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Linna_离

4、三

　　有谁能够说出世界的尽头是哪里，世界想必从未有一个尽头，所以人类才会不停地行走在道路上，无法触及到终点直到筋疲力尽而死亡。阿莱不停地奔跑，为了保存体力不再发出任何叫声，头脑昏昏沉沉却开始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前方的路似乎永无止境，她只能跑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跑着，因为停下会带来什么，无从得知。

　　这副身体成为了跑步的工具，它似乎都已经不听自己的使唤，也早已冲破了自身的极限。为了生存而努力地寻找一条道路，阿莱总算知道了自己奔跑的目的。不会停下来，因为内心有一股强劲的力在支撑着这具躯体如同傀儡一样摆动，夜幕掩盖的四周陌生得可怕，风吹打在身体上也冰冷得异常，似乎能够嗅到陈旧腐朽的气味，引得一阵阵反胃，却只是干呕。她的呼吸，行动，言语，听觉，视觉，嗅觉都诡异得像是被支配了一般，渐渐地不再疲惫，却像是上了发条的布偶，被主人驱赶着大步跨去，又随时都可以倒下来。

　　有一种感觉。阿莱突然想就这么停下来，停下来然后死去。死去或许会更好。

　　立刻惊醒了，又急忙加快速度，她不能停下来，她害怕只要一停下来，就会看到代的脸，那张曾经美丽而现在已经残缺不全的脸。阿莱的耳边都能够清晰地听到代的声音，是一种从扭曲了的声带中发出来的尖细的声音，就像是用两片锋利的铁相互摩擦，尖利刺耳的声音如同捏住最本能的那部分灵魂，时而轻柔时而残忍地蹂躏着。那声音有着一股招引力，像是可以把灵魂从体内抽出，又像是用千万根针刺向心口。阿莱捂住双耳不去听它，但是声音依旧从缝隙中传出，断断续续地拼凑成音节，开始唱一首曾经一起唱过无数遍的歌谣。

　　身体的每一个骨节都被这声音刺穿，挖去骨髓，只留下空荡荡的壳，无法再控制自身的行动。那样耳熟能详的旋律让她想要哭泣，不得不回退到一个个记忆中的片段，她再次想起代，想起她唱歌时天真单纯的笑靥，想起那个从头至尾就一直纯真的孩子。然后世界似乎骤然一亮，美好的表象被揭去，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又放大在眼前，心跳一刹那停止半拍。曾几何时还能够听到的那样美妙的歌声，和耳边吱吱呀呀的尖利声音相互交叉，刺激着阿莱的每一个神经，所感到的不再是悲痛，而是压抑，彻彻底底地压抑。

　　就好像快要死了一样。

　　声音开始放大，一遍遍重复，叫嚣着向阿莱袭去。阿莱开始尖叫，想要用自己的声音压过那些凄惨而破碎的喉音，她尽可能大地放开自己的声音，想要向周围的人进行呼救，抬头一望却蓦地定住，心中被一股气堵住，窒息一般的恐惧。她望着那架高大的轨道，满眼的诧异，这一切是否是已被安排好，竟然会跑到这个地方来。上午来过的地方。在幽暗的夜里如同一座卧倒的野兽。

　　闭上双眼捂住耳朵，她想要大声尖叫，声音却被硬生生地扭转成那首回映在脑海中的歌谣。没有力气也不想再奔跑，唱出这首歌或许是代的意思，阿莱抽泣着，用已经沙哑的嗓子合着旋律低低地唱起来。腐烂的气息慢慢移近，她甚至能够猜测到对方和自己的距离。体力已经耗到极限，疲惫一下子充斥了全身，小脑再也无法控制平衡。她听着代的声音开始夹杂着喜悦的鸣叫，激烈而高亢。眼前一片昏暗，看不清楚任何东西，无力地向前栽去。一只有力粗糙的手搀扶住她。

