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升录》言之有午

2、第一章 出村

　　清明时节雨纷纷，落霞村后山的一处新坟前跪着一个半大的少年，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鬓角往下滴，但他毫不在意，依然跪的笔挺，嘴里轻声说着：“婆婆，孙儿已经通过了仙门的测试，今天就要跟着仙长离开了，听人说，入了仙门的人就要断了与尘世间的牵扯，我就把家里那点东西给大家分了分，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唯一值钱点的那头大肥猪我给了柱子，我跟柱子说好了，让他逢年过节帮忙来这里烧点纸钱，”雨似乎下大了些，他抬起胳膊抹了把脸，“婆婆，家里能带走的我都带走了，但房子我没卖，我还是想留着……万一……，我只把大门锁了，拜托隔壁陈嫂子帮忙照看一下。婆婆，我……我真……”，少年话说一半，却没有再继续下去，转而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雨越下越大，打到树叶上哗哗作响，直到山下传来影影绰绰的呼唤声，少年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的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婆婆，多谢您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孙儿就此别过了。”

　　少年拿起旁边的一个鼓鼓囊囊的灰色包裹，将它背在背上，转身慢慢向山脚下走去，忽然，一阵劲风吹过树枝，树梢窸窸窣窣的摇动，落下无数水滴，伴着雨落成丝，飘飘荡荡。

　　少年刚走到山脚，一个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丫头就发现了他，小丫头一边大声叫着，一边向他跑过来，“石生哥，可算找到你了，你跑哪里去了啊，村长爷爷急死啦。”

　　石生看着跑过来的丫头，抬起手挠了挠头，一脸歉意的说“对不起啊，小翠，我上山跟婆婆道了个别，就多耽搁了一会儿。”

　　小翠跑到近前，气喘吁吁的说：“大家都在村口等着给你送行呢，结果谁都不知道你去哪里了，到处找你，尤其是村长爷爷，急的头发都要冒烟了。”她一边说，一边夸张的在头上比划着。

　　石生赶紧道：“那我们赶快走吧，可别让村长爷爷急坏了。”

　　两个人紧忙往村口赶去，而这时候的村口，早已乌泱泱的站了一大堆人，不但落霞村里的大部分人都来了，连外村一些没事干的也跑来凑热闹，大家久等正主不到，就开始你来我往的闲扯起来。

　　“李嫂子，那个小神仙长什么样？”一个小姑娘问她身边的年轻妇人道。

　　“还能什么样？不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一个闲汉不以为然的接嘴说。

　　“呸，刘二狗，就你那张臭嘴，能说出什么好话来。”李嫂子啐了闲汉一口，转头对小姑娘道：“石生那小子啊，打小就好看着呢，一看就和我们乡下孩子不一样，斯斯文文的，村里那些小皮猴，半天不见就鼻子眼睛都分不清了，石生啊，帮他婆婆干活时都是清清爽爽的，就没有邋遢的时候，可把村里这些当妈的稀罕坏了。”

　　“就是啊，那孩子不但长的好，性子也好着呢，跟谁说话都笑呵呵的，还特别勤快，四岁就懂得跟着其他孩子一大清早上山捡柴，他婆婆拦都拦不住，不像我家这个，早上叫都叫不起来。”说话的丁大嫂边说边揪了她身边的小胖子一把。

　　“哎哟喂，亲娘唉，你揪我干嘛，我能跟石生比嘛，石生那不是一般人啊，他不用上学就会认字了，现在都要去做神仙了，你就算重新把我生一遍都没用啊。”

　　“放屁！”他娘气笑了，一把揪住小胖子的耳朵狠狠一拧，“你从小跟着石生玩到大，石生跟着村长二儿子学认字时，你不也在边上看着吗，怎么人家一学就会，你就连个屁都不会呢！”

　　“我的妈啊，那时候我才多大，石生三岁不到，我也才四岁啊，我都记不住这事了，就你没事跟我念念念。”小胖子摆脱了他老娘的魔爪，做了个鬼脸，转身滋溜一下钻出了人群。

　　“我说丁贵家的，那要当神仙人的能和一般人一样吗，你别老拿他和虎子比了，别说虎子，就说这村里有哪个孩子比得上石生的？话说当年我一眼就看出石生这孩子不一般，以后肯定有大出息，可不这就应验了嘛。”

　　“算了吧，刘大妈，你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忘了当初你在王大娘背后说人家闲话，被王大娘堵着家门口骂了整整三天的事了吗。”

　　刘大妈讪讪笑道：“我不也没说啥嘛，石生确实是从外面抱回来的，那模样又生的娇娇贵贵的，实在不像乡下孩子，我那时也就是随便说说，不作数，不作数的。”

