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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心中有愧 ...

  •    雨渐渐停了,天完全黑了下来,晚上八点,李生生到了家
      与其说到家,不如说只是回到了一个寄生的地方。这个房子里没多少属于他的东西,来时拎着的行李箱此刻正摊开躺在地上,衣服零零散散的堆着。
      家电全用房东的,碗筷他也不怎么用,就在案板上放着。这里很空,很静,李生生打开灯,空气里泛着股潮气。他这两年来走走停停,到哪个城市待一段时间,停不了多久又要走。他看的第一个医生说,去外面转转会好些。李生生从南方一直逛到了北方,但到哪里都不能安心。

      他心中有愧,大概永远也过不好日子吧。

      李生生租的是个老家属院,房子不高,只有六层。没有电梯,地方不大,住的大多都是退休的老人,有的带着孩子。李生生不喜欢面对人群,也不太会和别人交往,应对这些群体他反而舒服些。

      豫津的人好像都很热情,出门碰面了都互相打招呼。不像普河一样,可能住个十几年也没见过邻居一面。

      李生生走到阳台,这里有房东留下来的花。窗外灯火通明,这里的人不避讳什么,也不拉窗帘,他看到对面居民楼有一户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饭。
      挺热闹呢。他想。

      口袋里手机在震动,李生生开的静音,他拿起来看了看,联系人是“妈妈”。他坐在地上,接了电话。
      “阿生?吃饭了吗?”
      “吃过了,妈。”李生生用手打着花叶。他不知道这什么花,看起来快死了。
      “那边天冷吗,你现在在哪啊。”

      “在…租的房子里。放心,没出去。”

      “哦——那就好。”
      对面沉默了会儿,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

      李生生看到对面那家,应该是在过生日吧,一个小孩儿带着生日帽坐在中间,李生生好像能听到他们的说笑声。

      “妈,我爸呢?”李生生问道,他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有点抖。

      “你爸和你叔出去溜达了,没事儿,小慧一直陪着我们哪。”
      “好,她陪着你们挺好的。”李生生搓了搓叶片,开口道“妈,我找了新医生。”

      “啊?真的?”对面明显有些惊喜,她笑了笑,又小心的问到“那医生怎么样啊?你觉得行不行?”
      “我还没见过面呢,应该挺好的,你别担心了妈。”
      窗户缝里吹进一阵风,李生生的脖子凉嗖嗖的。
      “好,好,妈不担心。那妈也不多说了,不打扰你,早点休息阿生。”

      “好,再见。”
      “嘟”的一声,对面挂了电话。李生生手一抖,不小心把叶子拽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蜷起身子把头埋在膝盖里,“对不起…对不起…”

      雨滴打在窗户蓬上,阳台灯很昏暗,照着李生生一个人的黑暗。

      下过雨的空气很清新,方易鹤从东边楼上下来,又上去西边楼看方寻鹿。他悄悄推开门,屋里很冷,方寻鹿每次总是嘴上说冷,实际上不穿袜子也不开空调。

      方易鹤把空调打开,方寻鹿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脸。方易鹤帮她窝了窝被子,把窗纱打开透气。

      他去厨房给豆浆机设了定时,写了张便签贴在冰箱上“记得吃饭”。他又到院子里,拿了把大扫把把地上的水扫进水道里。

      做完这些方易鹤热的满身汗,他看了眼手表,快八点。他哼着歌出了家门,开着车一路到了人民医院。

      人民医院是老城区开发那几年建的,方易鹤读完书回来就到这里工作了。熟悉的人也多,大多都是回家发展的老同学,一些前辈有的还在方易鹤小时候给他看过病。

      方易鹤给门口保安大哥打了招呼,进了大厅后给保洁阿姨打了招呼,他上电梯到了六楼。这会儿刚八点多,方易鹤看了眼手表,走到办公室门前。

      他停下了脚步,门口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的很厚,围着围巾,带了黑色口罩,半长发在脑后扎了起来。他闭着眼靠在墙上,应该是睡着了。

