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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水叮铛对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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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前来赴宴的达官贵人们开始三三两两散去。水叮铛望着那些珠光宝气、谈笑风生的身影,目光不经意间竟是捕捉到了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啊……”她下意识地低呼出声。
视线尽头,是一对正准备登车的夫妇。
率先踏上踏板的男子正扭转回身,朝前伸出一只手欲搀扶其后那位仪态万方的女子。而那女子抬足欲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恰好与水叮铛的视线撞个正着。
那女子似是明显吃了一惊,凤眸微微睁大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或许是因为前方的男子出言催促,女子便迅速收敛了讶异,只对水叮铛方向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浅淡而得体的微笑,优雅地俯身进入了马车车厢。
水叮铛怀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目送那辆装饰不俗的马车,碌碌驶离宫门,融入都城的万家灯火之中。
“可是相识之人?”身旁的谢无妄关切地问。
“……是妾身的……阿姐。”水叮铛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随风飘散。
说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水叮铛此刻全部的气力。
是了。这等规模的宫宴,邂逅的几率自然不小。
她竟忘了如此浅显的道理。
将满腹翻腾的心事强行压下,水叮铛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不久欧阳临风一家如期而至,水叮铛便随他们登上来时的马车,先回欧阳府上换回自己那身半旧不新的宫女常服,仔细交还了所有首饰衣物后,再由欧阳府派一辆青幔小车将她送回那森严而熟悉的宫墙之内。
踏进那间属于低等宫女的、陈设简陋的小小居室,闩上门栓,水叮铛立刻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般扑倒在冰冷的床榻上。
她只觉得心中淤塞,如百味杂陈。
明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连一声叹息都难以顺畅吐出。
累了。从身到心,俱是疲惫不堪。
然后,水叮铛便这般和衣躺着,竟是连一个梦也没有,直接沉入了黑甜的睡乡之中,直至翌日清晨的钟鼓之声将她唤醒,重新投入那循规蹈矩的宫女生涯。
*
宫宴那夜归来后,水叮铛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尤其是姐姐水叮铃那惊鸿一瞥的微笑,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勾起了三年前她初及笄时的种种记忆。
及笄那日于水叮铛而言,印象最深的并非觥筹交错,亦非少年郎君们的注目,而是身上那件由姐姐和家中老嬷嬷亲手改制的月白齐胸襦裙。
十六岁生辰将至的那个春日,都城中桃李芳菲正是举行“簪花宴”的好时节。然而,水家这个位于文曲国权力边缘、封地产出微薄的家族,实在捉襟见肘,水叮铛犹记得那时父亲面带愧色地向她道歉,连一套像样的新服都无法为她置办。
但水叮铛心中并无多少委屈,姐姐水叮铃和看着她长大的嬷嬷已经将姐姐几年前及笄时穿过的一袭旧裙找了出来。她们熬了几个夜晚,精心修改尺寸,更换了略显陈旧的披帛,又在裙裾处绣上了清新的缠枝莲纹。就连那顶水叮铛憧憬已久的、以细银丝累叠成蝶恋花图案的掩鬓,也是姐姐当年戴过的旧物。
因为没有专属的侍女,在水叮铛那间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闺房里,姐姐如同过往无数个清晨一样,亲手为她梳理青丝。
“要让咱们水叮铛变得娇俏可人,这满都城里还有谁比我更在行呢?”水叮铃执起螺黛,对着镜中的妹妹调皮地眨了眨眼,笑着说道。
姐姐水叮铃是个美人胚子,这在是公认的事实。而水叮铛对自己的平凡容貌,亦有着清醒的认知。可姐姐却总是不厌其烦地赞美她,“我家水叮铛眉眼最是灵秀”、“这脸蛋儿瞧着就让人欢喜”。
