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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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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郭不姓郭,因着驼背叫出来的外号。在方言里,驼背也称罗锅,久而久之,大家忘了他的名字,用老郭代替。
听上辈人说,老郭年轻时长得冒尖,跟知名演员朱时茂连相,浓眉大眼,个子也高,不知道吸引了多少女孩倾心。
不止长相,老郭的家里条件也好,在那个温饱还未普及的年代,他家好几口都是当官的,虽然官不大,但是手里有实权,绝对称得上官二代。
自小生活在众星捧月的环境下,老郭自然看不上小城里的庸脂俗粉,一心想去北京读书生活。在那个年代,一般人是去不了北京的,除非公务调派或者手里十分有钱,否则根本无法真正在北京生活下来。
若说前者,老郭家都是小官,没那么大权力调派公务;
若说后者,街坊有两个说法,一个是钱不够,再一个是即便钱够了也不能拿出来,因为见不得光。
总之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老郭娶了供销社的小组长春梅,像普通老百姓一样平淡的生活着。
真正被人谈论的故事由此开始。
小两口结婚一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谁见了都说有福相。孩子半岁时恰逢过年,家家户户放鞭炮,老郭也在院子里摆了几千响准备点火。春梅怕小胎娃受惊,打算为孩子捂住耳朵隔绝声音,可是往床边走时绊了一跤,没赶上炮响。
震耳欲聋的的炮仗声响彻云霄,大人听了都觉得耳朵受不了,可是孩子一点反应都没有,照样睡得稳稳当当。
当妈的心思细,感到不对劲,后来的日子里,时不时故意弄出声响观察孩子的反应,可惜都失败了。
春梅心里知道孩子耳朵有问题,可是不敢直接说出来,怕婆家嫌弃她生了个残疾。
孩子过周岁生日摆酒席,一大家子亲戚都来了,这个抱抱,那个亲亲,谁也没看出来孩子不对劲。好巧不巧,来吃席的亲戚里也有个小娃娃,那孩子才十个月,已经可以清楚地叫出爸爸妈妈,老郭心思一动,抱起自己儿子也让学叫。
一番教导,孩子除了笑就是不说话。
不知是谁开玩笑说了一句“莫不是个小哑巴哈”,春梅脸色一变,抢过孩子走回内屋,谁叫也不出来。
酒席散场后,老郭进屋看见春梅在哭,追问之下才得知孩子可能真的听不见。
俗话说,十聋九哑,一辈子的事。
老郭骂了春梅几句,连夜骑着摩托车带孩子去市医院,托关系请来耳鼻喉科最好的医生,各种仪器、检查开夜班,最后真印证了春梅的猜测——先天性耳聋。
在他们眼里,任何疾病冠上“天生”这种词都等同最终判决,医生委婉建议,等孩子大一点送去聋哑学校,大人们也要早点学手语。
老郭家亲戚给他们指出另一条路——上北京治。
北京医疗条件好,说不定有法子能治。
于是,一家三口踏上北京寻医的路程。
到了北京,老郭把老婆孩子安顿在小旅馆,一个人先去各大医院咨询,跑了几天得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孩子两岁时可以手术植入人工耳蜗,不影响语言发育,长大后和正常小孩一样上学念书;
坏消息是费用昂贵,手术至少需要五万块,每个人工耳蜗的保质期是十年。
那时的五万块是一笔大钱,对于小城市的人来说更算得上巨款。两口子回小城跟公婆商量,用什么办法光明正大拿出这钱来。
老郭他爸详细询问了人工耳蜗各种事项,知道这事瞒不住,跟其他亲戚商量了半天,终于想出万全之策。
几个颇有威严的近亲寻了个机会把夫妻俩叫来,直接坦言手术费不成问题,但是得制造一个假象让外人不怀疑钱的来源。
老郭也知道家里的钱见不得光,和春梅坐在小马扎上老老实实听长辈安排。