　　立刻睁眼，看到的是代扭曲的面容，近距离地贴在自己的脸前。仔细辨认已经绞烂的眼和口，阿莱竟然能够看到代是在笑的。大口地深呼吸着转身向后，却发现好几个同样的身体围堵住她，一样的不成模样，一样的腐朽臭气，一样的别扭微笑。她左右冲着想要逃离，身体却被几只手抓住，破碎的骨刺陷入娇嫩的皮肤，有血液冒出，深深地陷进去。许多的同样的脸望着自己，有的从身后看过来，有的面对着她，扣住她的喉咙，有的从上面倒吊着呆呆地望着她，滚圆的眼珠像是要掉下来。无助地被拖到那个曾经到过的地方，一双冰凉的手抓住她的头颅迫使她向上扬起，僵硬地望着自己爬上过去的梯子。

　　无数只手控制着阿莱向上爬去，并把她的上半身按倒在轨道上，偏头贴上冰凉的铁壁，她扭动着身体，有铁锈的味道涌入鼻腔，不知是轨道的味道还是血液的味道。挣扎了很久却动弹不得，代用指关节敲一敲轨道的表面，声响传入阿莱的耳朵，然后所有的代都不再唱歌，世界陷入寂静。

　　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已经不再逃避那张凄惨的脸，因为代的面容已经深深印在阿莱的脑海里，并且就在她的眼前。这样的静默很久，久到快要能够回忆出和代一路走来所有的片段。阿莱无法克制地去想它们，她想起自己对于代的愤怒，这一切对于对方的死而言，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心中渐渐平静下来，她不再惊骇，或者已经麻木。闭上双眼平静地回想这几年来的风风雨雨，记忆的胶片正在被慢慢向前绕动，她看到曾经吵嚷过却立刻重归于好的她们，看到小时候玩得很开心的她们，看到刚认识不久却已经能够愉悦地聊天的他们，然后看到——初次见面的她们。

　　阿莱……阿莱姐姐你好！我叫……代。

　　羞涩而甜美的女孩子，穿着粉红色的纱裙，手里提着五岁的生日蛋糕，上面有用红色食色写在奶油上的龙飞凤舞的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代。

　　生日快乐，代。

　　阿莱的唇边柔和出一个淡然的微笑，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这一切都已经过去，被自己残酷地撕碎。蹙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她睁开双眼望着面前的身影，那个可爱的五岁孩子和现在已经被碾压贴补的骇人面孔重叠，她的左手颤抖着，想要抬起来抚摸代那张已经开始发出尸臭味的脸，却突然听到轰隆轰隆的列车发动的声音顺着轨道传过来。屏住呼吸，身体被死亡的恐惧笼罩，本能地战栗。

　　所有的代都互相对望着不说话，像是等待一场精彩的戏码。疾速行驶的列车越来越近，半米高的身躯看起来如同大山一样威严，在距离阿莱还有一米的时候，她们全部跳起来在空中舞动，发出刺耳的兴奋地急鸣，乱糟糟地密密麻麻铺起来，响彻了整个天空。

　　扭曲的声线和轰隆的发动声音一并传入阿莱的耳中，和着对于死亡的恐惧，对于代的愧疚，对于生的留恋，对于美好的向往串联起来嘈杂地闯入心房，乱冲乱撞。身体上的束缚消失，却已经无法再改变什么，那距离死亡的一瞬间如此遥远，遥远得可以将生前所有的痛苦都一并填入阿莱的心中。混乱着仿佛回到了那个罪恶的早上，天空变得明亮得刺眼，惊愕恐惧悲伤侥幸都深深地刺穿了那个不堪一击的人儿，已然崩溃，绝望地等待着死亡带来解脱。

　　代坐在列车的最前面，眼珠因兴奋而快速地震动着，尖细的声音越来越高，无尽的欲望充斥了心智。距离越来越近，紧张得身体都开始抖动，越来越快的心跳像是要精疲力竭。直到猛然一顿，列车再一次碾压过躯体，瘦小的身体被压碎然后飞落四处，有的血肉粘连在车轮上和泥水血水相互融合。死神的镰刀一下子砍碎黑暗的灵魂，在这个寂寞的夜中完成了血腥的盛会。代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贴附在一起的身体碎片也四散开来，所有的代都在一瞬间灰飞烟灭，扭曲的声带同时叫响，纠结的声音刺碎了安谧的夜晚。

　　啊！！！！！！！！！！！！！！！！——

　　这尖叫带着极致的喜悦，生命都没有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