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左乙十

2、嘘，你听

　　（一）听听那雪
　　正值冬日，阳光已不复存在。母亲站在紧闭的窗前，轻合着眼，倾听着狂风对霜雪的宣战。掉落的雪块持续击打着木窗，发出不屈的悲鸣，继而被卷起，又被迫投身于战斗中。
　　母亲心念一动，许是那抹纯白击中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缓缓睁开眼，眸如星般灿烂。她离开窗前，走进房间，出来时牵着一个孩童的手。
　　母亲将儿子带到窗前，松开手，去推那坚实的木窗。儿子乖乖站在原地，看着厚重的棕悄然探出一道白绫，将母亲柔顺的发弄得散乱，自己也被冰凉拂过面颊，鼻头因此留下浅浅的红印。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母亲回头，噙着笑，食指竖在唇前，开口：“嘘，你听。”
　　儿子茫然地皱皱鼻子，下一秒，温暖的手掌阻隔了他的视线，最后的影像是寒风中自然笑着的母亲。
　　黑暗包围了他，奇异的是，他并不害怕，甚至有些亲切，仿佛回到了最初的起点。耳畔又传来母亲的声音，他于是用心去听。
　　“呼——呜——”哀怨的声音灌了满耳，他晃晃脑袋，努力静下心，二次尝试。“呲、呲窣”的细微锲而不舍地钻着，终于有了回报。
　　“那是什么？”儿子喃喃出声，他已被那窸窣声俘虏，迫切想知道它的所有。母亲答道：“是雪的声音，纯白色的小小精灵。”
　　儿子想了想，不知为何脑内浮现出一幅画面。凭着一股说不出的悸动，他反驳了母亲，“不，那是天使的歌。”他顿了顿，补充道，“是云端的天使。”
　　母亲有些惊讶，她放开手，与儿子一同看向窗外。
　　风奇迹般地停了，呈现眼前的，是一个完美无瑕的世界。
　　白色渲染了大地与天空，冰冷了流动的云，温暖了深埋的草种。
　　——“那是天使。”
　　（二）听听那落红
　　儿子的眼上缠着一圈丝巾，他正跌跌撞撞地前行。母亲轻柔地牵着他的手，引领方向。
　　阵风袭来，林海起兴，花瓣纷纷扬扬，献上最后一支舞，与大树作最后的告别。
　　他们来到树下。
　　此刻萦绕在儿子身边的，是泥土的黏湿、树干的清香与优雅浅红的花味。儿子轻缓地呼吸，感受着一切。在他看不见的荫庇下，母亲作出了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姿态，声音依旧，“嘘，你听。”
　　他于是认真地听。
　　“哗啦哗啦——”那是林海的波涛。
　　“啾——唧啾——”那是鸟儿的歌喉。
　　“——”他无法形容这次捕捉到的声音，好奇心猫爪一样在心上轻轻挠，他却意外地没有开口。
　　母亲温柔的目光有了落点，微风把笑声吹散，撒成了一朵花。
　　“……是花吧，落花在说‘再见’。”半晌，他犹豫着说，母亲鼓励地看着他，他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自起点时就一直伴着他，有那么一刻，他后悔了。“也许……应当问出来的。”他迷迷糊糊地想到。
　　“是落红。”他听到母亲的声音，她总喜欢更古的叫法，一个想法偷偷地钻出，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落红……他默念这两个字，小小的石头入了水，于是心中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非无情，愿以此身护千家……”他不自觉出声，着魔一样。
　　一树的沉默，只有他磕磕绊绊的表达，“是、是奉献的声音。”
　　话音刚落，松松的丝巾下滑，他看到母亲站在树荫中，罅隙泄出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一时光芒万丈。
　　——那是奉献。”
　　（三）听听那世界
　　母亲将日历撕下一页，露出圈红的数字，她愣了一会，转头去看紧闭的房门。房门是反锁的，她知道。
　　僵硬地走过去，慢吞吞敲门，得到一句不耐烦的问话。母亲深呼吸，艰难吐出几个字，门后一片寂静，贴在门上的手放下，心提了起来。
　　门开了。
　　儿子别扭地站着，避开母亲的目光，抿着唇，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母亲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房门，回头向他示意。
　　儿子看着母亲的背影，五味杂陈。好像有什么变了，又好像没变。他摇摇头不愿去想，迈开腿跟上母亲的步伐。
　　母子之间的距离在拉近，又被拉远。儿子在前面大步走着，火急火燎地穿过马路，母亲在后面，不急不慢地赶着。
　　他们来到了建筑前。
　　儿子停下了，皱着眉头。他转头，对上母亲温柔又坚定的目光，用力闭上眼。母亲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像小时那样。
　　喧哗声逐渐远去，慢慢的，他听不到车的得意、轮胎的尖叫和人们的吵闹了，仿佛深陷世外桃源。
　　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被灰尘蒙蔽的记忆正在复苏，他停住脚步。
　　含着笑，他与母亲同时开口，“嘘，你听。”声音连成一片，拧成一条线，穿越了时间长河，将他带回最初的起点。
　　置身于黑暗中，他屏息凝听。
　　听到了。
　　那是一个人的声音，那是几十个人的声音，那是数万人的声音，那是冥冥中的启示，是黑暗中的光点——那是不该存在于世的苍茫天音。
　　“那是……那是什么？”他茫然开口。
　　母亲站在他身边，视线不知落在何处。沉默许久，她才干涩地回道，“那是世界的声音。”
　　——“那是芸芸众生。”
　　（四）嘘，你听
　　芸芸众生，你看见的、看不见的，听到的、听不到的，知晓的、不知晓的，都在这里了。大千世界，他置身其中，瞬间被那些绚烂迷了眼，一味地追求着终点——却忘了回头。
　　芸芸众生就在这里，他站在白线后一步回头望，看到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伴着他的人，看到了落红满地，看到了鹅毛大雪。
　　那人身后有一整个世界，而那个世界在围绕着他转。
　　他好像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在他未降生时就陪着他的声音。
　　“——那是天使，云端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