官最大的那位说:娃子,你爸给你拿几万块钱,你上北京待一年,每个月通过邮局给春梅寄回来五千,要是外人问起来,你们得统一口径,就说那是你打工挣的钱。春梅,你在家照顾孩子,在外人面前要表现出过日子很节俭,为了省钱给孩子看病。
两口子对视一眼,连忙点头应下。
不得不说,这位长辈安排的十分合理,既能解释钱的来源,也可以为孩子做手术打听消息。
在那个盛行看病送红包的时代,找到一个权威大夫不容易,之前老郭咨询的医生只是普通大夫,亲戚的意思是找找主任之类的老大夫,提前跟人家套近乎,把红包送出去。
于是,老郭第二天便向邻居朋友大肆宣扬,说孩子耳朵有问题,自己要去大城市打工赚钱。
临行前一晚,老郭他妈拿出十万块钱,一句一句叮嘱:娃子,记住每个月寄回来五千,一定要从邮局寄,留下凭证。剩下四万你不能全花了,我和你爸想办法托人,找找这方面最好的大夫,你最少留出来两万给大夫包红包。
老郭连连点头,拍胸脯保证一定在北京安安分分等消息。
谁都没有想到,这场做给外人看的离家戏出了岔子,将一个圆满美好的家庭悉数尽毁。
初到北京的老郭一开始真挺安分,在医院附近的四合院租了一间旧屋,想着财不外露,机灵地在床底下挖了一个洞,把现金都埋在里面,只留下几百块吃饭花销。
出门前老爷子交待了,让他在这里找份工作打发时间,不要求挣多少钱,只为碰上老乡时别让人看出来他没工作。老爷子的担忧不无道理,小城关系网复杂,转个弯谁都认识,万一被人发现他在这边什么也不干,没法解释每月寄回去的“高额工资”。
安顿好住所,老郭出门找工作,问了几家都没成功,一肚子郁闷。按理说,他的长相算上等,不应该找不到工作,可是街上装修高档的店铺通通拒绝,要么说店里不招男的,要么说他学历不够。
说起学历,老郭真没上过几天学,初中时跟人打架,下手没轻没重,把人打的小腿骨折,爸妈又赔礼又道歉,对方父母始终不依不饶,强烈要求学校开除老郭。
那时老郭他爸正在竞选升迁的紧要关头,不敢给学校施压,只得同意。
本来这事没闹大,转学借读就行,可是老郭不懂事,气不过把那孩子又揍了一顿,彻底激怒了对方父母。
这下事儿大了,对方父母直接告到法院,要监护人承担责任,还索要巨额赔偿。
老郭家的钱见不得光,其他亲戚多多少少都有公职,手里的钱也不干净,凡是能洗白的钱加起来也不够赔偿金额。老郭他爸怕影响升迁,把心一横,托关系给儿子搞来一张精神诊断书,虽然输了官司,总算保下了家里的小金库。
这么一遭,全城的人都知道老郭是个小精神病,精神病杀人不犯法,谁都不敢惹他,当然,也没学校敢收他。
在北京找工作,最低也得初中毕业,老郭顶破天只有小学文凭。
街上溜达半个月,耐性磨完了,钻到出租屋附近的小饭馆买醉,越喝越生气。
为啥生气?
因为生活落差啊。
过去在小城,不说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起码周围从不缺阿谀奉承之辈,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叫他一声“少爷”。
现在在这里独自喝闷酒,满脑子就一个词——真TM寡。
结账出门,和煦的夜风轻轻刮过,酒意瞬间上头,看人都出现重影。
走着走着,一团白花花的活物扑上来,香得人脑子更晕。
这活物身娇体软,说话声音也好听,小腰比春梅大腿还细,两个肉弹快把衣扣崩裂,尤其是那一头乌黑长发,比缎子被面还滑溜。
喝醉酒的老郭看不清怀里人的模样,也没听见人家说了啥,总之稀里糊涂地领回了家,一会儿晕得迷糊,一会儿爽得丢魂。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头疼欲裂,老郭嘴里咒骂着“小饭馆的酒肯定不是纯粮”,费力睁开眼睛。
天旋地转的劲儿还没过去,瞅着熟悉的泛黄屋顶,想不起来自己咋回来的。
想伸个懒腰,胳膊麻得厉害,扭头一看,胳膊上睡着个脑袋,自己的手还在人家胸前的肉弹上放着。
酒意顿时全醒,跟做贼似的抽回手,也惊醒了怀里的人。
女人转过来面对他,一张令人惊艳的脸显露出来。
漂亮!好看!仙女!
老郭一直觉得春梅的模样算得上美人了,可是跟眼前的女人相比,真像是电视剧里丫鬟和公主,本质上的区别。
这女人美到什么程度?
