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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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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意识
“芯片载体YSBY0036,注入活体意识失败.....”
说话的语音机器人没有脑子,或者说,机器的脑子,顶多是一堆嵌合在一起的芯片,放大至纳米级别来看,尽是些漏风撒气的人造格栅。
虽然基本原理相似,同样跳跃传导都是电流讯号,活跃的电子只能被拘在看似笔直却弯曲的格子间里玩儿“跳房子”,完全比不上稀烂得像豆腐花一般的人脑向着四面八方的空间自由穿梭来得更包罗万象。
“本来就只想一试,就没指望它会成功。”
隔着巨大的墙面透视镜,罗云熙站在那具无意识的欠逼真的人体面前,对着小红帽集团的董事长兼总裁高里斯科伊·吕舍说。
“罗先生,您要相信这项技术,我们开展这种世上只有极少数人才有特权享受的业务,可不是为了造福全人类,只是为了满足尊贵客户的私人心愿。”
罗云熙撇嘴冷笑,口里哼哼着,敷衍地直点头,一副“我再不见奇迹,就立刻撤资”?的架势。
“我都已经为自己换过两次自制的新鲜克隆肺了。”
这个俄罗斯裔的美国人,对着罗云熙伸出两根手指,在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上那常年被雪茄烫过的黄色烙印,在空中不停地晃动。
“那你干嘛不干脆为自己换换手指。”?罗云熙看着对方自信到接近自负的样子,语气里尽是不屑。
“这您也知道,原生的,只要能用,总是好过再生的。你们古代中国不是还流行一句谚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嘛?”
他最后一句话,生涩磕绊地发着中文的语调。然而,在罗云熙听来,就像是吃了腌坏了多年且发了霉的酸黄瓜那样浑身难受。
还令罗云熙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
看得出来,为了讨好他,高里斯科伊·吕舍还是做了一点功课的。
“虽然,这句话并不是这么用的。不过,看在你还算有心的份儿上,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还不成,那我只能请您,把里面那个不清不楚、说不上怎么一回事的人工造物,扔到焚化炉里烧掉了。”
“您是这个项目的主使人,如果最终结果还是不能令您满意。.......那么,就悉听尊便。”?高里斯科伊·吕舍像黑猩猩那样,使劲超前努了一下胸膛,有些滑稽。
他在中途转换表达思路时,停顿了一下,果然,又出其不意地来了一句中文。
“吕舍先生,你要是真对中文感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特别专业、专门教异国人士的中文老师,他虽然年龄有60多岁了,可是看上去只有40岁,而且经验极其丰富。我保证,不出10天,你就能达到流利应付日常会话、在华人区生活毫无障碍的地步。”
“真有这么厉害的老师?”
“嗯。他现在就跟着我上班,您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把他单独借给你10天。”
“原来是您的人啊,哪敢夺爱。”
“只要吕舍先生,你有这个意愿,只消一句话。”?罗云熙在这个年龄比他大了一旬的人面前,一点不输气势。
“那我还是得先把眼前这个机器克隆人搞定,才能静下心来,跟着您的人好好学中文吧。”?高里斯科伊·吕舍心领神会地笑了,而罗云熙则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二)作品
“究竟,这该被称为再造人,仿生人,还是克隆人?”?
罗云熙看着在他眼前眨动眼睛、呼吸着的机器克隆人,讶异的眼神里飘过一丝掩藏不住的狂喜。
机器克隆人现在默认设置在出厂状态里,身上穿着印有小红帽集团精致红色logo的特制衣服。
“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成果已经摆在眼前了。”吕舍状似恭敬地叠手放于腹前,安静站在一旁,侧着头,仔细观察着罗云熙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试探。
“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造就,小红帽集团最伟大的作品。他全身上下,是该用机器人的地方,用的是机械构造,该用生物组织的地方,就用克隆生物体填充。”?高里斯科伊·吕舍对着他的成果不住地赞叹着。
“真是漂亮。这项复合融合的技术,前途无量。”看着曾经最心爱的人,又一模一样地复原在了眼前,罗云熙只得作出十二分的努力,才稍稍收敛了一些流溢出来的激动。
“他不光会眨眼,会专注地盯着你看,里奥·吴先生原来的记忆和意识,已经全部成功移植进他的人造基因克隆大脑中了。?”
“会不会造成信息缺失,产生偏差和认知错误?”
“放心吧。您看,这是他的人类神经元意识测试报告,精准率在99%以上,几乎零瑕疵。”
俄裔美国佬在两人面前调取出空气动热能感应全息屏,上面的数据,正随着罗云熙眼睛上移动的视线,随他心愿地自动上下左右翻动着。
罗云熙看到了那些问答部分,曾经极其个人属于吴磊的记忆点,在屏幕上浮现出来,那的确是恋人某种独特的说话方式,是只有罗云熙才知道的。旁人都不可模仿,亦不可复制。
那里面盛放的,的确是他的灵魂,一个如假包换的灵魂。
“罗先生,您还好吧?Are?you?OK?Do?you?feel?alright?”
“当然了,No?problem.”??罗云熙慌忙推开高里斯科伊·吕舍试图伸过来的手,闭起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把不适宜翻滚上来的伤感,给全部憋了回去。
其实,刚才让罗云熙忍不住当场就大放情怀的,正是机器克隆人脸上那五颗痣以及脖子上一颗痣的细节,不仅位置正确,而且就连颜色浓淡和大小,都生动如初。
私密又不堪的往事涌上心头之余,罗云熙早已等不及想看到他像往日那样,开怀对自己大笑的模样,也等不及要想看到男孩子浓密的长睫毛,在暧昧昏暗的灯影下投到他圆润好看的卧蚕上。
“确保没什么问题吧?”?高里斯科伊·吕舍继续关切地问,心里倒是有一些佩服这个同为科技行业巨头内心的坚毅和超强的自控力。
“他这样子,不就是个只有本能反应的木头人。”?一瞬间的濒临崩溃过后,罗云熙飞快地挑起了嘴角,又换回了那一副轻蔑的语气。
“稍等,这是在出厂状态。我现在就让技术员过来,然后教您怎么转换他的状态。”
罗云熙一听,忍不住皱起了眉。
“怎么,您还指望他依旧像活人那样,完全不可控么?”
