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淰意

1、古剑

　　松华市，6月。
　　初夏，阳光很明媚却并不毒辣。细碎的光晕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也照在女孩儿的脸颊上。

　　俞诗言坐在书桌前，书桌上是各种还没扔的试卷习题，中间还整齐地放着一叠资料，从没有拉紧的窗帘中挤进来的阳光为这些纸张镀上一层金边，闪着细碎的光晕。

　　她拿起桌子上的杯子想喝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不得已，只好起身出去倒点水。

　　经过她爸房间的时候，门是半掩着的，里面一男一女的声音传出，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俞诗言本来也没心思知道，但是她突然听到了“俞诗言”三个字，这让她顿住了脚步。

　　那个中年男子是她爸，而那个中年妇女她并不是俞诗言亲生母亲，他们家是重组家庭，五年前她爸妈离婚，四年前她爸娶了这位许阿姨，同时过来的，还有许阿姨原先的儿子，也就是她现在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许亦清。

　　虽然继母和父亲同岁，许亦清却是比她大了七岁的，他医学本科毕业，现在已经在工作了。

　　她爸的声音传出来：“放心，过段时间我让她自己出去住，不会碍着你了。”

　　“这样好吗？”

　　“她都……呃，应该成年了，又不会怎么样。”

　　“你小声点啊，被你女儿听见了怎么办？”妇女嗔怪道。

　　“今天不是周四嘛。”

　　“她不是几天前高考完了吗，现在在家的。”妇女提醒。

　　后面的内容俞诗言就没有听了，她神色平静地往回走，只是拿着水杯的手握得紧了点。她的成年礼，她的高考，从来没有父母的参与。

　　她又不是不知道，五年前她就没人要了，早该习惯的。

　　只是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俞诗言回到房间，把电脑关了，然后打算出门散会儿步。

　　六月中旬，天气却还没有完全热起来，俞诗言走在路上，这个时候风没有冬天那样夹杂着水气直接吹的怀疑人生，也没有夏日中旬那样仿佛是个巨大的火坑，反倒温温柔柔的，她即便是穿着宽松的长袖和长裤也没觉得热。

　　不知道走了多久，俞诗言低头踢着小石子儿，自然也并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但她并不在意，虽然她路痴，但毕竟手机还是挺万能的。

　　当然，她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天上的云层逐渐变得阴暗起来，云层以一种不寻常的速度变化着，像是在一瞬之间经历了数载，又像是末日般的审判。

　　有时候，真的好想离开这个让人感到窒息的地方。

　　有什么地方，是她可以容身的呢？

　　俞诗言这样想着，脚下一用力，想将那石子儿踢飞很远，却不料脚下一痛，然后又听见地面与类似铁块摩擦的声音。

　　什么东西？

　　俞诗言跑上前，却看到了一把匕首。呃，看这样子似乎不是匕首，而是一把短剑。这短剑长的倒是和电视里那种刻意加工的差不多，还有这么奇怪的纹理。

　　心里这么想着，她蹲下身去，把短剑拿在手上把玩。

　　大概三十厘米多，古朴的花纹，像是一种诅咒一样爬在短剑身上，让俞诗言心中莫名涌出一种奇怪的恐惧感。算是古铜色的刀身，颜色却很深，简直就像涂抹了很厚的一层血上去。

　　不知为什么，俞诗言总感觉这刀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和狂躁的戾气，散发着永远散不开的血腥味，透着一股永恒亘古的气息。

　　这年头，应该也不会随便捡到一把就是真货吧。俞诗言把剑拔出鞘，剑刃倒是看上去很锋利，横看就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了，甚至它反射出的光强度很大，她的双眼无比清晰地映在刀片上。

　　“嘶——”俞诗言作死地触碰了一下剑尖，只一下便觉得手指生疼，划出血了，同时心中也怀疑着：“这不会真的是真剑吧？”

　　她并没有注意到，那点血液顺着剑身，缓缓流下去，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图案。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异样的时空错乱感，俞诗言感觉头痛得快裂了，昏昏沉沉地感觉周围一切天旋地转的，好像空气中所有的重力因子拖拽着她的身体，要将她扯入万丈深渊。

　　好痛……像是被撕裂开一般，全身的细胞都在抗拒着，好像身体内部充满zhe混乱，下一刻就要爆炸一样的痛苦。

　　她难受得闭上了眼睛，渐渐没了意识。

　　好像过了很久，微弱的意识仿佛在另一个地方凝聚起来，一点一点，越来越清晰。

　　除了心口还无比地难受，俞诗言倒是有点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做梦了，隐约似乎看见了很多杀戮血腥的画面，人们呼喊着，嘶吼着，愤怒着，害怕着，战斗着……

　　这是，什么场景？

　　可怕，无与伦比的可怕。

　　等再次找回了自己，身体有了感觉，俞诗言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另一幅场景了。

　　但是这幅场景，却让俞诗言目瞪口呆。

　　我的天呐……

　　这是哪里啊？我不是刚才还在阳光明媚的大街上吗！周围在俞诗言所能看见的地方，几乎全是破旧不堪的废墟，她所站的地方也是坑坑洼洼的。

　　像是被许多炸弹轰过，像是经历了无数场战斗。

　　是很荒凉的感觉，总觉得空气中飘着很浓重的血腥味。还能辨别得出这些倒塌的和仍旧屹立着的现代化建筑。

　　这……简直像是乱世才有的样子吧！

　　但要说是古代的战场，这建筑虽然破了点，蒙了灰和血，看不清原样，可是这也不像是古代能有的建筑吧；说是现代……特么谁信啊！

　　惊讶过后，俞诗言才发现自己的手中还握着这把来路不明的古朴的短剑。它其实挺沉的，是实打实的真剑，剑身比一般的匕首要长一点，但拿起来却不如那种长剑那么费力。而这短剑的尖刃处，俞诗言的血迹早就不见了，不过她也没多想，这么点血不小心擦掉了也正常。

