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压制咸鱼罐头

1、1 他终于还是

　　更城的八月着实热的不像话，一层层热浪没完没了地往人身上扑。路边树上趴着的蝉半死不活地叫着，长音拉的人心烦，连眼前的红灯也格外漫长。
　　贺双成安静地坐在汽车后座，耳朵里的白色蓝牙耳机播放着一段雨声白噪。车里开着冷气，紧闭的车窗把热浪和蝉叫一并隔绝在外，因此他坐得还算心平气和。
　　但很明显，有人读不懂什么叫岁月静好。
　　“我刚才说话你听到了没？”
　　贺杨盯着红绿灯，手指跟着左转向的频率敲着方向盘。贺双成知道，当贺杨出现这种行为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开始烦躁了。
　　贺双成摸了一下耳机，但并没有摘下来：“听到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到学校里好好学习，踏下心，沉住气，把头埋下来，多体会。”
　　贺双成听贺杨说这些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即使他刚才真的没听贺杨在说什么，大概也是能猜的出来的。更何况他还确实听了。
　　但是听了管什么用呢？贺双成把音量调大了两格，发觉有些吵，又调了回去。
　　驾驶座上贺杨还在孜孜不倦地告诫他要和学校领导打好关系，好好学习，争点气之类的话。
　　他是搞工程的，现在还算富裕的生活也是早年扛着砖头踩着酒瓶一步步垒起来的。这几年自己生活过的好了就难免为孩子“考虑前途”。
　　然而贺双成第一年高考的成绩并不好，他费劲心思地把贺双成塞进名声在外的一中读复课班，就是希望贺双成能长点心给他争口气……于是贺杨越说越慷慨激昂恨不得家国天下一口气都灌进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的脑子里，大有没完没了之势。
　　贺双成只是安静地坐着，倒数着红色的数字归零，把车窗降下去了一点。
　　“爸，该走了。”
　　“把车窗关上。”
　　“喀哒”一声，是车窗被关闭的声音。
　　贺双成之前在二中读书，与一中隔着一条马路遥遥相望。那时他从远处看一中教学楼只觉得像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如今真正走进来才发觉自己之前的肤浅。
　　他应该自信点，把“好像”去掉。
　　贺杨在警卫处签了字，带着贺双成走进市一中的大门。市一中门口有一块刻着“严谨实活”四字校训的金色大牌匾。那牌匾连同周围的金色建筑物被太阳一照，闪着刺人眼目的光，贺双成险些没能看清楚脚底下的路。
　　“一会见了人先叫老师好，知道吗？”贺杨背着手，一边在前边领路一边还不忘回头叮嘱贺双成，“王老师是你们校长的司机，你可得跟人家搞好关系。”
　　贺双成盯着连廊的墙壁，脸上挂着笑，只是没吭声。
　　一中教学楼可谓是表里如一，内部装修同样贵气逼人。
　　连廊墙上挂满了这所学校优秀毕业生的头像，上到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下到去年秋天，优秀的企业家领导人在墙上扑了个遍。贺双成一路走过来，整个人都升华了不少。
　　又拐了几个弯，贺杨在一个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办公室门口挂着个锃亮的牌子——
　　校长室。
　　“是这吧。”贺杨敲了两下门，然后谨慎地推开半扇门，“王老师？”
　　屋里的皮沙发上坐着一个挺有分量的中年男人，面相看起来很敦实。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做工很细致，只是已经有些泛黄了。男人衬衫胸口处别了一枚徽章，隔着贺杨和半扇要开不开的门，贺双成一时没看清那是枚什么徽章。
　　“呦，快进来快进来！这就是小成吧？”王春晖一脸笑容地把两人迎进门，先跟贺杨寒暄了几句，又拍了拍贺双成的后背，“这孩子看着就一表人才的，跟着咱们老师踏实学，成绩绝对差不了！”
　　“王老师好。”贺双成笑得腼腆，他看了一眼贺杨，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哎哎好，”王春辉摆摆手，冲着桌子边的男生招了招手，“陈安！来来来！”
　　贺双成这才注意到，办公费室内窗户旁边的办公桌旁还站着一个男生。那男生穿着一件纯白的T恤，外边罩着宽松的校服外套，头发理成板寸，手里转着一支笔，正弯腰在写什么。
　　陈安闻声抬起头来，隔着两个中年男人看向他。逆着光，贺双成并看不太清楚他的脸，索性转过头来悄悄研究王春晖的徽章。
　　再一转头，陈安已经低头把手里笔的笔帽盖好，走到王春晖身边了。
　　“王老师。”
　　“你的班级是14班，在D座，有点远，让他带你去吧。”王春晖指了指陈安，笑着说，“他是14班班长，你们多熟悉熟悉，以后也好有个帮衬。”
　　“好，谢谢王老师。”贺双成冲王春晖感激地笑了笑，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贺杨，看起来就是个过于依赖家长的小男孩。