老郭没文化,简单一句“你咋跟仙女儿似的”足以表达。
女人莞尔一笑,美得惊天动地,在老郭波涛起伏的心湖里投下一记重磅炸弹。
女人自我介绍:我叫小娟。
老郭正想开口说自己的名字,忽然某处感觉异样,命根子落在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中,让他魂儿都快飞出去。
又是一番激情四射,傍晚将至,滴米未进的欲望男女总算停下来,依偎着出门吃饭。
还是昨晚那家小饭馆,老郭没点酒,点了几个硬菜。
两人边吃边聊,就像相处多年的情侣,丝毫没有见外和尴尬。
小娟说自己是南方人,跟村里的小姐妹一起来这边打工,可是没学历没文化找不到工作,只能靠男人吃饭。
几个人都去歌厅当小姐,她运气好,刚上班就被一个混混儿看上,领她干起了另一个行当——仙人跳。
老郭不知道仙人跳是什么工作,一本正经追问细节,小娟倒也没隐瞒,直言由她勾引男人开房,然后那个混混儿以两口子的名义去捉奸,敲人家钱财为生。
昨晚本以为钓上一个有钱人,谁知道那是“条子”下的套,混混儿和带来的打手全都被抓了,小娟谎称上厕所,跳窗跑了出来,正好落在老郭回家那条路上。
这事属于诈骗勒索,那个混混儿一时半会肯定出不来,她得给自己找张临时饭票。
老郭算是赶上了。
小娟问,我身上没钱,你能收留我几天吗?
尝到甜头的老郭哪能说不啊,脑袋恨不得点成啄木鸟,压根没想过自己也违法了。
接下来的日子彻底乱套,两人不是在出租房白日宣淫,就是跑出去胡吃海喝、逛街购物,当然,小娟也知道了老郭手里有钱。
起初小娟还想着老郭孩子的事,没把那些钱贪为己有,可是顶不住日益膨胀的虚荣心,一次次放松底线,哄骗老郭将孩子的治疗费一压再压。
起初每个月还能寄回去五千,架不住小娟怂恿“你们是两口子,谁拿着这钱不一样啊”,第四个月开始,老郭骗春梅说自己给孩子在北京开了一个账户,已经把治疗费全都存进去吃利息了。
潇洒肆意的日子过了半年多,十万块花的干干净净,连下个月房租都拿不出来。
老郭这时已经被“色”字迷的丧失理智,受小娟蛊惑跑回家问父母要钱,理由倒是编得像模像样,说自己跟香港的大老板合作做生意,需要启动资金。
还真别说,他这个理由切切实实说到了父母心坎里,当官的捞钱不好洗白,要是家里有个做生意的,钱的来路就好说了。
就这样,老郭又带着十万块钱跑到北京,跟小娟日夜厮混。
纸包不住火,这事让春梅撞见了。
春梅见丈夫往家打电话越来越少,以为老郭搞事业太忙,特心疼他的身子。娘家表哥给一个领导开车,那领导恰好要去北京见个大人物,春梅便求着坐人家车一道出发。
那时老郭已经两个月没跟家里联系了,春梅没法提前告诉他,只好拿着公婆给的地址主动找去,就这么撞见了□□的两人。
静谧的四合院开始喧闹,春梅像泼妇似的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见老郭和小娟躲在屋里不出来,气得拿邻居家门口的烧火棍砸窗户,一块块玻璃碎裂,窗框也坏掉几处。
院里的邻居纷纷站在远处看好戏,有人边嗑瓜子边八卦:
敢情屋子里那个是小情儿啊,我还以为是两口子呢。
谁能想到啊,俩人长得那么般配,我也以为是两口子。
你俩没听过俊男娶丑妻、美女嫁赖汉啊。
讨论声越来越大,春梅感到这事丢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着屋里说:“你们把门打开,咱们进去说,别在外面丢人败姓。”
等了一会儿,门锁嘎达一声,春梅顺势钻进屋里,嘭的一声锁了门。
屋子里,数不清的购物袋、包装盒摆满了空地,几乎无处下脚,天仙似的小娟坐在床头抽烟,一身黑色蕾丝睡裙衬得肤若凝脂,最扎眼的是脖子,嫩白的脖颈上戴着一条赶上筷子粗的金项链。
瞥眼看老郭,站在床尾处满脸尴尬,只穿一套深灰色的秋衣秋裤,裤子还穿反了。
此情此景怎么能不生气,春梅踢开脚下挡路的购物袋,冲到小娟身边狠狠打了人几巴掌。老郭跑过来劝架,手劲没控制好,一把将春梅从小娟身上拽下来,重重跌在一堆包装盒上面。
这一跌,尾椎骨恰好硌在坚硬的香水瓶上,瞬间下肢麻木动弹不得。
更严重的是小娟绕过老郭,趁机在春梅肚子上踹了十来下。
黑色裤子开始洇血,感知不到疼痛的春梅一声不吭,用怨恨的眼光死死盯着老郭。
这就是她的丈夫,亲手推倒她以致半身麻木;
这就是她的丈夫,亲眼看着别的女人殴打她;
这就是她的丈夫,人模狗样的负心汉!