吕舍轻飘飘的一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在不经意间,猛地戳到了罗云熙的肺管子。鉴于他是国际友人,想到对方是习惯了不绕弯说话,又是跟自己能力水平不相上下的人中豪杰,罗云熙才克制住没有发作。
“可控,自然是非常好,求之不得的。”
他可爱的小天使,就是因为“不可控”,据说是在因什么事不爽而喝了一点酒之后,不慎踩空,从豪宅上10米余高的天台上掉下来,摔进了被佣人放光了水的空泳池里。
事后,尸检的时候,的确在他血液中测出了入胃有一段时间的威士忌成分。
不幸中的万幸,罗云熙早早就翻录下载下了恋人的全部意识体,下载到了罗氏的游有集团研发的全世界最顶尖先进的脑神经芯片上。
并且,他们定情的时候,罗云熙还注意留存过他的人体组织,因此,也就留下了对方完整的基因信息。
技术员全副武装地来了。
由于罗云熙和吕舍都站在360度的传送环带上,他们早已转到机器克隆人的身后。
在高里斯科伊·吕舍的说明下,罗云熙摸着下巴,细细观察着机械克隆复合体脑后的构造。
一处精巧的机关,打开以后,里面别有乾坤。
原来,在打开来血肉模糊的克隆人脑之中,还有小红帽集团研发的跟脊柱和全身机械骨架相连的智能驱动中枢处理区域。
那是一块儿透明荧蓝色的球状晶体,正中间,就插着罗氏的芯片。
“你没有转移意识成功啊?”?罗云熙被彻底震惊了。
就在他看到自家芯片的刹那,刚刚降下去的怒火,又冒上了发梢。
作为多年的商场老手,他的怒火完全不可见,反而已化作了完全相反的,一脸和煦如春风的笑咪咪。
“这是唯一一份的意识芯片,没了就没了啊。”
“罗先生,我当然记得,您告知过我,这一份芯片是唯一的,没有备份,也没法备份。”?高里斯科伊·吕舍一挥手,开了后脑的技术员就退场了,接下来,将由他亲自教学。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这么做?”
“实在是,我们公司不够擅长精通神经和意识传导这一部分。尝试了半天,无法注入到机器克隆体中,就索性把芯片放了进来。”
而罗云熙的心思,早已被刚才小可爱那热切守望着自己的目光,牢牢牵动。
哪怕是在默认的出厂状态下,他的脑壳后面都已经被打开了,他竟然还会调皮地回头看,看看技术员,看看吕舍,更多的是看看罗云熙,就像往日那个真实自然、活泼可爱的大活人一样。
那就更别设想,拨转至正常意识状态下,他完全会跟昔日那个男孩别无二致了。
此时,罗云熙想要重拾与逝去挚爱鱼水之欢的心思迫切。
以前在很多公开场合,罗云熙都曾谈及他和整个游有集团公司都信奉?“体验至上,过程精彩”?的信条。因此,此时此刻的他,也只会将这个信条,坚决地贯彻到底。
(三)影子
不差什么了,男孩最后从果蔬冰箱房里拿过两瓶新鲜的橙汁,端着早餐盘就上了楼。
“喜欢看你吃早餐。”?男孩调皮地趴到床头,抬眼看着一侧的罗云熙,纯净澄澈地笑。
男孩早上不喜欢吃东西,只喜欢空腹地喝满满一大瓶橙汁,而罗云熙随便喝了两口还有剩下的,都会被男孩抢过来,一饮而尽。
明明是一样的东西,可似乎,经过罗云熙嘴里喝过的那一瓶,总会格外好喝一样。
罗云熙把所有家里、公司里、收购过的平台,都设置了关键词和网页屏蔽——确切一点说,是在他可掌握的范围内,吴磊本人曾失足坠亡的消息,统统都消失不见了。
他的小可爱离开后,他炒了所有人。
现在,机器克隆体来了,他又换了一波人。
他还告诫包括自己家人在内的所有人,不准有人对他提起吴磊不是真人,真人已经死去,而他已是机器克隆人的事实。
谁提,那就不仅仅是当场解雇或者断绝关系,那么简单的事了。
还有,罗云熙在通往天台的门上,加装了防爆防火防盗的红外线和电磁感应报警门。
那个地方,成了所有人,都不允许有胆迈出半步的禁忌之地。
“为什么不让我去天台啊。”
皎洁月色高高地,从天外照下来,倾泻在两个交缠的人身上。
“嘘。那里闹鬼。”
“什么鬼啊?”
“那里,死过人。”
“什么人啊?”
“好奇宝宝。”
“什么人嘛?”
“一个喜欢喝酒的男仆,在一场政商联合的社交宴会上不好好工作,偷酒喝,结果喝醉了被看见的主管训斥地走到了天台边缘失足摔了下去。后来呢,他的家人想让我对他们进行高额赔偿,还想讹我,给我泼脏水,还说要打官司,扬言要让我身败名裂,说我对员工不善。对我和集团这么不利的事情,不提也罢。”
“明明是对方玩忽职守,有错在先,你根本就没错。那他们,没得逞吧?”
“没有。我现在不是好好地么?”
罗云熙啄吻着男孩柔软的唇,轻柔搂住他的后脑勺,根本不敢用力,只怕撞开机关。
讽刺地是,若是以前,他是不会那么温柔的,只会任性而为,喜欢激烈和刺激。
如今,对方已变成了刀枪不入的坚硬钢铁之躯,他却反而会像呵护幼儿一样周到细心。
每次都会特别注意,要把他放在轻软的各种垫子上,不是担心他的脖子扭到,就是担心他晚上落枕,要么就是沉迷于为他买连帽衫,一年四季狂买各种款式的帽子,说他吹到冷风头会疼。
也许,这就是对他当初面对真正的血肉之躯时不够温柔的报复和惩罚吧。
他要自己完全忘记他的真相,可始终忘不了。
每次当他在黑暗中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就会想到——就算摘除掉他全身那些附着的生物克隆组织,只剩下那副高科技合成的金属骨架,那副骨架照样会不痛不痒、情意绵绵、完好无损地跟他说着情话。
“后来,那个天台上就开始闹鬼。再后来,又有一个女仆因为看见了鬼,就疯了。我怕这样的异常情况越来越多。就装了会自动报警的钢门,禁止任何人上去了。不然,平白无故,万一再出个什么状况,又要制造烦恼,全都借着当初这一桩丑事上,翻旧账,赖在我头上,纠缠不休。”
“嗯。是该封掉!”男孩也跟着义愤填膺地说。
“所以,人人都心照不宣。我现在告诉你,你自己知道这件事就好了。我早就说过,以后谁提这件事,小命都得没。”
可是,罗云熙的坦白,并没有完全消除男孩心中的疑窦。
他总是会在睡着又猛然醒来的时候,在眼前出现一些未知的幻景。
比如,他总是会察觉到枕边人在他起夜的时候,看见心爱的人正一动不动地冲他大睁着眼睛,而那对眼睛就像是中世纪宗教题材画上毫无生气的平面人物那样,是陶瓷白的眼白和空洞无物的漆黑眼珠,而罗云熙的整个人,都像是变成了贴着碎瓷片和琉璃的假人,冰冷僵硬。等吴磊紧接着去晃一晃脑袋,或者用手敲一敲脑袋,眨动几下眼睛,再定睛一看,罗云熙的双眼其实根本没有睁开,是紧闭着的。他一直安然无恙地有规律呼吸着,侧卧在枕上。
向来,吴磊的心愿很简单,从来都满足于当罗云熙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哪怕他深知自己有出色的美术天才和造诣。
许久之前,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罗云熙把他从学校“飞走即升”的助教竞聘讲师的艰难厮杀中捞了回来,抢过他手里神奇的消愁药剂,一把拥抱在怀里,语带笑意安慰他说:“这个讲师,不当也罢。他们竭力打压有天赋的人,是他们的损失。为我的芯片和系统设计美术吧。我唯一的缪斯男神。”
上个世纪风靡一时的祖师爷乔布斯,亦是迷恋于构建科技美学,试图融合文理,将冷冰冰的逻辑和数字硬件套上一层具有感性漂亮而使人心情愉悦的诱人外衣。现在,这个不成文的传统,一个多世纪以来,一直在科技圈优良的企业基因里传承了下来。
除了半夜里关于罗云熙的异象,吴磊还总是在光线晦暗的晨昏交界时分,以及晴雨转换气压骤变,或者天气温度忽升忽降的时候,察觉到其他的房间里,总是会时不时地飘过一团模糊的黑影。
男孩也总是喜欢凝望着大约有一半多的房间墙上,壁橱上,还有桌子上,那些全是自己的形形色色的照片和肖像画。
吴磊完全记不清楚了。在他依稀古老的印象当中,罗云熙是个相当自恋的人,哪怕他确信自己是他最爱的人,可他隐约里觉得奇怪——因为罗云熙像是那种绝不会允许把恋人的照片挂得到处都是的那类人。
难道,自己毫无疑问地,就是那个他心甘情愿独宠着的幸运儿吧?
