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杨落白

2、搁浅 我坚信男孩

　　我坚信玖瑶会回来的，她最喜欢我给她做的公主花冠。可是时间像个无情的刽子手，它让我忘记了玖瑶爱哭的眼睛，忘记了玖瑶清澈的笑，忘记玖瑶掌心的温度……我还记得怎样编织公主花冠，每一年菜花盛开，没有人会看到我用孤单编织成长撕裂般的痛。
　　十七岁悄无声息地来了，我的等待没有如愿以偿地结束。有时候我宁愿是冷眼看故事的人。
　　十七岁的生日只有尹雪儿陪我。尹雪儿是爹爹收养的女儿，比我小两岁。爹爹告诉我雪儿的父母被压在煤炭下，永远被肮脏的煤炭覆盖。不用爹爹说我也不会欺负雪儿，她真的很可怜。我从不去看后山的煤矿，因为它让雪儿可怜。
　　生日那晚我被碎玻璃划伤了手，并不痛，但我害怕看见血。血像红旗一样鲜艳的颜色会使我想起一个人，想起那道被荆棘划过的伤，一直想到悲伤，想到心口泛起具体的疼。
　　又过了一年，雪儿硬生生考上了省重点大学。我的高考分数低的惨不忍睹。爹爹没有生气，我想他是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的煤矿。我是一个骨子里就不喜欢读书的人，爹爹交了很多钱让我和雪儿一起读大学。爹爹说只要我混个文凭他就心满意足了。我开始有些鄙视，但不知道该鄙视什么。现代的教育让雪儿变得像草一样坚韧，却把我折腾得像花一样容易凋谢。我离不开雪儿——我的妹妹。
　　八月末，雪儿背着淡蓝色的书包站在护城河边的一棵古松下，晚风把雪儿的长发扬起好看的波浪。我走过去问雪儿：“妹妹，要去大城市里读书了，你开不开心？”
　　雪儿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我说：“妹妹，这么多年你都不喜欢和别人说话，难道现在也不理我了吗？”
　　雪儿浅浅一笑，“哥，不会的，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哥哥。”
　　我拍拍胸膛高兴地说：“妹妹，有哥在，没人敢欺负你。”
　　雪儿的目光移向了后山的煤矿，我看到妹妹在古松上刻了几个字：爸，妈，我想你们。
　　我读了出来，雪儿凄然一笑。我抬起头注视着远方的几丝晚霞，默默叹了一口气。
　　“妹妹，我们回家吧。”
　　深夜，我被女孩清脆的哭声惊醒。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玖瑶？玖瑶你在哪？
　　玖瑶的哭声没这么大，是雪儿。
　　雪儿和爹爹在客厅里争吵，雪儿一边哭一边说：“我从今以后……再不用你的钱。”
　　爹爹铁青着脸厉声说：“雪儿，你胡说什么？”
　　雪儿并不害怕，继续说：“我要离开这个家。”
　　爹爹点燃一根烟用力地吸着，眼睛里散发出我从没见过的光。
　　“我爸妈是你害死的，是你让他们下井加班，是你不顾他们的性命，是你……”雪儿似乎要崩溃，她虚弱地咆哮，并不擦拭脸颊的泪珠。
　　爹爹有些颤抖，我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害怕。
　　爹爹灭了手中的烟站起来吼了一声：“杂种。”
　　“你十一岁我收养你，供你读书写字，花了多少钱先不说，没想到你翅膀硬了就忘了恩情，真是贱骨头。”爹爹重新点燃一支烟。
　　我的身体僵在客厅角落。雪儿的眼泪像把锋锐的剑狠狠刺进我的心墙，爹爹的话像粗鄙的盐沙毫不留情地撒在我流血的伤口上。
　　“你是凶手……”雪儿不屈不挠。
　　爹爹跳了起来抬起手狠狠地打了下来。而这一巴掌落在我的脸上，雪儿伏在我的背上哭得更伤心。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动作这么快，也是第一次觉得爹爹打我的耳光不像记忆中的那么疼。
　　时间被我们三个人的沉默定格住，之后雪儿回到她的房间整理行李。我向后院走去，我被吵醒后就怎么也睡不着。
