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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曾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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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时,那抹摄人心魄的笑容只能定格在彼此之间吗?」
“嘀——嘀嘀”
制定的晚上六点半的闹铃准时在耳边响起,秦祤迅速地关掉了铃声,满怀期待地走到房门前。
期盼着,等待着。
从醒来往后,秦祤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病的严重性了,也就开始不那么抗拒吃药了。六点半是每天吃药的时间。叶九月看秦祤每次吃药抗拒的样子便硬性要求装了一个时间提醒,对此,秦祤自然是不同意的,但也无法反抗,毕竟叶九月早为她做好了选择。
刚开始的几天,叶九月每天都会准时来到,这也是两人短暂可以说话的时间了。
自从叶九月回到叶府,她很久没有再绽放笑容了。每天都有宾客来至,他们谈论的话题无不关于“叶家”,每个人一口一个的“叶小姐”的称呼着她。
难道在这个屋檐下,就会限制叶九月的真实吗?
秦祤只能白天在阁楼偷偷看她几眼,还要避着下人的阻拦。
光鲜亮丽的服饰下,标准格式化生产的笑容,特意训练过的所谓贵族礼仪下,和他人聊天的她,是谁呢。是那个叶小姐,是在这个府邸下,家族背景下最为可悲的外壳。而不是叶九月。
十几岁的少女在这里没有天真灿烂的笑容,哪怕自己家里人的其他人都要被自己的“姐姐”买通。
秦祤这才明白一尘不染的庭院、修剪整齐的花朵到底是为了谁的,这个家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美丽的环境是给外人看的,哪怕是在家里也要时刻准备着这一切。
一个家不是为了自己整理的,装扮不是为了自己目光内干净整洁,而是为了让无数来往和“叶小姐”试图攀谈关系的人看得赏心悦目。
到底谁才是想勾搭叶九月,想要她的财富的呢?
是这些人,还是蓝惜缘。秦祤讽刺般的嘲弄,抑或是她自己呢。
若真是这样的话,实属可悲。
现在,每天能见到一面都十分困难。叶九月的叮嘱和王夕那日的一番话突然变成另一条软禁的条例。自然,有人替叶九月去执行。
小圆会之前和之前那般,抢下送饭、送药的活来看看她。和她说说话,那几天倒也不算无聊。
渐渐,叶九月不再如此频繁来看她了,小圆的身影也不常出现了。
在和小圆“交易”之后,秦祤和叶九月提了把小圆换到领事的决定,叶九月当时没多说什么,现在秦祤再去观望那时的她,脸上的神色分明是为难的,像是很深沉的无力感。
很多天过去,小圆换到领事的喜报迟迟未至。秦祤想着可能是她忘了吧,也没过多在意了。
后来,听到只有小圆托人传的话了,提高了一个位置,不是领事,调得更远了,再也没有办法接近秦祤了。她一点点的梦想好像最后只有秦祤得知了。
秦祤后来也不会再想到,那最后一次给她送饭的一面,是永别了。
秦祤总是不喜欢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为什么叶九月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理由,秦祤唯一能做的只有相信她。
不然,在这里她可以相信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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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存每天最后一点希望,还是没有实现。推开门,和昨天不一样,这个人她认识——刚至叶府见到的,叶府领事。
即便如此,秦祤失望的情绪还是不可避免。
女人将托盘放到桌上,拎裙摆低头对秦祤行礼,便准备转身带门离开。
“等一下,”
女人顿住了脚步,冷冰冰的声音慢慢响起:“什么事?”
秦祤微微往前迈了一步,“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叶九月?”
“这不是您需要问的,惜缘小姐,您只需要安心养病就好了,别的我们也不知道啊。”
“那么,告辞了。”
秦祤扯起一抹难看的笑容,关门的声音彻响整个房间:
“也是,他们又怎么会告诉我呢。”
在这里叶九月的确可以照顾她了,他们不断告诉秦祤,要守规矩:不能随意在叶府走动,不能在规定时间外离开房间……
他们眼里是什么样子呢,除了刚进叶府短暂而来的震惊,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呢,谁说的,蓝惜缘母亲刚刚离去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府上。
“小姐即使不说我将来也会知道的……”
女人那天对叶九月的话再次萦绕在耳边,他们不会去认真揣摩叶九月的心,只会想着:
“小姐带了一个母亲刚离世不久的人回府,不嫌晦气吗?”
……
想到这,秦祤默默斜眼下去,明明是这样悲痛的思绪竟会发酵成这般令人作呕。所以说,究竟是流言蜚语比刀子还狠毒呢,又亦是人心险恶。
难以揣测啊。
坐在窗边的少女摇了摇头,微风吹过,寒意四起。
诛心罢了。
偶然听到这些秦祤都嫌好笑,佩服着仅短短几天的到来,他们可以给自己取各样的外号,难听的话数不胜数。
苦涩的药一点点在她强迫下咽去。
这时秦祤才察觉到药的苦味。
“明明喝了那么多天,她在的时候,有那么苦吗?”