绝望了,失血过多令她有些晕眩,泄气般闭上双眼,不想再给狗男女一丝目光。
老郭的视线被小娟挡着,没看到春梅裤子上的血,等她踹累了停下来,这才发现人已经昏过去。
伸手想扶春梅,手上触感湿润黏腻,低头一看,竟然是血!
这种时候哪里顾得上追究质问,抱起人赶忙往最近的医院跑。
两人走后小娟也懵了,低头看到满地狼藉的包装盒上有血,斑驳不堪,触目惊心。
医生诊断,因外力导致卵巢破裂,子宫严重受损,不能再生育。
老郭松了一口气,那时政策提倡“只生一个好”,他也没打算要二胎,不能生就不能生吧,可是医生接下来的话令人犹如雷击:
“尾椎遭受撞击,致使脊椎断裂错位,胸部以下瘫痪,今后只能卧床生活。”
从没经过事的男人瞬间呆滞,满脑子想着怎么跟春梅娘家交待,或许有些愧疚,但是完全没有悔过之心。
春梅得手术住院,老郭回家拿钱,在家门口碰上等待许久的春梅表哥,不知是不是心虚,竟然决定扯谎。
表哥不知道具体门牌,只能在放下春梅的胡同口等,等到约定时间还不见人,怕车上的领导着急,正准备挨家挨户问,刚问到第二家就碰上了回家拿钱的老郭。
“妹夫,我妹子呢?该回去了。”
“春梅……春梅去买菜了。”
“买啥菜啊,不是说好了搭我车一起回去吗?”
秋高气爽的季节,老郭额头冒出密密冷汗,灵机一动回答:“春梅说要伺候我几天,让你先回,不用等她。”
表哥想着小两口久别胜新婚,没有过多怀疑,叮嘱几句赶紧返回车里载领导回家。
回到出租屋,惊魂未定的小娟跑过来问春梅的情况,得知状况这么严重以后吓得哭起来。
哭声让人心烦,老郭挥挥手说道:“别哭了,把屋里现金都给我,医院那边等着交钱做手术。”
小娟迅速把兜里的钱和卡都拿出来,担心不够,还把脖子上的金项链也拿出来,焦急地祈求:“你老婆会不会报案啊,我没想到能把人踢的这么严重,亲爱的,你可一定要劝她别报案啊。”
报案老郭没想过,经过小娟这么一说,心里咯噔咯噔的,要是真闹到派出所,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刚想拿着钱出门,小娟又说:“她瘫痪可是你推的,事儿闹大的话,咱俩都得进局子,一定要想办法说服她!”
老郭点点头,一言不发出门了。
一路越走越慢,想到春梅性子倔,娘家人也不好惹,闹成这样肯定很难收场,这可怎么办……
医院手术切除了子宫,卵巢只能留下一侧,主刀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一周,如果腹部感染的话,另一侧也得切除。
钱不够,把小娟的金项链卖了也不够,别无他法,只好继续问家里要钱。
这次用什么理由?
老郭路过一家中介时得到灵感。
他给他妈打电话说:“妈,春梅不想回去,要留在北京跟我一起生活,现在租的小屋子没处做饭,上个厕所还得跑到胡同外面,我想租套楼房。”
老郭妈倒是没多想,觉得小两口长期分开不是个事,住在一起也好:“行,我和你爸看孩子,你们俩在北京待着。”
“妈,你得给我打点钱,这边楼房贵着了。”
“咋又要钱,你做生意挣的钱呢?”
