缀着鲜血开出的花,满身戾气,凌厉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容不下他们。
分明他们是最为虚弱的状态,但好像,哪怕一个眼神扫来,便能让人俯首称臣。
令人心悸的气息从他们身上传来,将这空荡荡的街道压迫的空气都快要流通不畅了。
因为是凌晨时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冷清的让人几乎以为是梦一场。
虚幻的不真实。
所有念想在这一瞬间落到了实处,顾韵心尖狠狠一颤,手中支撑的拐杖不知何时落到了地上,酸痛的眼睛胀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就已经流了满面。
怕是空欢喜一场,也怕是幻影,哪怕宋诚渊再怎么理智,依旧不敢轻易置信,他甚至连呼吸都放慢了不少,怕会惊扰了什么。
安可歆紧抿着嘴,生怕抽泣声太过突兀。
许亦清看着那个缓缓靠近的身影,指甲嵌进了手掌之中,大脑嗡地一声空白一片。
他们看着逐渐显现出来的人影,与记忆中的样子已然不同,却依旧是他们熟悉的人。
昏黄色的街灯将这片区域照亮,落下一片阴影。
两人从黑暗之中走出,走到昏暗的灯光之下,熟悉却苍白的面容显现在最黑的夜里,无边的黑暗却再也遮挡不住他们的锋芒,也再无法阻止他们回家。
回家……
他们终于回家了。
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俞诗言和江辞相互扶持着从黑暗之中走出,受了伤的身躯没有让他们的面容上染上一分一毫的狰狞,那里反而是深渊一般的平静。
只是此时,那抹平静在见到对面四人时终于出现了裂缝。
两人浅浅笑了一下。
那是他们这半年来唯有的温软了。
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狰狞伤痕,所有的斑驳血泪,那些暗无天日的漫漫长夜,那些狠戾冰冷的杀戮战争。
“我们……回来了。”俞诗言轻声道,带着沙哑的嗓音是在短短半年时间之中就已经沉淀下来的成熟。
才回过神一样,顾韵连微弱的伤口都来不及顾忌,就跑了过去。
那么短的一段路,却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纪,漫长又不真实。
她冲过去抱住了俞诗言,受伤较重的那只眼中有淡粉色的泪水流下。
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