好苦,好苦啊。
咸而涩的滋味这时候为什么不能分担苦味的万分之一。
冰冷渐渐让她有些迷失方向。
眼前的视线突然模糊起来,“病快点好起来啊,就不会再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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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姐。”
燥热的深夏,空气中都仿佛能看见火花闪烁,阴霾笼罩,下一秒就是雨的来临。这样的天气,换作别人一定难以接受。可这里带给秦祤的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是什么呢?
“秦祤——”
身着校服的女孩在雨中高喊着她的名字,秦祤就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在雨里肆意奔跑的女孩,风声悄然掠过她的发梢。
青春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所有人都可以在这个时间里去做自己很多长大再也不敢做的事了,那段时间,有人盼望着长大,可回望过去,还会感慨万千,是否在期盼中错失了最好的年华。
她义无反顾地同她一起,在暴雨中,任雨水不断划过她的脸颊,凛冽的线条越发明显了。
牵手、
呐喊、
在雨里奔跑、
向这满目疮痍的人间宣告着他们的无能
眼中那份独一无二的东西
那里承载着的便是秦祤的整个世界
炎热的盛夏,雨的清凉,她的温柔,嘴角最纯真的笑容,手中挥散的温度。那些构造了秦祤的整个青春。
秦祤想拼命去抓住她的手,也根本无能为力。和当时在那扇窗前一样,雨水的冰冷再次刺痛着她,又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了。
脸上的笑容转变为讽刺般的,好似在嘲笑着她的无能,撕开沉重的伤口。
她想好好看清她的脸,你到底是谁?
可最后留下的只有漆黑的一片在回应着她。
再无答音。
秦祤在梦中惊醒,手轻轻撩起散乱的刘海,坐在床上,内心仍旧汹涌。铜镜中,蓝惜缘的脸被映照得是如此好看,可惜现在这张脸上印满了惊慌失措。
秦祤记不得她的名字了。
她的身影逐渐会在梦里模糊起来,同样的片段早已在梦中反复上演了很多很多次。有时候她多希望永远不要醒来,永远在梦里。
那就永远是一个美丽的梦。
可直到这一刻,她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恐惧,她害怕,如果有一天,时间磨去了她曾经在她的生命中掀起波澜的八年,忘却的不只是名字,声音,还有她的身影。那么这个时候,她该有多无助,数不尽的思念会幻化成孤岛上的泡沫吧。
人们常说,人的死亡分为三个阶段。一是在医院宣布死亡,那是生理的死去。二是葬礼的举行,代表这个人在社会地位上的死去。三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死去。
世间没有人再知道你存在的痕迹。
遗忘往往比死亡更加可怕。
在这个世界里,秦祤意识到自己正在逐渐遗忘自己在现实世界的事了,突然会发现有些事情记不得了,连自己曾经最为珍重。
不,或说是最为愧疚的人吧。都有些遗忘了。
如果她在这里,同样的时间冲刷,会不会把自己都遗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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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却自己,接受另一个人的一切,换来的那一丝温柔,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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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爷。”
叶九月将门外的客人迎进,于爷本名于盏。叶九月母亲夏氏的旧友,也是六年前那件事的亲临者。自从六年前叶氏一场变故后,转身去经商了,前几年吃了点苦,白手起家,现在倒也混得风生水起。
于爷笑着回应“小姐客气了,于某的命都是小姐搭救的,小姐也算是于某的恩人了,于某应当报答啊。”
江湖上做生意的,重的是义气和感恩,不然如何立住脚跟?