　　后院的青石凳比以前光滑了。夜风轻轻拂过，我有些瑟瑟发抖，虽然是八月，可我心底的温度还是这么低。我记不得是哪一年我家的房子被爹爹拆建得像宫殿一样大，我最心疼的是后院的景色丝毫没变。院子的中央是葡萄藤，葡萄藤下摆了四个石凳和一张石桌。院子左角有一棵苏铁，右角也有一棵苏铁，两边的走道种了颜色各异的花草，会爬的蔷薇已占满整道红砖墙。我想爹爹除了喜欢黑色的煤炭也喜欢泥土的味道和花儿的样子。爹爹越来越多的财富让我感到越来越不安。我知道还有很多生活在底层的人，他们吃不好，睡不好。我敢肯定爹爹不可能会再收留一个向雪儿一样可怜的人。
　　我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摘下一片葡萄叶盖在脸上，我突然想葡萄用英语怎么说？我睡在地上一直想到额头渗出汗水也想不出来。
　　九岁那年我生了一场病，我被先进的医疗设备治好后就不再爱动爱热闹。我呆在家里不去上学，每天都对着后院的红砖墙发呆。爹爹非常痛心，我是他的独生子，他开始为他的财产担心。而我为蔷薇花担心，这么小的力量是怎样爬上墙的？
　　雪儿告诉过我很多英语单词，可是我一个也没记住，我充其量就是个小学生。雪儿从来没有看不起我，雪儿还说我是最聪明的人。有一段时间我迷恋上了神话故事，我想不明白女娲造了人为什么就只给人短暂的几十年的生命？而这几十年的生命中却要做很多自己不喜欢的事，人最后还要遭受轮回之苦。为什么这个世界要由人类来主宰？为什么那些为世界默默奉献的生物总逃不了被人毁灭的命运？为什么我是我？而不是一根草？抑或是落定了的尘埃？
　　我半睡半醒想了很多无聊的事，虽然不如梦那么飘渺，但是我很开心。看着放亮的天空，我抹了抹嘴角的口水。心想：如果真的有来世，我要做一个简单快乐的人。
　　爹爹走到后院看到我睡在地上也不以为然。我笑着说了早安。爹爹告诉我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他叮嘱我要学会独立。小学毕业就几乎一直呆在家里的我虽然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的。可是雪儿这么喜欢大学我想是美好的。在这个世上只有雪儿知道我每次生病是因为不想去学校。
　　雪儿走进后院看到我睡在地上，她又惊又好笑。雪儿的脸上没有了泪痕，多了几丝笑。可她没有看爹爹，爹爹也没有看她。
　　我们一家人吃过早饭后爹爹开车送我和雪儿去大学。我喜欢车子和它的速度。车子绕过护城河向大城市的方向开去，河里有几片落叶，几个小女孩提着竹篮在水里嬉戏。我打开车窗，希望清风吹干我不经意流下的眼泪。
　　雪儿凑到我的耳边说：“你又想她了？”
　　雪儿指着我滑下的眼泪坏坏地笑。我觉得难为情，我把手放到雪儿的耳边说：“妹妹，我只想你一个人。”
　　雪儿羞得扭过头看窗外。她柔软的长发被风吹到我的脸上。我闻见雪儿身体的香味，那种味道是任何香水取代不了的。
　　车子已经开进大城市，周围热闹起来。我抬头看着天空，感觉大城市的天空很低。虽然被高大的建筑物撑着，但我还是担心天会掉下来……雪儿看着车窗外傻笑，她是在看一家婚纱店。店里一个漂亮女人穿着感觉像云一样柔软的白色婚纱，女人脸上流露着幸福的表情。我来不及看见新郎的脸上是否也有和新娘同样的表情，外面的风景又被车窗剪切成一幅稍纵即逝的画。我在想将来我的妻子会不会是幸福的？如果我结了婚，就只有给一个女人幸福的力量。而我只能和一个女人结婚，然后继承爹爹的财富。我的人生似乎只是一条没有开始也看不见尽头的路，不管我累不累，只能往前走，连停下来也不可以……我的这些想法是密不透风的，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我家的车子开进了大学校园。大学的建筑新潮而忧伤，学生矫情而专业。至少比我专业，我充其量就是个小学生。
　　我在车里懒懒地说：“我困了，我想睡一会。”爹爹无奈地摇了摇头便和雪儿去报名了。我调低车里的空调，然后闭起眼睛听校园里男生和女生的声音，我相信他们是快乐的。我刚要进入睡眠状态却被一声敲车窗的声音惊醒，我揉揉眼睛打开车窗看到一个人站在车旁。是个推销手机卡的女孩，女孩额头有几颗汗珠，她边笑边说话。我不忍心拒绝她，可我还是无奈地说：“我没有手机，用不到手机卡。”女孩扭头看看我家车子的奔驰标志后有些怀疑地笑了笑。女孩瘦弱的肩膀上挎了个大大的书包，脸上总是挂着善良的笑容，她使我想到雪儿。也许她被我注视得不好意思，转身要走。我说：“等一下，我买五张卡。”放在挡风玻璃旁的钱包被阳光照得发烫，我抽出五张一百元人名币递给了女孩，她笑得更灿烂。