　　“那你就能随便说人家是有钱人家的私生子吗，这话多难听，传出去不得让人孩子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真是活该你被骂。”

　　“好了好了，陈年往事就不要说出来让大家笑话了。”村里年纪最大的陈阿婆开口了，妇人们这才止住了被带歪的话头，陈阿婆坐在村口大树下的石墩子上，周围基本都是本村的妇人，她说：“我看一会儿，等石生来了，大家说点吉利话给他道个别就好，他婆婆的事，最好不要再提。”

　　“是这个理儿，那时候，我眼瞅着他守着坟头儿三天三夜不肯走，若不是老村长去劝，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儿呢。只是这王大娘命也真够苦的，年纪轻轻就死了老公，好不容易养大了女儿，女儿又死了，眼瞅着养了个好孙子，过几年就能享福了，谁知突然间又去了。”

　　“还不都怪那些该死的盗墓贼，连我们这乡下地方都偷，王大娘就是被他们给活活气死的。”

　　一群人在闲话着，这边石生和小翠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村口，远远就见村口乌泱泱的站了一大堆人，路上迎面跑来一个小胖子，小胖子看见是他两，又立马转头折回去，边跑边喊：“来了，来了，石生来了。”顿时人群里一片喧哗，一位杵着拐杖须发皆白的老者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确实是石生过来了，才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石生远远看见了白发老者，赶紧小跑着迎了上去，到了跟前，弯下腰，深深一个揖礼：“村长爷爷，对不住，让您等着急了。”

　　“没事没事，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老村长赶紧伸手扶住石生，不让他行此大礼，石生这才直起了腰。十一岁的石生，站直了也才到老村长的下巴。老村长看着眼前这个清俊又稚嫩的小少年，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石生啊，你是个好孩子，如今可算苦尽甘来了。”

　　“石生啊，你如今可是给我们村大大的增光了啊。”村里人看见石生过来了，全都围了上来，一群人叽叽喳喳的争着说话。

　　“可不是嘛，我如今走出去，一说我是落霞村的，都羡慕的很呢。”

　　“石生哥哥，石生哥哥，你是不是要去当神仙啦。”

　　“石生哥哥，石生哥哥，那你以后会不会飞啊？会不会驾着云彩回来看我们啊？”

　　“哎呀，狗子，你知不知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啊，你石生哥哥要是在天上待上一年，等他回来的时候，你孙子的坟头都已经长草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石生被村人们围在中间一番喧闹，脸上却没有半分不耐烦的神色，始终带着憨憨的笑，真诚的听着大家的每一句话。

　　刘大妈这时挤在人群里也跟着恭维到：“都说能当神仙的人那都是万里挑一命中注定的，过去啊也没有仙师到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收徒，不知怎得今年就来了我们伏龙岭，而十里八村那么多孩子里，也只有我们石生一个人通过了考核，可见石生天生就是当神仙的命。我看王大娘当年没说错，石生怕不真是神仙送来的孩子。”

　　听见王大娘三个字，石生脸上的笑意忽然就淡了，本来热热闹闹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刘大妈被她丈夫狠狠瞪了一眼，自知失言，赶紧找补到：“石生啊，你别难过了，都过去这么久了，王大娘要是在九泉之下知道你这么有出息了，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见自家婆娘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刘木匠看着石生歉意的笑了笑，就赶紧抓着她挤出了人群，老村长这时重重的咳了一声，拿出了村长的威严：“我看仙师大人就快到了，大家都散了吧，别都挤在这里吵吵嚷嚷的，让仙师大人看了笑话，散了吧，散了吧，都回家去吧。”

　　人群在老村长的催促下终于散了，老村长这才拉着石生走到一边，劝慰的说：“石生啊，你别往心里去，你刘大妈一向是个有口无心的，她啊，这回是真的为你高兴呢，不是想故意惹你难过。”

　　“村长爷爷，我没事的，我已经没有当初那么难过了，而且刘大妈说的对，婆婆若地下有知，一定会为我高兴的，我只是……”

　　石生说着说着，眼眶有点微微泛红，他低了下头，敛了敛心神，复又抬起头来，认真的望着老村长说：“村长爷爷，我很清楚，若没有婆婆，老村长，二叔，和村里的乡亲们，也就没有我的今天，这份恩情无以为报，我会牢牢记住的。”

　　“当不起当不起，”老村长连连摆手，“我们什么也没做，你有今天全是靠你自己的天分。只有你婆婆，对你确有养育之恩，你本该好好孝顺她，可惜，哎……”老村长惋惜的摇了摇头。

　　石生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默默握紧了拳头，他心里早已暗暗的记了笔账，有些事如今还做不得，但终有一天，所有的帐，他都会一一算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