“这又是我什么时候留下的照片呢?”
他长时间地望着墙上的某个不起眼或巨大的方框,努力回忆上面呈现出来的事件,那些照片上发生的时间、地点、场景、人物。
最后,还是慢慢地全都回忆起来了。
可不知为何,他在试图回忆时,总是能听到异样的声响,后脑勺的同一处地方,还会隐隐发烫。
那些黑影,频繁出现在吴磊出入、途径于那些有照片的房间之时。
一开始,他想到那很可能是那个死去的男仆的鬼魂,为了不让罗云熙说他小题大做,笑话他又是来自艺术家的过敏感受,也就没对罗云熙讲过他会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曾看到神秘阴影。
时间长了,吴磊对那团阴影司空见惯了,还能跟他和平相处后,就对那团阴影采取了置之不理的态度。
有的时候,吴磊一整天都心情明媚,或者罗云熙在家的时候,那团阴影就会躲起来,不会出现。
可等到他心情一低落、沮丧、消沉,那团黑影,就会如期而至。
他也懒得去分辨,那是一个人体的身影,还是其他什么奇形怪状。
但是,一个台风入境前夕的闷热午后,原来还算明亮的白日在他短短一个午睡之后醒来的霎那,就变得昏黑如夜,他还是被逼得与那团黑影当面对峙。
罗云熙为吴磊开辟了多达十余个主题画室。
由于吴磊喜欢在家里工作,罗云熙随时随地为激发他的创作灵感,提供了最全面的支持。
他正打算为罗云熙公司新上市的一款产品,继续深化设计一系列的营销美术包装。
“你究竟是谁?”
“你不该问。”?那团模糊如气团一样没有边界的黑影,正坐在吴磊放色彩颜料小桌子的另一侧,懒懒地把双腿分开着,放松地把直立起来的后背靠在无人的椅子上,完全把那里当做了自己家似的。
“你的死是个意外,不要再纠缠我们了。”
“哦,是么?我可不认为那是意外。”?黑影说着,翘起了二郎腿,“你瞧瞧你画的这一团垃圾。要是在我的巅峰时期,仅仅半个小时就搞定了。瞧你那握着画笔的笨拙样子,要是能有我一半的敏捷,都不可能冥思苦想地连续搞了两天,还只得到这样的?piece?of?shit?。”
“你究竟是谁?!”?吴磊拿着画笔的手,在颤抖。
按照以前的经验,只要他不搭理那团不请自来的黑影,过上一小会儿,那团黑影感到无聊了就会自动消失。
这下子,他的内心被勾起了无限的怀疑,已经无法无视他了。
“这个问题,你该问你自己才对。”
“什么?!.....”?吴磊强咽下一口恶气,耐心等那团黑影接下来又会说些什么混账话。
“对,问你自己。你是谁,又为什么来这里。”
“我是吴磊。我是罗云熙最爱的人,他是本世纪最厉害的神经元意识芯片创始人,注定会载入史册的人物。”
黑影忽然开始狂笑了起来。
“不,你不是吴磊。你只是他的影子而已。”
“你信口胡说。什么叫做我不是吴磊。我不是吴磊,那也绝不会是别人的影子!”
“你就是影子。?”黑影掷地有声地说,伸手摆弄起了桌子上的颜料。
即便,那团无形的黑气对实物根本产生不了任何物理影响,那些颜料只是纹丝未动地保持原样。
“哼,你刚刚还说我,你看看你自己那无能为力的样子,连一块小小的颜料,也拿不起来,还说我是别人的影子,你自己才是什么人的影子,才对。”
吴磊看着他,冷哼了一声,嘲笑地看着黑影与真实的世界那徒劳无功的互动。
“你爱他么?”?黑影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划弄着画板上颜料。
那些被画笔抹开了的颜料,只见随着时间流逝的干涸,并无其他的变化。
“你不要转移话题。这是我的私事,跟一个破影子没任何关系。”
“看来我不用再问了。你爱他。而且特别爱,爱到.......”
黑影欲言又止地停下了。他要留着未来在最合适的时候,说出真相。
“爱到怎样?”
“早晚你会明白一切的。”?黑影语调凄凉地笑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仅仅是一团人形的黑气,黑影的脸上或许会有悲伤、不甘抑或其他更加复杂的神情。
“你别再来骚扰我们了,影子!”
吴磊强调着黑影来者的身份,看到黑影对自己和客观环境根本就造不成什么威胁和杀伤力,语气就嚣张了起来。
“准确地说,我只骚扰你一个人。”
“那你这就是承认,你根本就是我的影子了?不然,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会看见你?”
“是,也不是。”?黑影比起刚才,更加张狂地笑了。
“你笑什么?”