　　别人不知道贺双成，贺杨还是多少了解一些自家的儿子，知道他向来不喜欢跟陌生人往来寒暄，于是连忙打了两个哈哈：“那个王老师，让他们赶紧回去上课，待会中午咱哥俩出去喝酒怎么样？我请客！”
　　贺杨一边说着，一边给贺双成打手势。贺双成知道接下来没他事了，索性不理两个中年男人的客套，转身收敛了笑容，跟在那个叫陈安的男生身后去找他的班级。
　　他从小到大没少经历这种场合，应付出来的笑容足以以假乱真，反正也没人管他的笑容真不真诚，他只要带着笑，就行。
　　高三年级开学早，学生们还处于沉痛哀悼刚辞别的假期的阶段，而且刚分完班，大家还都没那么熟悉。他们到教室的时候正好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轮到的是自习课。班里没有人说话，看书的看书，睡觉的睡觉。至少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
　　贺双成的班主任坐在讲台上，正在专注地写着什么。那是一个干瘦的男人，穿得很朴素，眼镜架的很低，看起来是个不苟言笑的学究。
　　贺双成跟着陈安，看着他把资料交给班主任，指着自己跟老师说了些什么，看老师似乎不想说什么，又转回头跟自己说些什么。
　　“班里没有别的座位了，你先坐最后一排靠窗那里吧，下周一班会再重新排座。”
　　贺双成眯着眼仰头看他。
　　他才发现，这个叫陈安的男生不仅身高优越，而且长得还很不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是老一辈很喜欢的那种“精神”的样子。
　　陈安顿了一下，问他：“怎么了吗？”
　　贺双成笑了笑，只说了声“谢谢”后就拎着自己的书包走向自己的位置。
　　这个座位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单独一个位置，没有同桌。
　　他到自己的位置坐好 ，从坐下开始到整理完桌面，周围没有一个人看他，仿佛他的到来和空气的流动一样无足轻重。
　　贺双成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并不喜欢吵闹的感觉，也没有想过要开欢迎会什么的。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长大了，对别人的态度都不是很在意了。
　　贺双成找出了一个记事本，写下“崽种成长日记”，还没等他翻开第一页，就被前桌敲了一下桌子。
　　他顿了一下，把“崽种成长日记”扔进了桌兜。
　　什么风平浪静，假象。
　　复课生和转学生一样，都自带吸引人好奇心的加成。尤其是复课生，好像天然地吸引其他学生的好奇，常常会被人问“你为什么复读”“你去年考了多少”“你觉得复读有必要么”等等匪夷所思的问题。
　　说实在的，很烦。
　　贺双成垂着眼睫，指尖的笔来回来去转得飞快。
　　“诶，大哥？”前桌往后倾了倾，示意他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贺双成盯着他的后脑勺，没动。
　　他没注意他前桌长什么样，但校服只穿到手肘的人想必脑子不太正常，贺双成没找到说服自己搭理他的理由。
　　刘逸阳在心里默默地骂了千八百次爹，抽回胳膊把手里的纸团扔在了脚边。又把身子往斜右前方探了探：“我靠这哥们也不行啊，他不搭理我啊。”
　　陈安手上没停，一副在认真学习的样子，也不说什么，只是趁着抬头活动脖子的空隙往后瞟了一眼。
　　越过刘逸阳的大头，陈安措不及防地跟贺双成对上了眼。贺双成的仪容仪表其实不符合一中的标准，头发有点长了，耳边的碎发挡住了脸。
　　贺双成愣了一下，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陈安面不改色地转回头，发现手里的笔不知到什么时候被转飞了。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只要没有老师讲课就过得飞快。贺双成觉得自己刚把课本翻开就听见了下课铃。
　　午餐时间学生都走得快极了，贺双成一脸懵的看着别的学生飞快地挤出教室，转眼教室就空了个大半。
　　“不去吃饭吗？”陈安咳了一下，把包放在贺双成前桌的椅子上。
　　他坐在贺双成前桌的斜前方，就是刚才指使刘逸阳传纸条的幕后黑手。
　　贺双成看得清楚，心想：“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站起身来，把椅子摆好，冲陈安笑了一声：“我才来，很多事情还不知道，如果有什么做的不到的地方，还要请你多帮忙。”
　　陈安看着他没说话，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包里翻出一个叠得格外平整的小纸条来递给他。
　　“这是什么？”
　　贺双成不明所以地展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两个格外方正的字“校牌”。
　　他抬头看着陈安，一脸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