　　正盯着手中的短剑出神，背后传出像是野兽的叫唤。俞诗言猛然转身，看清来人（如果能算是人的话）的那一瞬间，瞳孔骤缩，体内血液都仿佛倒流，她几乎听到了心脏炸裂式乱跳的声音，然后一脸惊恐不自觉地往后退。

　　身体本能地僵硬着无法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可眼前这人……
　　说是人还便宜了对方。

　　他身形比一般人强壮很多，差不多有两米多了，但面部狰狞，脸上长了很多毛，他盯着俞诗言就像是看到了猎物似得，简直就是……人形的野兽啊！
　　除了是两肢站立着，其余一切，都指向它的野兽的答案。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兽人？？

　　猴哥，是你吗？

　　咳，不合时宜地在内心吐槽了一句，俞诗言再没心情开玩笑了，她头皮发麻，忍下想要尖叫的冲动，颤颤巍巍地撑着身体，防止腿软摔到地上。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怪物很危险，必须逃掉。

　　“大，大叔？”俞诗言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先，先走了哈。”

　　颤抖着声音说完，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撒腿就跑。
　　在生命的威胁下，她爆发出了中考体育时的巅峰速度还要更甚。

　　怪物在这时就像是狼一样俯下身四肢并用地紧追不舍，轻易地就能追上她。

　　看着庞大又笨重的身躯竟然能这么敏捷！虽然原本就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但它追上她也不过短短一分钟，她根本逃不开他的掌心！

　　此时，俞诗言后背密密麻麻布上了一层冷汗，恐惧感爬上心头。

　　这怪物！妖兽？
　　不行，这下真的要夭寿啦！！

　　眼看着这个可怕的家伙举着斧头砍过来，俞诗言心道不好，灵敏转身，堪堪避过一劫。

　　半蹲在地上，俞诗言左手还拿着那把古剑，她右手抓起旁边的废墟残块就是用力向怪物扔去，怪物嫌弃地看向被对方当作武器的东西，随手一挥，那还算结实的木板就在它的漫不经心中断了，断了。

　　怪物提起斧头砍向俞诗言，俞诗言心下大骇，不顾面子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刚回过神，怪物再次攻来，她措手不及，身体的速度快过大脑思考，将短剑拔出，两只手一并抓着剑柄将短剑横在自己面前，生生扛下它一击。

　　与预料中的不同，斧子砍上来那一刻力道似乎减弱了一丝，但即使是这样，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俞诗言还是没能扛下来，左手手臂被划开一个大口子，血源源不断的冒出来。

　　俞诗言闷哼一声，疼的倒吸一口气，生理泪水都流出来了。她隐约都能听到冰冷的兵刃没入血肉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彻骨的寒冷和痛苦。

　　记忆中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过了。

　　在高考的洗涤下，如今的身体更是没有什么力量可言，虽说因为曾经一些经历，她身体素质甚至比平常女生要好一点，但也完全不够！

　　还没从疼痛缓过来，肚子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被一脚踹出去好远。

　　俞诗言只感觉全身都像是要散架了，手臂疼，全身都疼。

　　却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了，不管自己到了哪里，这是一个可怕的世界，如果不拼命，只会死。

　　俞诗言不甘，就这样死了？那这没有任何意义的短短一生也太窝囊了，虽然总是不在乎，但她其实……也想过属于自己的，期待中的未来啊……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这么倒霉，先是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又被只这怪物揍到怀疑人生！

　　俞诗言不顾几乎就要痛的撕裂一般的身体，趁着被踢飞，想要趁机逃跑。

　　可这样状态下的她不管怎么拼尽全力都只是怪物口中的食物了，它以不可理喻的速度又来到她面前，一拳砸下去。

　　俞诗言心都要吓得跳出来了，连连往旁边倒，拳头与她擦身而过，她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又挨了一脚，滚了一圈摔在地上。
　　身体各处重重砸在地上，不知道哪个地方或许擦到了石块或者什么硬质的物件，火辣辣的疼。

　　脑中空白的一瞬，她只感觉内脏都要停止机能了。

　　好痛。
　　除了剧烈的疼痛，她似乎没有其它任何感觉了。

　　站不起来，动不了，眼皮好重，呼吸好累。

　　结束了吗？这碌碌无为，平平淡淡毫无意义的一生。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一道一道，离自己远去的身影，那些在自己平淡如水，毫无温暖科可言的记忆中，为数不多的色彩。
　　小时候的温暖太远了，她好像，从来都只有自己了。

　　心中有了强烈的愤怒与不甘，还要屈辱。

　　记忆中上一次这样满身疼痛倒在地上的狼狈摸样，还是在初中。
　　是那段暗无天日，埋葬了所有温情和希望，将自己彻底独立起来的日子。

　　这样像是丧家之犬一样的趴在地上任人宰割的样子，她太讨厌了。

　　脑中忽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这是……什么？

　　看不清，但俞诗言也没精力去管。

　　地上，在那怪物的衬托下显得渺小的女孩，用发抖的双手用力撑起身体，抓紧那把古剑。

　　就算没有意义，就算是死，也不要这样屈辱的死。这个死法太丑了，说不定死了之后还要被生吞。嘶……想想就可怕至极！

　　当然，这些想法都只是在一瞬之间，因为在下一瞬，俞诗言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胁。看不清全貌的重物摩擦着空气直冲着她飞来，俞诗言侧身，重物便擦着她的耳朵旁边飞过，俞诗言眼神凶狠地望向巫兽，握着武器的手一紧，竟直接向那怪物冲去。

　　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