电话这边的男人早已想好说辞,一板一眼回答:“我跟人合伙做生意,俩人的钱都在公司周转,如果现在抽出来的话,人家肯定不带我干了。还有啊,我在这边每天跑医院,认识了几个技术好的大夫,私下给人家拿了不少。”
理由充分,老郭妈信了,但是有点心疼:“咋还给几个大夫拿钱,孩子做手术不就一个大夫吗?”
“你不懂,北京这边的大医院做手术都是好几个大夫,要不怎么效果那么好,谁都愿意来北京看病呢。”
这下老郭妈彻底信了,答应尽快把钱汇过去。
没两天,一个陌生账户给老郭汇了五万块钱,留言备注:工程款结算。
加上这些钱,医药费勉强算够,但是新难题接踵而至:
春梅出院后如何安置?
以及他自己夸下海口说找好了权威医生为孩子做手术,用不了多久,孩子真来了怎么办?
大约半个月后,坐上轮椅的春梅可以出院了,老郭推着她满大街溜达,字字句句离不开认错道歉幡然悔悟,求她不要把事情闹大。
在这半个月里,同样的话说了无数遍,但是春梅一点回应也不给,既没有央求医生护士帮忙报案,也没有松口此事不了了之。老郭日夜守候,一次都没回去过,病友们都夸他是二十四孝好老公,羡慕春梅命好,丈夫又帅又体贴。
对此春梅从不接话,总是愣怔着双眼看向窗外,瞧不出喜怒。
逛到天黑,老郭实在没办法,推着人回到出租屋。
小娟看到春梅立马装出一脸歉疚,又是道歉又是斟茶,生怕惹人不高兴,得知春梅需要住在这里的时候,动作麻溜地铺床叠被,将位置空出来。
屋子里只有一张双人床,老郭把春梅放上去后转身拽着小娟出屋,站在院里说话。
“娟儿,你先找个小旅馆住着,她还没松口这事怎么完。”
“那你给我拿钱,我去胡同口的旅馆住。”
老郭拿出五百块钱塞给她,依依不舍地亲了又亲,承诺等晚上春梅睡着了就溜出来找她。
屋子里的女人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本就绝望的心顷刻如死灰,周遭香水味太呛,她觉得这里真恶心。
邻居们都说白瞎老郭长了一副好模样,为了狐狸精把亲老婆害成这个样子,真是造孽。
说归说,毕竟是人家家事,没人当面多嘴。
就这样过了一段日子,老郭白天在出租屋陪春梅,晚上跑到小旅馆找小娟,身上的钱很快花光,吃饭都成了问题。
春梅心思细,看着近期的饭菜越来越寒酸,心里猜到负心汉没钱了,果不其然,没过两天时间,交不起旅馆房费的狐狸精也回来了。
三个人,一张床,荒唐至极,连生性放荡的小娟也觉得尴尬,总是催促老郭问家里要钱。
一天夜里,狗男女趁春梅睡着开始运动,动静太大太忘情,摇醒了沉睡的女人。
黑暗中,春梅冷冷看着声源方向恨不得同归于尽,愤怒和委屈成倍暴涨,脑袋那根弦快要崩断。
突然,邻居家的孩子做噩梦大哭,声音凄惨嘶哑,一边哭一边喊妈妈,拉回了女人飘远的理智。
她的孩子还不到两岁,还得做手术治耳朵,不能被这对狗男女毁了人生。
从这天开始,春梅表面上接受小娟,甚至帮老郭向家里扯谎要钱,只为等一个机会全身而退。
约莫一个多月后,小娟怀孕了,因为每天吃的避孕药被人换成了维生素。
春梅大方劝她留下,承诺可以回小城跟老郭办理离婚手续,让她风风光光嫁过来。
为了能回城,故意夸大老郭家的背景,什么近亲都是官、家里住的破楼房只是表象,其实黑钱一辈子都花不完……
小娟那么虚荣当然心动,一股股枕边风吹得老郭连声答应。
回小城离婚好办,但是春梅的残疾不好解释,尤其是春梅大伯算老郭他爸的顶头上司,要是追究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春梅猜到两人的顾虑,故意提条件放松他们的警惕。
她说,我这腿不能白废,你家给我五十万,我就对外说这腿是被小轿车碰了,咋样?