　　女孩说：“再见，帅哥。”
　　我想我是帅哥应该没错。
　　太阳仍肆无忌惮地烘烤着大地，校园里的学生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奔来奔去。一片枫叶受不了外面的温度飘进了车里。我拾起枫叶难过地想起：一个小女孩喜欢在叶子上写字。那些简单的阿拉伯数字在我心池里留下了搁浅的思念。每阵风起，总会泛起清晰的疼痛。
　　我虽然是男生，但我很容易哭。我从车里出来，泪水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我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大学里的女孩都长得很好看。我想那些长得丑的也许是因为自卑而影响了学习，以至没考上大学。我开始有些佩服现代的教育。
　　走了很久，我难过地发现我迷路了。太阳晒得我有些昏眩，我开始体会到手机的重要性。我蹲坐在地上不知不觉又哭了。
　　有个女孩走了过来，她似乎看到我的难过。我看见她白色干净的鞋子后忍不住抬起头。
　　女孩说：“同学，你是怎么了，我可以帮你吗？”
　　我看到她的皮肤发着雪光，似水忧伤的眼睛下有好看的酒靥。
　　我说：“我迷路了。”我说完很快就后悔了。
　　“这个学校真的很大。”她说，“你是新生吧。”
　　我说：“算是吧！你看到一辆白色的奔驰车没？我的家人也许在那等我。”
　　她甜甜一笑。我跟在她后面去找奔驰车。我买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校园广播响起，忧伤的音乐让我走得更悲壮。
　　终于看到我家的奔驰。雪儿站在车旁四处张望，我似乎让雪儿和爹爹等了很久。
　　我和带路的女孩走了过去。雪儿惊讶地说：“哥哥，你怎么和何老师在一起？”
　　“这个带路的女孩是个老师？”我有些疑惑。
　　雪儿拉了拉我的衣袖说：“别乱说，她是我们的班主任何老师。”
　　女孩大方地说：“你是杨然吧。我叫何小雅，是你和尹雪儿的助教。”
　　爹爹忙从车子里钻出来，满堆笑容的向何老师问好。
　　这个学校大得夸张，老师年青得夸张。我兴奋地说：“我迷路了，是年青漂亮的何老师带我找到你们的。”
　　爹爹觉得我说话无礼，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严肃地说：“我这个儿子又傻又呆，让何老师费心了。”
　　“小雅老师，你的样子好可爱。”
　　我冒出这句话后我看到爹爹的脸变成紫色，雪儿站在旁边嘻嘻地笑。
　　何小雅像个孩子眨眨眼睛说：“你也很可爱哦。”
　　爹爹僵在我们中间，仿佛这空气不属于他。
　　夕阳西下，我和雪儿目送爹爹离开。车子走得很慢，我想难道奔驰车舍不得我？雪儿眼眶红红的，我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有多少恨。
　　晚霞染红了大片天空，校园安静了许多，一对对恋人出现在校园各个角落。有一对恋人坐在红木登上拥抱，然后亲吻。我和雪儿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呆呆地看着他们由拥抱到亲吻这个联系性很强的过程。
　　雪儿红着脸说：“别看了，会学坏的。”
　　我说：“你本来就坏。”
　　雪儿说：“你欺负我。”
　　我笑着说：“那让你欺负我一次吧。”
　　雪儿扮个鬼脸说：“罚你今晚不吃饭。”
　　我装作恨可怜地央求：“饿死了，好妹妹，我们去吃饭吧。”
　　我跟着雪儿向餐厅走去，黄昏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男孩和女孩都会饥饿，我也坚信男孩和女孩之间有比爱和性更美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