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熹微》公子拓拔昱

2、弘顺六年2

　　冥冥之中，绾玉好像能看到秦衔玠的结局，实际上，她觉得自己甚至会走在他的前头。
　　绾玉柔声道：“也罢，我先走在秦衔玠前头，为他探探路，黄泉路上有他陪着，衔峥，你可放心了！”
　　一滴泪滑落，秦衔峥将轻歌的手攥的紧紧的，他当然知道，绾玉蜡黄的面色和瘦削的身子，显然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可他真的不想让绾玉离开自己。
　　而他又怎会知道，轻歌亦不想离开他！
　　绾玉面前这个男人，面上也添了些许的苍老，早已不复往日的风采。只有那如锋般的神情，还在宣示着他王爷的身份。
　　绾玉到现在还记得，当初自己嫁入楚王府时的模样。那时节，秦衔峥不过是个皇子，京中虽人人艳羡，却也知晓，八皇子顽劣不堪又是一个草包皇子，好儿女自然不喜欢，父亲肃国公府的世子林宴庆又暗自庆幸。
　　毕竟，自家闺女嫁给一个浪荡草包皇子，谁人可放心？
　　可绾玉偏不，她敢迎着人们的不解与嘲笑，堂而皇之的进入楚王府。
　　大婚当夜，当合卺礼毕，诸女官退下时，带着疑惑，秦衔峥也曾问过绾玉，为何要嫁他一个世人眼里的纨绔草包皇子
　　绾玉只说：“那是别人眼里的秦衔峥，却不是我眼里的！我眼里的秦衔峥，可是个好儿郎，骑马射箭，样样精通，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更有甚者，还能因为自己的王妃饥饿，替她寻来些热食呢！”
　　秦衔峥当真了。他不是什么纨绔草包皇子，却第一次遇见不误解他的人。从那时起，他就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做出个名头来，让世人知晓，我的阿玉没嫁错人！
　　也就是因为这一句话，他真的爱上了一个人，从此甘愿为她付出一生。
　　那时节，绾玉不过是胡乱的夸了两句，只因礼仪繁琐，一天未曾进食，逗一逗这世子，哪里想到，他竟认真了，真个偷来猪肘子，让绾玉果腹。
　　自绾玉的母亲永安长公主自杀离世后，她便过得十分小心，哪里曾见过这等轻易上当受骗的人？
　　自此，也在心里埋下了真情的种子。
　　她虽年龄尚小，却将府上治的井井有条。又赏善罚恶，雷厉风行，永崇帝听闻后，都直夸她有能力。
　　秦衔峥带着哭腔道：“阿玉，熺哥儿尚未成婚，你放心离去么？”
　　望着故作坚强与深沉的秦衔峥，绾玉笑了，她知道，她的楚王已经无计可施，只能用这种办法，强行挽留自己了。
　　她这一生，共为秦衔峥诞下三子，淳哥儿已至弱冠，文治武功盖世，立下不少汗马功劳，次子彧哥儿也是个体面书生，所作文章，惊为天人，早已通过考封，封为端郡王，已是个体面王爷。
　　长子成婚三年，次子亦于去年成婚，唯有末子熺哥儿年方十六，生的剑眉星目，仪表不凡，却整日游手好闲，不问天下文章，更厌骑射统兵。
　　绾玉道：“熺哥儿我是知道的，他虽纨绔，却也是个好孩子！自小心思细腻，长大必能成事！帮我叫来熺哥儿吧，我要跟他说会儿话，若此时再不说，他日便没机会了！”
　　秦衔峥缓缓将绾玉放在床上，又拽来被子，好生盖好，安置妥当，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绾玉又渐渐恍惚起来，那个春风得意的温柔王爷，终究进了脑海。秦衔峥，她的挚爱，她不想离开他，她不想让他孤单。
　　“秦衔峥，我走了，你可怎么办？”绾玉亦实亦幻道！