那时水叮铛常会闹些别扭,嘟囔着嘴嚷“阿姐尽会哄我”,水叮铃便会轻轻捏住她的鼻子,笑嗔道:“小笨蛋,我的妹妹,自然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姑娘。”
那一日,姐姐水叮铃将她的长发细细编起,在脑后盘成时兴的“惊鸿髻”,虽不繁复却别致清雅,又为她敷粉施朱描眉点唇。水叮铛望着菱花镜中仿佛被施了仙法、容光焕发的身影,竟比平日凭空增添了两成光彩。
她记得自己当时一边新奇地打量着“变身”后的自己,一边与姐姐说着闲话,那份即将面对陌生场合的紧张感,竟在姐姐温柔的笑语中渐渐消弭了。
因父亲需照料封地上即将生产的母马,由长兄代为担任她的“护花使者”,姐姐也特意陪在她身边。她还曾打趣哥哥,说他穿上那身略显局促的圆领澜袍,倒也有了几分稳重气度,结果被哥哥不轻不重地捏了脸颊。她佯怒道:“此乃淑女之面,岂是兄长可随意拿捏的?”逗得一旁的姐姐掩唇轻笑。
在及笄宴上,水叮铛紧张得如同踩在云端,竟是接连几次踩到了哥哥的靴尖,本以为事后定会遭他数落,谁知兄长只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为兄早有预料,特意寻了双结实的靴子来。”
听他这般泰然自若地回答,水叮铛气得又想抬脚去踩,却被他敏捷地侧身躲过。
“你这顽皮的丫头!”兄长作势抬手,指节弯成要敲她栗暴的形状。
“慢着!发型会乱的!”水叮铛慌忙躲到姐姐身后,寻求庇护。
水叮铃果然笑吟吟地张开手臂,如同护雏的母鸟般将她拢在身后。兄长见状,也只能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放下了手。
“大哥真是偏心,就知道疼阿姐。”水叮铛躲在姐姐背后,小声嘀咕。或许是因为姐姐容貌昳丽,天生便更加惹人怜爱?那时水叮铛时常想,若是兄长对自家这最小的妹妹也能再温柔些,该有多好。
当哥哥转身去与相熟的朋友寒暄时,水叮铛便忍不住在姐姐身后抱怨。水叮铃听到后却微笑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鼓起的腮帮,柔声道:“哥哥待水叮铛,其实也很是温柔呢。”
水叮铛可从不这般认为,她觉得兄长待她实在算得上“粗鲁”。
然而,看着姐姐那满是宠溺的笑容,水叮铛自己便也绷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正因为有兄长和姐姐一左一右陪伴在侧,水叮铛那及笄时候的忐忑心情,才得以缓解大半。尽管之前因家贫和内向,水叮铛曾一度抗拒这样人多嘈杂的场合,但在那一刻她心底悄然生出一种感觉——能够拥有这样一场及笄宴,或许,也并非坏事。
偏偏,这所有温馨与美好的氛围,都被那个男人的出现,彻底打破了。
崔希澈,那位博陵崔氏的嫡子。
崔希澈穿着一身时兴的团花纹缬锦袍,在她们姐妹相处最融洽的时刻,径直走了过来。他无视了周遭的一切,强势而霸道甚至异常直接的抢走了水叮铃。
“亲爱的水叮铃,”水叮铛清楚的记得那时候崔希澈掀起眼皮看向水叮铃,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饱含深情的目光凝视着姐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楚,“我的‘真爱’永属于你。请接纳我这颗赤诚的心。”
这番突如其来的告白,配上他那张还算英俊的面孔和博陵崔氏继承人的身份,立刻引来了周围一片低低的惊呼与窃窃的祝福之声。
好死不死!
偏在她水叮铛及笄的日子!
向她最敬最爱、视若明珠的姐姐!
扯什么“真爱”!
谈什么婚配!
那个性急鲁莽、不识趣的男人!
水叮铛事后无数次为当时没有立刻飞起一脚,踹在那张故作深情的脸上而懊悔不已;同时,又不得不勉强表扬一下那个硬生生忍住冲动、维持了基本礼仪的自己。
后来水叮铛才辗转得知,这位博陵崔氏的崔希澈早已属意姐姐多时,且数次追求。而姐姐似乎一直以“需待舍妹水叮铛长大成人,家中诸事安稳……”为由婉拒。谁料这位看似头脑简单的崔家子竟将此话当了真,认为既然水叮铛已然及笄,便意味着水叮铃肩上的责任已了,再无推拒之理。于是,崔希澈便急不可耐地选择了在这样一个大庭广众的场合,上演了这出“真情告白”。
得知此中缘由之后,水叮铛对崔希澈的印象便直接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幽谷,再无转圜的可能。她甚至恶毒地祈愿,希望崔希澈今后每走一步都有硌脚的石子悄悄钻进他的靴子里!
不久,水家便收到了博陵崔氏府正式的婚越聘书。一介囊中羞涩的水家,面对一位实权在握的世家嫡子的求婚,哪里有什么拒绝的余地?于是水叮铃的婚事很快便被定下。
刚刚及笄人微言轻的水叮铛,自然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在那位崔公子登门拜访姐姐时做些无伤大雅却又令人膈应的小动作,比如“不小心”泼湿他的袍角,或是将他惯常坐的垫子换成略有瑕疵的旧物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