老郭松了口气,能拿钱摆平的事都不叫事,只要春梅肯要钱,啥都好说。
怀孕前三个月不宜奔波劳碌,老郭把钱都留给小娟,一个人推着春梅踏上回家的火车。
接下来的发展出乎所有人预料,春梅刚回家就给自己父母打电话,要他们请大伯出面先把孩子带回去,随后直接报案,告老郭出轨家暴,告小娟殴打致残,还有一项,告他们犯了重婚罪。
别看老郭家里当官的不少,碰上春梅娘家也只有低头的份,因为老郭家都是村长、县长、开发区主任一类的官,春梅娘家好几口都是公安局的,立案侦查分分钟的事。
老郭与小娟同居怀孕是铁证,重婚罪跑不了;
春梅做手术、瘫痪有北京医院的证明,重伤害也逃不了;
从小娟手里搜出来的奢侈品、现金直接牵引出老郭家受贿的罪证,全家一锅端,走得近的亲戚一个也没落下。
至此,老郭一家锒铛入狱,小娟因为怀孕的缘故判处缓期十四个月执行。
判决下来后,春梅父母、表哥带孩子去北京做手术——植入人工耳蜗。
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谁都没想到几个月后,挺着大肚子的小娟不远千里找来小城,还带着曾经一起仙人跳的混混。
对于她来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无异于赔了夫人又折兵,富太太当不了,不久后还要去坐牢,最可气的是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打,没了孩子连缓刑也没了。
走投无路开始钻牛角尖,把一切罪过怨在春梅头上,好巧不巧,定期去公安局报到时遇到了老朋友——坤哥,两人一拍即合,策划出绑架勒索的惊人之举。
小娟要出气,坤哥要钱。
那天深夜,坤哥带人闯进春梅家打伤保姆,绑了春梅和刚刚两岁的孩子。小娟等在郊外废弃工厂,负责联络春梅家人索要赎金。
他们不知道春梅父母为女儿在家里装了摄像头,更不知道春梅家里几个亲戚都是警察,第一通勒索电话打出去不久便被警方堵在工厂,退路全无。
坤哥是老油条,知道这种时候唯一的出路就是自首,可是小娟不愿意,生气自己的计划又没成功。
想到后半辈子已经毁了,干脆拉个人陪葬!
一伙男人正准备往外走,突然,小娟夺过其中一个人手里的刀,直直冲向轮椅上的肉票。
扑哧!
利刃入肉的声音。
待坤哥反应过来,春梅的胸前已然立着一把刀柄了。
眼看小娟抽出刀又朝孩子走去,坤哥几步快跑将孩子拦腰抱起,顺势一脚踹在小娟身上,生生把人踹出去几米远。
“臭婆娘,别害老子沾人命!”
春梅已经死了,唯一戴罪立功的机会就是这个孩子。
坤哥抱着孩子向警方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小娟被那一脚踹到流产,没有孕妇身份等于没了免死金牌,数罪并罚,执行死刑。
监狱里的老郭知道小娟杀了春梅后,起初心里有种报复般的快感,随着时间推移,快感渐渐消散,只剩下对妻儿的愧疚和悔恨。
小娟是美,跟她在一起让人血脉偾张,可是细细想来,若没有金钱堆砌的前提,仙女一个好脸色都没有。
反观春梅,十里八乡的村花,一腔热血嫁给自己,却换来感情的背叛和身体残疾,最后连命也没留住。
孰轻孰重,监狱里的教化已经使老郭明白了。
八年后……
刑满释放的老郭想见见儿子,岳父岳母没有阻拦,但是儿子不愿见他。小小年纪已然懂得是非黑白,对父亲的所作所为感到不耻,也不愿已逝的母亲失望。
后来老郭在岳父岳母家对面摆了一个配钥匙、修车子的小摊,每天早出晚归挣些糊口钱养父母,主要还是为了能多看孩子一眼。
那孩子的模样像极了春梅,轮廓也像极了老郭,因着外公外婆和舅舅们的帮助,考上一所很好的大学,彻底离开了小城。
经年累月,老郭五十多岁便驼了背,曾经喊他少爷的街坊邻居换了称呼,叫他罗锅儿。
时间久了,人们以为把这当成了他的名字,唤他老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