倏忽间,黑影已经瞬移到了吴磊的眼前,跟他是一模一样的身形,正用模糊不清的面容,那并不存在眼睛的地方,盯着吴磊。
末了,他发出令吴磊五雷轰顶的一句话。
“我才是吴磊。你不是。你只是我的影子。”
(四)魔兔
回忆里,一个五月的艳阳天,罗云熙作为杰出校友,被邀请来母校做演讲。
学校里面积最大的沉思者讲堂,本来能盛600人的场地,满满当当地塞满了1000个人。除了那一块讲台话筒周围一小圈的位置,还有给主讲人发言和呼吸的余地,密密麻麻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罗云熙的造访,造成了追星一样的轰动场面,科技版块的新闻记者常年拿着长枪短炮练就的本领,也挤不过那群过于热情的大学生。
仰慕他的学生,从文史哲纵横到不沾一点边的体育系,全员粉丝,而所有理工科类的自然不用提了,更是膜拜他为新一代的科技新神。
作为一个美术系因获得了国际大奖而刚刚被破格录用不久的助教,吴磊看上去就跟身边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凌晨2:00的时候,他就起床来为别人占位了:就是为自己的学长,也是自己的小组长占位。
他虽然也喜欢这个只在电视和广播里听到的人物,但比起其他人,还是少了几份狂热。
那时节,他最希望达成的愿望,还是画出自己的长篇作品,成为中国的科幻漫画之父。
就在罗云熙眉飞色舞地,时而转身在黑板上写写画画,时而引得台下的女生飞起飘在上空的粉红色泡泡,时而大伙儿都跟着他幽默的话哄堂大笑时,只有坐在离他最近位置第一排的吴磊出于习惯地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白色便签本和铅笔。
“你们想不想知道,我在研究脑神经意识元芯片之外的其他爱好?”
“想!”全场震耳欲聋的异口同声。
罗云熙的演讲,以一场魔术起头,他亲自给大家来了一个从黑色礼帽中大变活兔的“魔兔”表演。
吴磊被他深深吸引了,那是他作为一个美术专业的人,第一次在自己热爱的专长领域之外,感受到了某种振奋心流的魔力。
他在便签本上洋洋洒洒地画下从礼帽里变出兔子的罗云熙。
他并不像别的演讲者那样,做完演讲,就急匆匆在保镖的护卫下离开。他还留了一大半的时间,专程跟这群年轻人进行互动。
吴磊就坐在他前方2米开外的地上,在本子上不停地画来画去,在他讲到精彩的地方就会时不时地抬头看他一眼。
“这位同学,你一直在写什么?”
他早就注意到了眼前的吴磊——全场也就只有他,在所有人都怕他蒸发了一样地紧盯着他的时候,会专注于自己笔下的东西。
“他早就不是学生,已经是这个学校的助教了!”?吴磊的学长坐在一旁高抬着手,指着他大声说,引得小范围内的听众骚动,从很多个角落里,响起了口哨声和鼓掌声。
“哦,原来是贵校养人啊,这么年轻的老师,真是无数青年才俊,都被贵校收入囊中了。请问,可以上台给我看看你手里的作品么?”
看到罗云熙看向自己点了点头,吴磊先是恍了下神,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他看了看四面围过来人群艳羡的目光,撞上了身边的学长像吃了药一样放光的眼神。最后,还在他的使劲的推搡下,起身上前。
朝着罗云熙迈去的那几步路,从此以后,便将吴磊的人生带离了原来的轨道,带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可那时,唯一不显眼的记号,便是那令便签本上浸满了的指尖上的汗渍。
“罗先生,没有什么,只是几幅速写画。”
吴磊低头在罗云熙的耳边小声说,在1000多位师生的注视下,如芒刺在背。
“这些画,太让人惊艳了。我可以展示给大家看么?”
罗云熙的演讲台上,不仅放着刚才变魔术时的黑色礼帽,恰好还有怀旧的纸张投影仪。
“好....,好的。”吴磊环视着台下的人山人海,只得连忙说。
罗云熙走到投影仪跟前,吴磊本来就有点不知道如何摆放自己的手脚,更不知道是该跟着他过去,还是该站在原地,因而只能紧张地钉在原地。
“这么短的一个小时内,这位吴磊先生就给我画了10幅画。第一幅,大家请看画下面的标题,.....叫做《魔兔先生》。”
吴磊惊讶于他出众的观察力和惊人的记忆力,他看着他接过了本子后,仅仅是飞速地翻过一遍本子,就发现并认出了他藏在图画里草草标记的真名。
“哇~~~”?也许是来自科技明星的光环效应,全场爆发出热烈的赞叹声。
“吴磊先生作为这10幅画的主人,看来是想让我一个人压着本子了。”?罗云熙整了整嘴边的耳麦,半开玩笑地说。
在听众看热闹的、善意的笑声里,吴磊从讲台那头跑了过去,帮他按下不听话的小本子的另外一侧。
“敢问吴老师,是什么专业的助教呢。”
吴磊看到台下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了话筒,俯身接过来,拍了两下说:“我是美术系的助教。也许让罗总和大家都失望了,我的专业,不是土木工程的,不是自动化的,不是机械制造的。......不是人工智能的,不是大数据分析的,当然,也不是芯片设计的。”
吴磊慢慢悠悠自嘲的风趣,招来了在场所有师生的好感。
“哦。原来是纯粹钻研艺术类的专业,那就格外难得了。能够坚守自己的热爱和初心,不容易。其实所谓的专业,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分化,只是代表着思维所擅长的方式。尤其对于我们脑神经芯片的人来说,人脑——在基础表达上,在学科这个领域,并没有产生本质的区别。”?罗云熙欣赏地看着他,出自真心。
那场演讲之后,他们就留了联系方式。
罗云熙并没有给他某个专属于对外联络的若干个官方专用账户的其中一个,而是给了他私人使用的账号。
罗云熙那顶用来变出大白兔的黑色礼帽,送给了校董委员会。
后来,那顶礼帽,就被作为校史文物,放在了玻璃柜里,贴上了标签,对公众展示。
而那只活的大白兔子,就被罗云熙当着吴磊的面,送给了散场后,在一旁凑热闹的吴磊的学长。
吴磊和他的小组长一起回到老师宿舍以后,对方就举着罗云熙执意送来的活蹦乱跳的小兔子跳舞,嘴里嚷嚷着:“这可是罗老板送的兔子啊。磊子,你可真厉害,我下次还要让你帮我给大咖的演讲占位!你真是个幸运爆棚的大宝贝,还是在校长面前,好出风头啊。这下,你在全校都闻名了。”
“可不知为什么,我这心里,感觉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啊?”
