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物语》酱肉猪蹄

115、皆苦

　　往后时日，苏叁大多外出杀妖，闲来无事时，也会坐在将军府里，和着赵朔聊两句有的没得。
　　两人性子迥异，却又有话聊，往往能拎着两壶小酒，夸夸其谈。
　　男子喜欢支起一脚，单手搭在上边，然后就朝着苏叁说他在战场上攻城拔寨的壮举，说完了还要一挑眉，朝着苏叁说道。
　　“上次没打死你，算我心情好，再有下次，我可不会收手了。”
　　苏叁点头，又摆手，“不怪我，怪风。”
　　赵朔眉头一凝，轻蔑道:“风我也杀。”
　　言之凿凿，真要杀风。
　　苏叁愣了一下，白了他一眼，“你咋不抽风呢？”
　　赵朔撇了她一眼，没有言语，缓缓起身，向着屋后边走去，然后趁着苏叁不注意，凝武运，对着青衣女子就是一个脑瓜崩，没用力，用意，再快步走远。
　　苏叁扭头看着男子走远的身影，咧了下嘴，甚是无语。
　　赵朔是个极其自主的人，若认真起来，言语是容不得别人反抗半分的。
　　就好像现在他要苏叁与他练拳，苏叁同意是练拳，不同意也是练拳。
　　青衣女子根本没得选，只能点头答应。
　　赵朔也不占她便宜，只伸一只手，“我只用这一只手，你也不要藏私，全力与我练拳，受些小伤也没事。”
　　苏叁问道:“真用全力？”
　　男子挑眉，“瞧不起我？”
　　老管家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又不敢上去劝，只能跑远点，远远的看。
　　男子金瞳闪耀，霸气无双，单手握拳在前，喝道:“来，与我对拳！”
　　刹那之间，天地武运如虹吸入海，卷入青衣女子袖中，断臂缠绕武运，猛然一震，便是一只金光臂膀。
　　苏叁提拳，金光灿灿，“好的。”
　　男子怔了一下。
　　青衣女子一拳打来，把男子打得倒飞百米，砸入墙中。
　　赵朔从废墟中起身，眉头紧蹙，金瞳燃起，一股子霸气横溢，吐了一口血，朝着苏叁喊道。
　　“站着别动。”
　　苏叁不知所谓，茫然点头。
　　男子凝天地武运，化作拳架，似重若轻的打在青衣女子身上，真是好大杀伤力，青衣女子衣衫都没打的飘动。
　　做完这一切的男子随即拍了拍手，“扯平了，不打了。”
　　反正他也打不过。
　　青衣女子看着像是孩子气一般的男子，摇了摇头，不与他计较，杀妖去了。
　　城中一直不太安稳，邪祟层出不穷，杀之不绝，好似真的应了那句，有人的地方就有邪祟。
　　苏叁一次杀妖时，有一位蓬头垢面的书生找到她，对她跪地俯首磕头，哀求道。
　　“求白狐仙子帮我。”
　　苏叁手中还捏着邪祟头颅，眼中金瞳闪耀，俯视着跪拜的书生，问道:“何事？”
　　书生抬头，面色茫然悲戚，“我娘子不见了，仙子能帮我找一下吗？”
　　苏叁沉默片刻，眼中金芒缓缓消散，摇头道:“恐怕不行。”
　　书生重重一磕头，哐当一声，头颅死死贴着地面，颤声哀求，“求求仙子”
　　他呜咽一声，“我与她说好要同生共死，她又怎舍得丢下我先走了，不会的。”
　　书生神情呆滞，悲戚重复，“一定不会的。”
　　苏叁叹了口气，问道:“你娘子可有什么样貌特征，如果遇见，我会留意的。”
　　书生脸上茫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苏叁皱眉，手掌微抬，一大股武运汇聚在她手心，朝着书生头颅一抓。
　　武运裹挟一层淡黄妖气从书生头颅而出。
　　苏叁随手一甩，武运与妖气同时溃散，看着书生，“你从哪来？”
　　书生眼角盈泪，茫然回道:“家中。”
　　“带我去你家中。”
　　书生犹豫，“可我得去找娘子。”
　　苏叁回道:“先从你家中开始找。”
　　书生闻言便骤然起身，先遵循礼数，谢过苏叁，然后带着她，焦急赶回家中。
　　两人并没有走多远，书生家就在淮水边上的一个小巷里，瞧着样子，尤为破旧。
　　书生进了屋子后，更为悲伤，兴许是睹物思人了，站在屋中，不断以袖掩面，遮住泪水，不想让这白狐仙子看了笑话。
　　其实往日娘子在时，家中虽然破败，但处处井井有条，远没有现在脏乱。
　　只是娘子不在了。
　　书生又抹了一把眼泪，便再不去管了，开始摆放那些廉价的红妆，将它们整整齐齐的放在一堆，可不能让白狐仙子看了笑话。
　　书生越是摆放，眼中泪珠越多，终是忍不住了，抱着娘子常用的红妆，坐在地上悲戚长哭。
　　许多时候，他都恨自己，恨自己为何要当个书生，还是个最没用的穷酸书生，靠帮人抄书赚些小钱，就连娘子喜欢的便宜裙裳都买不起。
　　他最恨的，是自己为何要在遇见娘子时，上前说那两句话。
　　如果不说，是不是会好很多？
　　可他又怎能忍得住不说？
　　但说了之后，只能给娘子这样的生活，到了最后甚至连性命都不详，实在是苦了娘子，是苦了。
　　书生无用？
　　他悲戚呜咽。
　　只是他无用罢了。
　　苏叁看了他一眼，忽然扭头，出了屋外，站在小巷中，抬头朝着小巷尽头望去。
　　天地起雾。
　　那里有一道模糊不清的瘦小人影。
　　苏叁手掌微抬，武运汇聚在手心，驱散身旁雾气，抬脚踏在小巷青石道上，向着那道人影缓缓走去。
　　越是靠近，雾气越大。
　　临近了，苏叁眉头微抬，那原来是一位女子身影。
　　女子向着苏叁作揖，恭敬道:“谢过白狐仙子照顾我家相公。”
　　苏叁手上武运消散，问了一个她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死了？”
　　女子点头，“死在淮水雾天，念想大了些，便变做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雾迷，不过能时常看着相公，已经算极好了。”
　　苏叁回道:“书生在找你。”
　　女子笑了笑，“雾太大了，相公找不到我的。”
　　她笑得很悲哀。
　　雾气逐渐浓郁，女子身影融于雾气之中，恍惚一下，随着雾气不见。
　　苏叁叹息一声，却没有太多悲戚感触，只因见多了人间苦难，看惯了。
　　更何况她本身也是这人间苦难中的一位。
　　抬了抬耷拉的袖子，苦笑一声。
　　久居樊笼里，皆是苦命人。
　　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