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秋月》莫须有

20、第 20 章 长江医院坐

　　长江医院坐落在离林晓风学校不远的一个区，上午九点先独自去了肖老太家，肖老太正在家堡一锅白粥，看到林晓风后，只淡淡让他先坐会，等她弄好了，两人再出发。再次从肖老太家出来，奔上正途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林晓风一直焦躁不安，甚至觉得肖老太是故意这样，让他心存忐忑，仿佛某种报复。
　　坐上摇摇晃晃的公车，肖老太手上拎着装白粥的保温瓶，林晓风时不时被烫一下，连带被刺激到的还有心脏，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林晓风想开口问：这样是不是就表示他的亲人还活着，不然您堡粥干什么。不过，烦闷了半天还是没有问出来。
　　林晓风跟着肖老太进了一家医院，医院大楼的侧面烫金的大字写着“长江医院”，林晓风定了定神，才一步一个脚印跟着走了进去。走廊上碰到一个护士，仿佛跟肖老太很熟，打了个招呼。肖老太也笑眯眯回了一声。然后交臂而过的时候，护士充满惊疑地看了林晓风一眼。正要开口说话，肖老太领着林晓风已经转到另外一处走廊。林晓风只回头对她看看，然后微笑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妈。
　　肖老太指着脸色苍白甚至到接近死人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女人对林晓风说。
　　林晓风那一刻，既想就此从窗台上跳下去，又想站在世界的最高端告诉所有人他有妈了，他在极喜极悲两个极端徘徊，他以为自己会晕过去，而事实上，他只是走过去，站在那个女人的床前，同样指着她问：她真的是我妈？
　　肖老太没有说话，只是从刚进来时放在床头柜上的保温瓶里拿出还热着的粥，又往里加了点糖，说：你妈喜欢吃甜的。
　　林晓风也走到了跟前，近距离看着那个女人。清晰的眉，略有些消瘦的脸，苍白，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生气。一只伸出来干枯的手上面插着一根针管，附近残有淤血。林晓风不知怎么，突然对眼前这个女人产生距离感，这是他的母亲吗，这是他下了狠心无论如何要见一面的母亲。
　　肖老太在床侧坐下来，扶起那个宛如死人的女人，开始一口一口喂她东西。
　　林晓风淡淡地开口：她为什么会这样？
　　肖老太没有看他：被人撞成这样的，一场车祸。
　　那肇事者呢？
　　跑了，不过最后又被抓到了，现在所有的医疗费用都是他们付的。
　　那她这样有多少年了，十年，还是二十年？
　　十六年，你刚出生没多久，你妈就被人撞了，一直躺在医院到现在。
　　林晓风尖叫：这不可能，我妈不可能这样的，她不是我妈！
　　林晓风仅剩的理智完全崩溃，刚才强装出来的镇定也在瞬间熄灭，他连退几步，嘴上还忍不住说：她不可能是我妈，我妈早死了。
　　肖老太站了起来，拉住他：晓风，你冷静点，她是你妈，我可以用我这条老命担保，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怎么会骗你！
　　不，不可能！林晓风仍顽固地坚持。
　　晓风！
　　林晓风跑了出去。

　　在回去的路上，林晓风一直没法子平复心绪。他持续地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脚踩云端似的，并感觉透不过气。林晓风又缺了第二天的课，他病了。肖巧儿来看他，林晓风没给他开门，知道是肖老太要他来的。
　　肖巧儿猛烈地拍门，声嘶力竭地狂吼，林晓风只把头蒙在了被子里，然后感觉到身上炽热的高温。不知多久，门外终于安静下来，林晓风下床想倒杯水喝的时候，瘫软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晚上，一直睡在地上的林晓风是被冻醒的，寒冷反而清醒了他头脑，他明白病情也会因此加剧。他迅速做了个决定，趁着自己还有力的时候，赶紧写好假条，明天让同学带给老师，然后回一趟家，回那个他住了十六年的家。