      方易鹤今天只约了李生生一个病人,这人坐在他咨询室门前,那想必他就是了。方易鹤勾了下唇,他以前一直把对方当作女孩子了。

      方易鹤站了会儿,看着人没有睡醒的迹象,于是清了清嗓子,俯下身来敲了敲墙,轻声叫道“您好?”
      只见那人像是吓了一跳似的,眉头紧皱,整个人一抽动坐了起来,他喘着气,整个人有些惊魂未定。
      方易鹤觉得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看着这人的眉眼,眼前浮现出昨天站在一盒驯鹿外避雨的男人。
      半长发,浓墨重彩的眼睛,是他了。

      李生生又做噩梦了。
      阴沉的天,电闪雷鸣,下着暴雨。他梦见自己成了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被车撞出去很远。他与那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女人两面相对,女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李生生看着她的口型,像是在说。
      “你知道有多疼吗。”
      “我好疼啊。”

      李生生看着那满是鲜血的脸越靠越近,他一动也动不了,他知道这是梦,但他醒不过来。
      耳鸣声像是围着蜂窝转的蜜蜂在嗡嗡的吵闹,李生生知道他又犯梦魇了。一旦他想挣脱,想在梦里动一下,整个人就浑身难受。
      干脆别醒了。他想。

      这时候,他好像听到从异世界传来的声音。眼前的视线逐渐清晰,敲墙发出的笃笃声和他的脑膜发生共振,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呼唤他。李生生皱了皱眉,猛的一睁眼,醒了过来。

      方易鹤觉得是自己唐突了,他抱歉的说“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
      李生生还有些不清醒,他抬头看向对方,听出了这是刚才梦里的声音。
      他摇了摇头,起身站直了身子,却被对方晃了眼。
      那人很高,李生生有181,他好像比自己又高半个头。带着金属框眼镜,短发干净利索,五官非常立体,一张脸像是游戏里精致的建模,透漏着书生意气。和他的声音一样,这人长得看起来也很平易近人,又给人一种非凡的气质。
      李生生以为自己坐到这里打扰到对方了,刚要开口说话,只听那人又问,“你是李生生吗?”
      李生生机械的点点头。

      方易鹤指了指门旁边的名牌,笑着说“:我是方易鹤。”

      “没想到你会这么早来。”方易鹤开了门,李生生跟着他进去,显然他没认出来方易鹤。

      办公室宽敞明亮,淡绿色的窗帘束在两边,上面挂着个小锦囊。雨过天晴,阳光透过窗户撒在盆栽上,李生生在空气中闻到一股香味。

      淡淡的,不怎么明显,让李生生想到小时候吃的糖,很甜。

      方易鹤开了空调,指着隔间对李生生说“我换个衣服,你坐,可以把外套脱了,一会儿热。”
      李生生点头,坐在了办公桌旁的第二个藤椅上。办公室一圈都是透明的玻璃窗,李生生能看到人民医院的后花园,护士们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们散步。
      他摘了围巾,脱下外套,把口罩用纸包好塞进了口袋里。
      方易鹤出来,就看到李生生在看着地板发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脑后的小揪揪显得滑稽可爱。方易鹤递给他一杯茶放在玻璃小圆桌上,在对面办公椅坐下。
      李生生点点头,对他说谢谢。