　　“母妃，您这是怎么了，儿子给您带了上等的豌豆黄，您快起来尝尝啊！”
　　绾玉是被一个温柔且有些颤抖的声音叫醒的，她听得出这声音，是熺哥儿来了。
　　睁开眼来看时，果不其然是个翩翩少年映入眼帘，他着了一身素衣，深邃的眸子闪烁着悲恸的神采，剑眉星目抖动连连，跪在塌下，正小声啜泣。
　　绾玉伸出手来，抚着元熺的额头，笑道：“熺哥儿，母妃还好好的，何故跪在这里哭泣呀？”
　　元熺紧紧握住母亲的手，这双手曾为他喂饭，也曾执着鞭子痛打过他，如今早已不复当年，垂垂老矣。
　　将手放在脸庞，元熺温柔蹭着，“母亲，大哥二哥不久后便会赶回，尽皆带着上等药材，母妃还有救！”
　　绾玉却不理会这等话茬，笑道：“往日你都是花枝招展的美少年，如今为何着了这身素衣，母妃看的都不太适应啦！”
　　元熺哭道：“母妃，您喜欢这样，儿子便穿成这样！母妃要是好起来，儿子定然好好读书，定然全由着母妃的安排！”
　　绾玉道：“母妃老了，该走了！母妃也知道，我的熺哥儿亦长大啦，路要自己走，没人能替你安排，母妃也不行！
　　你这父王也真是害羞，怎的自己不来了？”
　　元熺道：“父王他怕... ...怕自己哭出来！”
　　绾玉笑道：“哭什么，快让他进来，母亲有话要与你父子二人说！”
　　“好！”
　　再走进来时，楚王好似历经凡尘，早已是风尘仆仆，垂垂老矣！
　　坐定，绾玉道：“我想把熺哥儿的婚事定下来！”
　　她其实一直在想这件事，长子秦元淳娶的是英国公府的殷柔，英国公位高权重，统元淳定然不会有所闪失。
　　次子秦元彧娶云贵总兵，张氏为妻，
　　唯有这三子元熺尚未婚配，且整日爱玩，若不能寻个好的岳丈，绾玉在九泉之下也是闭不上眼的！
　　秦衔峥道：“全听你的！”
　　元熺道：“全听母妃的！”
　　绾玉心里早已有了人选。
　　“去年你与父王回京参加宫里的宴会时，曾与吏部尚书，拜保和殿大学士张玉嫡女张敏相处甚欢，可曾有这等事？”
　　元熺点头道：“有的！”
　　轻歌道：“敏姐儿我素来是知道的！虽然今年才十二岁，却也出落的亭亭玉立，巧笑嫣然。是个美人胚子。至于刁蛮任性嘛，不过是雾里看花罢了，当不得真。
　　细想想，倒也与我的熺哥儿有几分志趣相投！
　　待到敏姐儿长大成人，便由你父王做主提亲，了了你这桩心愿。只可惜，母妃看不到你的大婚了！
　　敏姐儿入了楚王府，只要尊重父兄便够了，不习礼节也好，不管上下事务也罢，由着她的性子去吧！只你二人一片真心便足矣！”
　　绾玉重重的舒了口气，她放心了。元熺和敏姐儿的事情，她只是听秦衔峥提起过一嘴，却不知这小子心里是如何想的。
　　如今知郎有情妾有意，又还有何话可说？况且这敏姐儿自小在老太太身边教养不会差，父亲又是吏部尚书，拜保和殿大学士，饶是天塌下来，也有人护着，元熺不至于以后受欺负。
　　元熺放声大哭，连连道：“元熺记住了，元熺记住了！”见绾玉缓缓闭眼，又道，“母妃大哥二哥要回来了，您无论如何要见他们一面啊！”
　　绾玉知道自己没机会了，但她不后悔。
　　她很清楚，元熺这孩子再纨绔，也一如往常般不会撒谎。

　　绾玉的意识渐渐模糊，隐隐约约间，她听到了或尖锐或沉闷的哭声，像是乱麻般纠缠在一起，亦夹杂着自己的名字。
　　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变作水中的漩涡，很沉，很奇怪。
　　最后，化作一汪静谧湖水，再无风波。
　　我... ...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