“我感觉自己有点完蛋。”
“什么完蛋?”?学长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你难道还害怕出名啊?咱们这些学美术的,最怕的是没有名气。跟这样世界级别的科技名人互动,一个人一生里也没有多少次机会,现在你先造成校内小范围的轰动,以后在这个基础上混,难道这样的机会不好?别说,我都有些嫉妒你了。”
吴磊望着小组长手里那只无辜的眼睛红红、嘴巴一动一动、脚掌在空中乱蹬的大白兔,心里十分明白:他的一颗心,都已被他牵走了。
那颗心,被老鹰的利爪牵走以后,大白兔的心上,马上就会变得血淋淋、空荡荡了。
小组长乐滋滋地买了兔笼子。
可就在大约两星期后的一个普通白天,吴磊在阳台上收洗干净的被洗衣机烘干了的衣物的时候,眼前却掉下来一块白花花的东西,他伸出头去,朝外一看——
那只大白兔,不知怎么聪明地弄开了住在他楼上学长的兔笼子,从阳台上摔了下来。
兔笼子的门,是朝外洞开的样子。
吴磊看着那只大白兔周围溅起一圈血液,下楼心疼地用旧毛巾包裹住,拾了起来。
一通电话之后,他的学长只是叹了一口气,就在电话那头说不用等他回来,就允许吴磊去把兔子给埋了。
吴磊把死去的兔子,就地埋在了助教宿舍楼下盛开的月季花根底下,心里难过地想着——它的营养,一定能让这丛月季,第二年长得更好。
(五)溶化
黑色的影子消失了。
吴磊在屋里转着,对着空气喊:“?你出来啊?!影子,你怎么不出来!”
他把画笔当成利剑,对着屋内乱甩。
随着他疯狂没头的乱转,机器克隆人吴磊的眼前,开始变得眼花缭乱。
他的视线开始逐渐错位,眼前的画面忽然变得像拼接的画面一样,四处断裂开来,有边缘重叠,也有不明空白。
不光是桌子腿歪了,门框斜了,窗户凹陷下去了,就连他自己的手臂,也变成了面条一样的弯曲状。
“影子,你给我滚出来,我凭什么不是我自己?”
刷刷刷,颜料甩到了浅金色的窗帘上。
刷刷刷,颜料甩到了雪白的墙壁上。
刷刷刷,颜料甩到了琳琅满目的美术用品柜子上。
刷刷刷,颜料甩到了他自己的身上和面前的画板上。
终于,他甩累了。
吴磊倒在地上,像穿山甲一样蜷缩成一团,压抑而无声地哭泣。
“我难道不是吴磊么?我怎么会是他的影子。”
忽然,脑后一阵钻心刻骨的剧痛。
随之而来的,似乎是类似于线路或者电板烧焦了的噼啪声。
他还闻到了某种未知的合成材料溶化时的刺鼻味道,带着一缕灰色烟雾,从他的脑后飘荡了出来。
吴磊麻木地摸向后脑勺,手指却猛地被高温灼伤了。
他吃惊地瞪着自己右手手指上沾着的那些起泡的半透明黄蓝色液体,它们混杂成了脏污浑浊的藻绿色液体。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作呕气味,混杂了生物烂掉的腥臭味和恶劣的化学制剂的合成味道。
“我这是怎么了?!”
他迅速地一把抹花了脸上的眼泪,在倾斜错乱的画面里,一路上摇摇晃晃地攀扶着楼梯,跌进了那间有镜子的大卫浴间。
他艰难地在镜子前撑住自己沉重的身体,一使劲,竟然把大镜子前的小圆镜子从侧面的墙壁给“啪”地一声掰断了。
墙上的瓷砖应声碎裂,剥落了下来。
“现在,你还以为,自己是吴磊吗?”
那个黑影,又靠在墙后头的角落出现了。
那团黑色的气团,看不出表情,可语气甚是得意,完全可以让人脑补出他的表情。
“以前那个吴磊,早就死了。”
“我没死,我还好好地站着呢。”
“我说的吴磊,跟你毫无关系。那个真正的吴磊,作为活人的吴磊,已经死了。你就是他的影子。”
“我不信!什么活人死人的,我才是他,这世上只有一个吴磊,怎么还会有第二个吴磊?!?”
被吴磊掰断的小圆镜子,此时镜子长长的断柄,都被他慌乱不觉的胡乱用劲之间,给弄弯了。
“不信也得信。不如,你把自己那烧焦的后脑勺打开看看,里面是些什么,一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打开?”
“对,直接用手抠开。”
黑影在刹那间上前,亲密地贴近吴磊的耳边,在虚空中用黑色飘忽的手捏着他的下巴,轻声蛊惑着说:“抠开看看,真相就近在眼前。”
吴磊把心一横,忍着剧痛和灼烫,又把手向脑后伸了过去。
可他脑后那些流溢出来的恶心液体,让他的手打滑。
他刚刚咬牙费力扣开了一条缝,浑身就已被汗水泡透。
“别停下来啊。哎呀,没关系的,千万别心疼你自己,你抠坏了,大不了,就是再返厂重修。”
黑影继续围绕在他左右来回晃动,甚至趴靠在了他的肩头,嬉笑地怂恿他。
“你好好想一想。到底,罗云熙是在惧怕些什么,他根本不想放你去天台。难道,你不想知道缘由吗?”
吴磊望着自己被烫焦了的五指,空气里弥漫着烧烤蛋白质的味道。确切一点说,是他从活人吴磊的基因克隆而来的生物肌体烧焦后的味道。
他把视线落在了小圆镜子长柄那道锋利的断口上。
吴磊闭上眼睛,把断口插进那道略开的缝隙里,向外撬。
“啊!!!!!!”
在撕心裂肺的喊声里,忽然“豁啷”一声,那块封盖住的后脑勺从他身上飞了出去,被他用蛮力打开了。
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大理石光洁的镜台前,淋成了一大片水洼,比台风还未到来的暴风雨,来得更早一些。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面无表情地对着脑后举起那扇小圆镜子,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的镜子里的景象。
一簇簇像荧光蘑菇那样亮蓝色又好看的透明晶体里,一颗缓慢旋转的白色球体是中枢神经处理区,球体中央包裹着标有“游有科技”英文logo的芯片。
“或许,你算是可以百分之百地拥有过去那个吴磊的全部意识,可从你目前那笨拙无比的画技上来看,就可以确定,原来那个吴磊不仅敏锐机智,还充满灵气的艺术天赋,可这些最宝贵独特的特质,都已永远随着他的离开,消逝殆尽了。你就是个机械附着仿生体的蠢货,无论如何,都不再是他了。只能算是个拙劣的冒牌,仿制货,赝品。在罗云熙心里,你顶多,只能算是吴磊的替代物,或许,连替代物都算不上。只能被称为,影子罢了。”
“那你告诉我,我究竟是什么。”
经过这一番折腾,吴磊黑着眼圈,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阴沉地说。
“其实,罗云熙一直都是深爱着吴磊的。所以,他特别在你死之前,在你们感情最好的时候,就留意趁你睡觉的时候,接连工作数日,把你的意识全都下载到了他们从不打算上市公开的绝密级芯片里。而你嘛,很简单,就是回忆的载体,泄欲的工具,让他减轻沉重负罪感的心理补偿。”
几公里以外,迎着台风巨大的旋臂,罗云熙的私车,正疾驰在奔回家里的路上。
归家心切,他拿起了手机,调出了监控视频的窗格上的警报红点,停在空中。
沉默了半晌,罗云熙最终还是没有打开观看一秒。
“是否将该视频节点设为已览。”
软件弹出了选项。
“是。”罗云熙按了下去。
(六)落体
车到了,罗云熙远远地看见屋内,却不像往常那样通明,无一盏灯亮。
他的秀眉上,似是浮出一丝隐隐的宽慰和释然。
在房间空旷的回声里,罗云熙茫然地踩在越来越沉的黑暗中,昂贵无比的皮鞋都磕碰在了沙发凳上。
“告诉我,我最喜欢吃的是什么?”