      方易鹤打量着李生生,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脸色不太好,给他俊美的脸上带了些病容。鬓角碎发遮住了有些凌厉的棱角,把他的气质趁得有些破碎柔弱,却又没有阴柔气。方易鹤不自觉地吞了下口水,神手抬了下眼镜。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没睡好吗李先生。”方易鹤问道。
      “没,大概凌晨四点多才睡。”李生生答到。
      “忙工作?还是?”
      “没有。”李生生摇头,“我现在没有工作。就是单纯的睡不着。”
      没有工作啊,那要么是事业上遇到瓶颈潦倒失意了,要么是心理状态不好没办法正常工作了。
      “没有家人一起来?是要咨询自己的问题吗。”
      “对。”李生生把小玻璃杯握在手里,冰凉的双手染上了温度。
      “有什么问题,说说吧。”方易鹤看着李生生的眼睛。“我听着。”
      李生生像是苦笑了下,他低头嗅了嗅茶香,轻抿了一口,“我知道我有什么病,就是最近药吃完了,药店买不到,让我来医院开。”
      方易鹤交叉着双手,问道:“能告诉我你的病情吗。”
      李生生点了下头,“两年前查出的结果是重度抑郁,最近药吃完了,好像就有一些不良反应。”
      “如果突然不吃药,有应激反应很正常,你吃的什么药?”方易鹤问。
      “肽普兰片。”李生生不自觉的搓着手指,“氢溴酸西酞普兰片。”
      方易鹤点头,这药算温和一点,“只是想来开个药吗。”
      李生生又喝了一口茶,嘴唇碰到菊花的花瓣,淡黄色的小花在水里飘了下,方易鹤的视线追随着它落到了李生生的嘴上,“最近状态也不好,开完药再做个检查,看看是不是又加重了。”
      方易鹤笑了笑,带着着安慰的口气说,“没关系,或许是最近又发生了什么让你感觉不好的事,影响了现在的状态,别把情况想的那么糟糕。”
      “好。”李生生回答,之后便是短暂的沉默。他很久没看医生了,也抵触来到医院,和人面对面交流,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但又觉得这样不礼貌。
      方易鹤看出他有些紧张,便找了些话题聊聊问他,“李先生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
      “哦,那比我还大一岁呢。”方易鹤笑笑,“你一个人住吗。”
      “嗯,我从外地来,家里人没陪着。”
      李生生这么个情况,一个人住可不太好,方易鹤问“李先生哪里人?”
      李生生说“:我南方人,从普河来的。”
      “哦——”方易鹤点点头,张启夏出差就是去普河了,“来豫津感觉怎么样,这里冬天冷,没你们那边暖和。”
      “挺好的。”李生生笑了笑,他想起了昨晚饭店里的阿姨,“豫津人都很热情。”
      “对。”方易鹤抬了下眼睛,联想起李生生刚才的表现,猜到他可能有睡眠障碍,于是问道,“李先生在睡眠方面的困扰大吗?”
      “应该是有入睡困难吧。”李生生喝了一大口水,菊花茶好像放了冰糖,泛着丝甜味儿,“我总会陷入梦魇里。”
      他目光放在窗帘布挂着的锦囊上,看起来像是自己做的,很精致。
      “做噩梦,醒不过来。”

      方易鹤点头,“:我们俗话叫他鬼压床,其实就是陷入梦魇里了。白天压力大,精神不好,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放松,这样就很容易被梦魇困住,你做的噩梦大多也反应了内心所想的事情。”方易鹤停了下,小心问道,“你都梦见什么?”

      李生生眼前浮现出穿鹅黄色裙子女人满是鲜血的脸,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捂着嘴开始咳嗽。
      方易鹤皱眉,觉得李生生应该不是被水呛到了,这倒像是应激反应。他知道自己该循序渐进一点,“梦到的,是现实里的人吗。”
      “嗯。”李生生平复了下,眼角泛着红,“梦到以前一些很不好的事。”

      方易鹤尽量让语调听起来温和些,如果一件事的影响能持续这么久,那它或许就是生病的原因,“李先生说,两年前你开始看心理医生,那在这之前,你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吗?”

      两年前……
      李生生的回忆追溯到了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浑身是血的女人,抢救室里的灯光,谢传林冷漠的眼神。
      他闭了闭眼睛,声音禁不住有些颤抖的说“没有,也可能有问题吧,我不知道。但这一切的开始,在两年前。”

      方易鹤直觉李生生发生过什么很不好的事,他按着自己的手,“李先生,两年前,发生过什么?”
      茶杯里的菊花沉到了水底,李生生平静道“:一场车祸。”
      “我是肇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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