　　黄箫亚见林晓风突然回来吓了一大跳，看他脸红扑扑的，一摸，更是吓的魂不附体，忙问他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林晓风一反常态地突然往黄箫亚怀里扑去，这是十六年来第一次对黄箫亚表现的亲昵，平常的他是拘谨的，本分的，凡不合他身份的事他决不会去做。
　　黄箫亚惊惶失措地忙慌了手脚，摸摸林晓风的身子，又摸摸他额头，说：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烧坏了，还是学校里受了什么人欺负？告诉阿姨，我找他去。
　　林晓风忙摇了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想让你抱抱，黄阿姨你抱抱我好吗，就这样抱抱我。
　　黄箫亚懵懂不清地只好又伸长手搂住他，并轻拍他的背，说：好，抱抱，阿姨我抱抱你。
　　林晓风留了泪，不过又在黄箫亚价格不菲的羊绒衫上蹭掉了。

　　林晓风被安置上了床，黄箫亚坐在他床边，摸摸他的头，说：今天你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学校发生了什么事？告诉阿姨好吗？
　　林晓风强制把又要夺眶而出的泪忍了下去，摇摇头说：没有，我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因为生病了，一个人在学校觉得好寂寞，所以想回家。
　　黄箫亚点点头：嗯，好啊，回家好。那你好好休息吧，学校那边不用担心，我会跟你们老师说，你完全好了，再回学校。
　　林晓风点点头，黄箫亚带上门出去了。

　　林晓风刚闭上眼，就听见门外传来巨大的声响。是黄月希的怒吼声，黄箫亚在阻止他进来。
　　林晓风的房间还是被破门而入，黄月希站在他跟前：不想见我就罢了，还躺在家里装病，什么意思！
　　林晓风撑着一只胳膊坐起来，黄箫亚也跟着进来了，依旧阻止着黄月希：你这孩子是怎么了？晓风是真病了，这个还有什么好骗人的！现在你看见了？
　　林晓风的脸色苍白。
　　黄月希怔了一下，之后又哼了一声。
　　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
　　我看你这孩子是真吃错药了，好几天不来，一来就大吵大闹，你马上要出国了，也不是这样想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关心你吧，这也太小孩气了，你已经长大了，月希，你知不知道。
　　黄月希大吼：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黄箫亚吃了一惊，想拉黄月希出去，却被他一手甩开。
　　姑，你出去，我想跟晓风谈谈！
　　黄箫亚起先非常反对，之后看看林晓风，见他默默点了点头，才放心地走了出去。两个孩子毕竟闹了什么矛盾，让他们谈谈，解开了也好。

　　黄月希拉了张椅子在林晓风的床侧坐下，刚才气壮山河有如千军万马之势现在却一下子偃旗息鼓下来，坐着只是默不作声，还是林晓风先开口：你去学校找我了？
　　黄月希却说的另外一件事：病有没有好些？口气虽然还是很硬，但气势上已明显低了下来。
　　林晓风顿了顿，然后说：嗯，好些了。在学校因为实在撑不下去，才回家的。
　　黄月希像不愿再提及这个话题，厌烦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
　　林晓风闭了嘴，一时没想到该说什么。
　　黄月希先开了口：我下个礼拜就要走了！头仍低着。
　　嗯，我知道。林晓风只是淡淡地答。黄箫亚一直有跟他说黄月希的状况，虽然具体走的时间不知道，但也知道近了。
　　黄月希又开口：你就没什么话跟我说吗？
　　林晓风惊疑地看着他，想了半晌，说：说什么？
　　想说什么说什么！
　　可是……我没什么可说的。
　　黄月希大大叹了气，又笑了笑：是啊，你是没什么要跟我说，反正你从来没在乎过我。
　　林晓风否定：我在乎过你，可是这跟那个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想要的就是那个，你不给我，就是没在乎过我。
　　林晓风苦笑：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了，而且……
　　黄月希抬头：而且什么？
　　一段时间后：而且我在这也待不上很久了，以后分开还不如现在就分开。
　　黄月希拉住他：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林晓风摇摇头：我说的已经够清楚了，以后你就会明白。
　　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为什么还要等到以后。只要你开口跟我说一声叫我不要走，为了你，我绝对放弃出国，留在国内陪你。
　　你又何必！
　　没什么何必，我他妈乐意行不行，我只要待在你身边，找罪受，自虐都行，就算你不喜欢我，你让我留下我也愿意！
　　过了一会，林晓风突然抬起头：你走吧。
　　黄月希怔了怔，绝望的，悲凉的，犹如置于阿鼻地狱的，然后终于站起了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林晓风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