黑暗里,吴磊在他对面坐着,看不出模样,只能分辨出那双微微闪光的眼睛。
他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深蓝灰色的阴云天幕。
“亲爱的,这天变得真快,外面就要刮台风了,我着急,催着让老齐赶回来,还从超市里买回来一大堆好吃的,专门预备咱俩台风天里的饮食。.......对了,前两天你不是想吃凤尾虾爬做的番茄烩面么,正好台风天,我们有时间,在一块儿做。”
罗云熙的语气听上去很轻松。
而吴磊盯着他把拎回来的东西从容地放在餐桌上。
“那不是我想吃的。”
“亲爱的,你怎么了,不是今上午还念叨着么?”
“我不想吃,是以前的吴磊想吃。”
“磊磊,你在说笑什么。”
“你爱的究竟是我本人,还是关于过去跟我的回忆和爱情?”
“当然是你本人。就算那是过去的回忆和爱情,不也都是属于你的么。”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为你画的那副魔兔先生的画,后来不仅成为你公司的新商标和系列产品的名字。只可惜,我自己竟然就是那只图案上早已死去的兔子!还是那只从黑色礼帽中变魔术变出来的兔子。你知不知道,你当年送给我的兔子,就是从阳台上摔下来的。”
“磊磊,是台风天,让你胡思乱想了。”
罗云熙凝望着吴磊原本黑色的眼睛。
在紊乱的夜光透视模式中,从吴磊的脑后散出诡异的蓝光,照亮了身后的一小块玻璃。
“我就是那样,从天台上掉下来的。”
吴磊指着窗外,仿佛那里存在着一条自由落体的抛物线。
“别这样。”
“我什么都记起来了,包括你让小红帽集团刻意抹去的天台上的那部分记忆......”
吴磊站了起来,传来机械钮轮和轴承相互摩擦的轻微响动,他朝着罗云熙挪步时关节处液压设备的旋律,哀伤而动听。
“磊磊,我爱的从来都是你。只有你。”
此时,黑影就停在了罗云熙身旁,用即将得逞的魔鬼语调,对着吴磊说:“你看看罗云熙那个装无辜的样子,他根本就不爱你。就算你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拿你当成个有几份利用价值的小宠物,不仅压榨你的艺术天赋,还剥夺身心自由,索取无度,你就是个能让感到他欢心的小玩意罢了。..........你难道忘了自己的死因了吗?那时候,你被他耗尽了能量,万念俱灰,威胁他你要去死,可他当时是怎么说的?他说——‘那你就去死好了’,然后转头当着你的面,就亲吻了新欢。那时,你心里有多难受啊,一整瓶酒下肚,醉醺醺地爬到了天台上。的确也是不太走运,你就变成了砸在牛顿头顶上的那颗苹果,从天而降,把自己不雅观地在摔了个稀巴烂。呵呵,谁知道当时那个泳池,究竟为什么会恰好没有水了呢?平时都是满满的水。你现在变成这样,只是因为他可怜你。你看,就算连你死后,他都不肯放过你,还要把你变成机器人,继续加倍地折磨你,把玩你,把你彻底变成他的产品,他的身份还得意地升格了,如愿变成了你的造物主!”
“滚,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吴磊叫道。
黑影兀自窃笑了一声,把身体越来越靠近罗云熙,还把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藏进了他的身体里。
而吴磊,也越来越逼近了对方。
“磊磊,你刚才是在跟谁说话?”
罗云熙柔声问,他淡然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是无波的平静。
黑影的身体,已经跟罗云熙的真人重合了。
吴磊的脑后,被掀开的创口上,有星星点点火星的溅出,那不仅继续让他疼痛,那些不明液体,也顺着后背滴下,黏稠地淌了一地。
跳动的电流,更是让画面扭曲跟错乱。
吴磊看不清罗云熙的脸,可黑影却让罗云熙作出了吴磊不能理解的戏谑和嘲笑的表情,嘴里说出了不可理解的话。
罗云熙的真人噙着眼泪,说的是:“磊磊,我把你变成机器人,不仅仅是因为我对不起你,而是因为我想跟你好好地,重新来过。”
而黑影附着在他身上,他让罗云熙说的是:“磊磊,以前我的确不够爱你,你把我也变成机器人,我就足够爱你了。”
在机器克隆人吴磊的眼里,他只看到了,也只听到了第二个罗云熙的话,便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过于轻松地,就把他掐离了地面。
(七)蜈蚣
一条精巧的长机械蜈蚣,银光闪闪地,顺着吴磊的脊柱,从他后脑勺的破口中,灵活迅速地钻了出来。
罗云熙被黑影蒙蔽了本相后的吴磊掐晕了。
短暂的窒息后,他失去知觉地躺在了地上,尚留有恰好的一息脉搏。
吴磊也在他用力后,被被从体内猛然间破脑而出的蜈蚣,哗地弄散了架,整个身体瘫软了下去。
怎么爬,都爬不起来。
他只能望着那条硕大的、长着几十对腿的机械蜈蚣,飞快地爬上了罗云熙的身体,伸出前腿里藏着的锋利的三角形尖刀,飞快地削下了他手臂上的一小块肉,又割去了几缕头发和一小截手指,先后用灵活的数条细长的银色蜈蚣样可怖手臂,放入了腹部伸出来的采样盒里,封装。
黑影坐在倒地的罗云熙身上,看着匍匐在地却根本无法丝毫动弹的吴磊,发出了魔鬼般的仰天大笑——
“你心爱的人马上就要变得跟你一样了。开不开心啊?”
“我上当了。”
吴磊恨恨无泪。
“怪不得你,你只是一缕残缺的灵魂,纯粹的意识体而已。脑子笨,比不得真人聪明,判断不了真假才是最正常的。”
“为什么我会动不了?”