只可惜眼前这位中年发福,两鬓发白的男子并不是一位灵使者,在非灵使中混得再好又能怎样。
在这个社会上,灵使者是无条件高于非灵使的,哪怕身份再为卑微也同样如此。
“于爷才是抬举了,喊我一声小姐也不知九月担不担得起啊。当时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于爷不必这样。”
叶九月低眉颔首致意,温和的眼眸给人的印象无非只是一个青涩的千金小姐。
但她从未在意自己的身世,别人看来,如此年轻的孩子,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根本不需要掩饰。
于盏很清楚,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女孩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即使现在满含微笑,举止端庄,但她的眼神至少在于盏面前从来没表现出过多的喜怒哀乐,冷淡,对周遭的一切从未放进眼里。
属于叶家从来没给这个人任何自傲、嚣张跋扈的资本,相反她,叶九月,除了有几分姿色外,其余毫无特别。
六年前出事后,没过多久,于盏便在行车中遭遇事故。
荒郊野岭,暴雨不断。
危险的警铃在这片环境里,给他的回响是必然的。
车祸突然放在这里显得不算意外,记录仪中,在平缓行驶的车辆后,突然拐角驶入一辆货车,毫无征兆地撞了上去,顿时火舌肆虐。
火光映下他的双眸,等到于盏以为自己即将在这个夜晚离开那一刻,这个人突然出现在那个原本应该人烟稀少的地方,救了他。
当时的叶九月,不过九岁,凭借灵使的能力轻松帮他解除了困境。
除了于盏,那场事故他的司机,还有货车里的人全部被大火吞灭,他自己捡回一条命。身边的人都说他幸运,可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是简单的一起事故。
事后检查,货车上干净的令人惶恐,司机的遗体被大火焚烧的早已失去判别的能力,所有能找到关于货车司机的信息全部被大雨冲毁。货车没有出现零件损坏的问题,但货车刚好从监控死角旁经过,无法找到这辆车是从何来的。
就像是刻意撞上了于盏的车。司机去送死也要和于盏一起死在那个暴雨成灾的夜晚。
当然这也只能是于盏的猜想了。
因为一切都看起来像极了一场普通的意外交通事故。只有于盏还不断坚持,说一定是人为的,再苦苦坚持了三个月后,于盏也在突然有一天也就不再追查了。
调查部门因为没有任何线索,只能把它判为一起意外交通事故草草打发掉于盏,身边有些人觉得于盏是疯了。
暴雨
车祸
“货车刚好从监控死角经过的,为什么就不能认为它不是故意的呢,说不定是碰巧啊,逝者已逝,您又何必再这样坚持,这样我们也很难啊,体谅一下吧……”
这是调查组的原话,他记得一清二楚。
他人认为是于盏放心不下死去的人,可除此之外,更大的问题还在眼前:
那个夜晚叶九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那晚于盏的行踪是突然变化,选择的一条偏僻小路前去,如果是有人故意蓄谋,那么他/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叶九月没和他过多解释,只说是碰巧路过。
这句话于盏还没傻到分不清是真是假。
重重解不开的疑点又叫他如何自然地面对这位叶小姐呢?
叶九月在外面流言中早已是“被叶家抛弃的孩子”,她自己也看上去毫不在意,于盏承认自己在商业领域,见人识心从不在少数,可他对叶九月这个人总是看不清。
有时候,于盏一个人会在午后阳光下,突然想起。他只不过是知道了一些秘密,被别人都想要去下毒手了吗?
于盏车祸发生后,躺在病床上之时,想办成这样一件事需要的东西还不算少,要一个去送死的人,要知道他的所在位置,还要封锁消息,要做到这些,这座城市又有谁能做到这样天衣无缝呢?
医生说是车祸带来的后遗症,迫害妄想症。
这倒是很好解释了为什么会有如此反常的表现?
还是于盏对自己知道的秘密的恐惧呢。
可于盏觉得自己十分清醒,没有任何时候会比这样还要清楚了。在时间推移,他自己虽没放弃继续调查,可他的情绪明显已经缓和了许多,也许早已在日夜更替中接受了这个结果,至少外人已经察觉不出来了。
三年前的一次晚宴上,那是时隔三年,于盏和叶九月再次见面。
晚宴的内容是和灵使学院商讨的一次合作。
晚宴途中,于盏在阳台靠墙吸烟,烟雾缭绕。一直呆在校方队伍里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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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叔叔好。”
稚嫩的童声让于盏的思绪立刻被拉回来。
叶九月天真烂漫的笑容恍然出现在他眼前。
“叔叔最近身体好吗?”
以往别人要是如此问于盏,于盏必会认为这只是客套话,可从叶九月口中说出来,双方心知肚明。
“已经恢复好了,谢谢叶小姐的关心。”
“于爷。”
于盏愣了神,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都称呼他“于爷”,但和现在都不同。
“可以这样称呼您吗?”
于盏木讷地点了两下头,又望向天上的明月,那晚月色很美。
“于爷,有些事情该放下了。”
“九月虽然懂得不多,但是觉得人不能总滞留在过去的事情上,这样活着是很累的,您说是吗?”
…………
于盏还没从当中缓过神来,天空顿时烟花绚烂,连成一片。
叶九月在手里轻轻比划了两下,一抹艳红色的烟花冲上云霄,绽放着,点燃这片夜色。
“这是我新学的技巧。好看吗?”
“好看。”
“新的永远会比旧的好,太痴迷旧的事物就会忘记新的只会更好,总会有新的出现的。”
于盏瞳孔皱缩,眼前的女孩仍然沉浸在烟火中,满脸欣喜。
他的内心早已不能平静。
她在警告我吗?
“不要再查以前的事了。”
这是于盏读懂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