“因为,那条蜈蚣,就是你体内的脊柱啊。你没了脊柱,自然变成抽了筋的龙。我的造物者,高里斯科伊·吕舍先生,可真是个精密机械和后台植入程序的设计高手。”
“你原来,只是个后门程序。”
“现在才知道啊。已经晚了。”?黑影继续说,“距离台风登陆,还有半个小时。我劝你好好地睡上一觉。等你再度醒来的时候,你爱的人,就和你一模一样了。”
“那不如把我杀了。”
“怎么会,吕舍先生可心疼你。你可是世界上第一个拥有纯正人类意识的机器克隆人呢。”
(八)心血
通体纯白的大房间里,视线的正上前方,是小红帽集团的标志。
吴磊在朦胧中睁开眼,眼前的画面不再扭曲错位,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可他脑后的洞,并没被修复,只是他体内的液体已经流光了,似乎是被人简单清过的干燥的豁口处,已变成了紧绷的疼痛。
高里斯科伊·吕舍靠近前来,好奇地望着在他斜上方被高处的电子制动铁臂吸附在金属磁性圆盘上动弹不了的吴磊。
“罗云熙的意识体芯片已经100%下载读取完成了。现在,真正的罗云熙就要从世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跟他一模一样,从思想到意识,都跟真人看上去无什么差别的,假人。”
“让你得逞了。”
吴磊冷笑,一眼看见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罗云熙,并排躺在他面前。
“我这个产业链的下游,一直做的好辛苦啊。多亏了你帮忙,才能把罗云熙拿下。从此以后,我一人就几乎掌握了全人类在人脑意识和人工智能领域内全部的奥秘。或者说,我就变成了,神。”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罗云熙。”
“你以为我有那个兴致和时间浪费在你身上么,难道还会跟你玩真假游戏——让你选哪个是真人,哪个是假人么?.......我是要让你亲眼看着你心爱的人,在你眼前灰飞烟灭。留下来的那个,自然就是跟你一样的了。只不过啊,剩下来的那个罗云熙,他跟你唯一不同的区别,就是他会完全成为我的傀儡。你就等着,看我慢慢收购吞并他全部的心血吧。”
“我只有一个请求,你都不让他醒过来,跟我告别么?”
吴磊不再抱有希望,由于他的□□流光,泪腺已干涸了。
“也好,反正你会看着他在这个小方床上,在瞬间被蒸发。”
躺在左边的那个人,醒了过来。
没错,他的手臂内侧有浅浅的被补上的肉块,还有手指处的接缝痕迹。
“罗先生,你也是个体面人,我既然要送走你,就要给你留个全尸。”
吕舍以成功者的姿态,得意忘形地说。
“吕舍先生,我回想了一下,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你。哦,我记起来了,那天,我本不该取笑你,看到你那雪茄烫黄的手指,就问你为什么不干脆去换手指头。你大概对此一直怀恨在心,这次,是打算肆意地报复我吧。”
吕舍不屑地挑着眉。
这个令他敬佩的对手和敌人,并没发怒,也懒得声讨他,只是继续地开着玩笑。
“吕舍先生,无爱的未来,永生也难熬。更何况,将来是你的意识活了,而你自己却死了。意识不灭的那个人,其实跟你自己压根就没什么关系,到头来,还是白忙一场,你自己依然避免不了死亡的降临。以自己的死亡,在这世间造就另一个虚假的神,甚至是一堆虚假的神,而你自己都无知无觉也根本无法享受这样的荣耀和光辉,这又有何趣?”
罗云熙穿着一身洁白的衣物,脸上扬起除了童年就从未笑得如此纯净过的微笑,在吴磊的眼里,就像个无羽翼的天使。
圆盘缓缓降下到跟罗云熙同样的高度,他的笑容一路铺过来,就像天堂里的牛奶蜜糖河,萦绕在吴磊身边。
罗云熙牵起吴磊的手,贴在吴磊的耳边,启唇,语调甜蜜,充满希望地说道——
“在另一个世界等我。?”
吴磊点了点头。
罗云熙灰飞烟灭时,吴磊的眼睛没眨一下。
那束粉红色的四方形超高温焰火闪现得极快,一眨眼间,他就已不见了。
九(海洋)
就在罗云熙消逝后,吴磊脑后的芯片,就被率先拔了下来。
一场行动下来,作为世界上第一个成功注入人类意识的机器克隆人体,吴磊的一系列崩坏表现,足以说明吕舍的小红帽集团还有很多工艺和技术,需要继续完善研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只举一个例子,比如:他那一思考,中枢处理区就开始高温飙升,且容易出错和报废的后脑勺。
这意味着,意识体的情绪激动和不稳定,会随时烧坏硬件本身。
“这大概应验了那句——‘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的谚语。”
后来,吕舍反复观看着自吴磊的电子眼球里留下来的视频录像,感慨地说道。
“老板,他们曾经,的确很相爱。”
而那个60多岁有儒雅风度的中文老师,自然也已经成了吕舍的人,跟着吕舍干活了。
“陈老师,你就不害怕我,杀你灭口么?”
吕舍盯着中文老师的眼睛。
“您大可以杀我灭口。但在杀我之前,您的中文得学好啊——我都已经教了10个月了,您依然没学好。”
“中文是一种十分睿智优美的语言。也许正是因为这种语言和它背后的思维方式,才能让罗云熙率先比我们这些西方人,勘破人类意识的玄机吧。”
“也许吧。但我只想承认,您的特洛伊木马计加挑拨离间计,用的十分精妙。”
“看来你真地不怕我杀你。”
“等你学会了中文,我跟您好好地讲一讲,中国的三十六计。”
陈老师那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跟罗云熙临终前跟他说的话,如出一辙。
作为一个粗糙大条、实用至上的美国人,他不是很懂这种潇洒淡漠、无畏无惧的东方风格。
“罗云熙不是曾说过,这个人能在10天内就教会我中文的么。”
吕舍心里翻起不一样的波动,可他毕竟还是没懂。
几乎是在罗云熙被高温雾化并用真空抽走后,吴磊那被拔下来芯片的身体,也就是那具用后即废的身体,就立刻沦为了跟所有废旧电器、设备一样的下场和宿命。
光溜溜的、被冲洗干净了的机械骨架,被机械压机瞬间压扁,变成了一堆废铁。
只不过,在他被压扁之前,小红帽的机器人已七手八脚地把他的生物组织先行肢解、剥离干净了。
后来,吕舍按照他的谋划好的步骤,如愿以偿地吞并了罗云熙的所有产业。
再后来,吕舍在他老年时期,把盛大家业继承给儿子以后,就整日沉迷于观摩自己那一份年轻时拷贝下来的意识体芯片。
那成为了吕舍最为珍视且宝贵的东西,被锁在了6层像俄罗斯套娃一样的严密保管的保险柜里。
只不过,闲暇之余,他还难得做了一件用来忏悔和祈求获得上天原谅的“好事”。
那就是在他得到了想得到的一切,风光无限,大权在握地把傀儡罗云熙利用完了,还等到罗云熙在世人面前“死去”并从历史的舞台上退场后,吕舍就将他的芯片,跟吴磊的芯片,安放在了一起。
在另一个世界里,那是一片自由的信息和数据的汪洋。
在无边界的五彩斑斓的地方,他们最终,还是在比特信息流跳动的世界里,又一次重逢了。
“磊磊,你的画笔还在么?”
罗云熙终于褪去了资本家的贪婪,虚荣的假象,回归了他本真的样子。
“当然在。还能像你当年从礼帽里变兔子一样地变出来,也能随时随地变没。你不是会编程么,我们一起开发一个美丽新世界。”
“嗯,我也这么想的。”
他们笑着对视。
两个意识体手牵着手,一起走向异次元的洪流。
他们经由小红帽集团的端口,从芯片里跳入更广阔的世界。
科技并不美好,美好的,抑或邪恶的,都只是人本身。
是人的意识,人的情感,人的创造,人的热爱。
信息的海洋,就是他们永恒的、爱的栖息地。
意识永远不灭。一对恋人,就藏在川流不息的海洋里,构建大陆,开辟孤岛,创造崭新的未来。
(完结撒花?)
作者自述写后感
一、关于主题和整体构思
整个故事,?用上海话幽默一点讲,这就是一个“侬脑子瓦特掉了”的科幻故事。虽然篇幅较长有近1.7万字,总体而言这一篇文写得相当痛快。其实要尽情去拓展的话,到3万字也是可以的,但还是选择了克制篇幅。攫取了脑海里最精彩部分,写成故事,就足够玩味了。有时候,不一定越长越好啊。
其实,要说主题嘛,一人看一个样,但我自己这个通篇读下来的话,自觉很多话题都探讨或者涉及到了,包括但不限于:
1.?人类的意识思想和情感,和机器的神通广大,谁优谁劣,谁来影响谁?.....
2.?都知道科技很重要,但科技如何避免沦为只是满足人类欲望的手段和工具?
3.?爱这个字眼儿看上去虚无缥缈,但偏偏有时它最真,骗不了人。但爱却被虚假的一切包裹,令人看不清它的真实面目,物质现实会遮盖蒙蔽它,客观环境会扭曲它,人心会误解忽视甚至轻贱它。啊,请学会珍惜热爱的感情,不管是用来爱人,还是用来爱事物、事务、事业、抑或大自然。
4.身与心的二元论,就是“灵魂”和“皮囊”互为表里的故事。老调重弹不说了。
5.?关于人脑的奥秘,哎呀,我也不是专家。
6.别吵了表吵了,文科和理科,有没有鄙视链?有的话,文科和理科到底是该如何才能学会互相理解、互相欣赏,而不是分割开来,进行孤立的对立和分化?
二、关于人物的设计
罗云熙,他是个很多面的人物。他有资本家的头脑和精明,他也有浸淫于商界的贪婪,同时作为科技行业的创业者,他还挺有审美眼光和精神追求,但却始终无法看见众生,眼里只有他自己,精致利己者,享乐主义者,比较自私自利,自信自负。以及拥有个人魅力,聚贤识才的本事让陈道明这样的人物愿意为他效力。在行文当中,我没有直接点明说,但实质上,字里行间,罗云熙对吴磊,说白了,就是比较典型的PUA。
吴磊呢,他不仅仅是文里所写的“金丝雀”。故事里多次提及暗示,他应该是跟着人生轨道改变,慢慢形成了饮酒的坏习惯。也许他的爱情会有一时的痛快的过瘾,但那份爱情的副作用特别大,而他也难掩活得越来越抽象狭窄的事实。其实,他要是不去那场演讲,老老实实地在学校里呆着,加上有点慢热的性格,说不定后来就真地能成为漫画之父。可偏偏遇上了霸道总裁,从此以后,罗云熙就带着他一路冲上云霄飞车,而最后,还脱离了安全绳索,从高处坠了下来。还有啊,发现自己被心爱的人做成了机器人,估计是个人都要暴怒吧。
貌似不起眼的中文老师那个配角角色,正好在文章的一首一尾遥相呼应,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差不多就是陈道明老师的形象,现实里,陈道明老师也64岁了,所以就安了陈姓在他身上。他是一个睿智长者的形象,态度不卑不亢,有文人风骨但却灵活机变,他同时完美地兼顾且拥有了清风朗月和世故圆滑,是一个以出世心态做入世之事的一个人物。
吕舍这个反派,很有意思。他10个月都学不好陈老师10天去教就能精通的中文,不仅仅是因为他厚颜无耻、不择手段跟得意忘形,而是因为内心的罪恶感,他想逃避杀死对手的负罪心理。同时呢,他还有一种美国人式的天真,有点类似□□。
黑影呢,他没有脸,是一团雾气,但其实,这个植入并操纵了机器人吴磊的角色,其实在他身上象征并携带了三重身份:1.?死去的那个活人吴磊(怨气);2.实质意义上吕舍的走狗(后门);3.?机器人吴磊那些被抹去的残留(潜意识)。尤其是这个无脸的角色,台词一大段一大段地,比任何角色都能叭叭,小嘴那叫一个溜。
三、关于各种灵感来源
灵感主要来源肯定是罗云熙那一身惊艳的DIOR套装活动照,谁看了不直呼一声神仙。还有他手上特别闪出来的那颗蓝宝石,真是贵气逼人。
呼~~~吸一口仙气。
而吴磊子在上海戴假发宣传《盛夏未来》照的那一波校园照,那个回眸太绝了,击中心脏之余,就让人展开了一番联想,一开始?他的?假发+男孩,让我进一步联想到了?假人+男孩,再进一步联想到了?人工智能+男孩,然后一想,哎呀好俗气,不如就稍稍改良一下,就最终变成了?机器克隆人+男孩的?思路。于是,就那么一路想下来,齐活!
看过一些科幻电影和电视剧啦,对这个题材不够狂热,但非常喜爱!所以打算实现一下我脑海里的故事。
四、关于故事引发的杂感
幻想类题材永远都是我的心头好,对自己的要求是落笔不飘,读上去很扎实而且要有现实感。对自己的鞭策,记着探索幽微,纵览全局,描绘精彩!
另外《魔兔先生》故事里那个俄罗斯裔美国人的名字,完全是杜撰的。所以小说里的罗云熙,只有放弃一切,跟吴磊一样变成意识体,才能实现真正的平等(说出来就很简单也好俗套,但写出来就不俗,另外现实里这么做的人几乎不存在哦),舍弃不了。而吕舍,代表的是两个数据端口哦,有个隐喻在里面,最后两个人的芯片不是插到一起了吗,所以杜撰了这个有象征意味的名字。
继续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