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无限流]》渝中

40、审判（九） 坊间近

　　坊间近日里有个传言，颇受皇帝陛下宠信的那位国师大人，近日得了个新宠，是个少有的美人。
　　人人都猜测着这位能在国师府里待上多久，毕竟以往那些个模样不错的年少郎君，不是被这位国师玩坏了，丧了性命，就是腻了，被遣到了青楼，或是送了旁人。

　　赌坊里甚至为这件事开了注，有人说那位美人风姿卓绝，是世间难寻的绝色，国师大人自然宠幸些，赌他能在府里待一个月。有人则不以为然，说再难寻的美人，国师大人的秉性那般，怕是也呆不长久，于是只押了十天。还有人折中选择，下了十五日的注。
　　却无一人押对。

　　那位传言中的美人，在国师府里度过了冬日的银装素裹，又迎来了春朝的夭夭桃花，却没有半分被厌弃的迹象。

　　于是流言又起，说国师大人对这世间绝色一见倾心，从此深陷温柔乡里，再也顾不得旁人。
　　可是事实上，国师大人自那日把这美人带回府里安置妥当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秦越觉得自己在这个副本待了太久了。
　　他想到了几日前，被自己派去搜集梓憬身世的人，传回来的消息。
　　他果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梓憬与国师有仇，或者说，和以前的国师有仇。
　　两年前邻国生变，叛军攻入皇宫，国家于一夕之内易主。
　　那时候秦越所在的这个壳子刚得了君王的旨意，赶回京都准备接替自己的师父，成为新一任的国师。

　　原主是个好男色的，偏又算得上是有权有势，打他知晓情事以来，不知祸害了多少俊俏又落魄的少年郎。
　　上天开眼，让邻国的小世子从叛乱中逃脱，得以存活，却又不开眼，让他遇上了国师。

　　于是尚且年少的小世子，成了国师下山后的第一个猎物，也是第一个牺牲品。
　　而梓憬，细说来与这位小世子并没有什么关系。

　　以他这份模样，生在王孙贵族自然是锦上添花，风光无限，可落在落魄人家，又逢上乱世，这一身皮囊，与他而言，就是天大的拖累。
　　前半生飘零辗转，机缘巧合之下，被途径的小世子所救。
　　古人把救命之恩都看得极重，而梓憬虽不识大字，却也知自己应该竭力报答救了他，又让手下教他防身之术的小世子。

　　秦越叹了口气，望着窗外随风纷飞的乱红，心中有些焦虑。

　　梓憬得知了小世子的死因，对这具壳子的原身的恨意可想而知，八成后来被君王收进宫里就是故意的。天下谁人不知国师好男色，皇帝陛下暗寻绝色少年，想也是给予这位国师的出格恩宠。
　　那梓憬对原来那国师恨意颇深，如今想方设法入了国师府，怕是……
　　怕是不杀了国师，报仇雪恨，是不会甘休的。

　　秦越轻轻拂去从窗间飘落到案牍上的桃花花瓣，然后轻执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死”字。
　　他被困在副本里已经三个多月了，出去的方法他自己心里大致也有了数。

　　其一，被梓憬杀了——当然了，他毫不怀疑自己会就此交代在副本里，再也见不到他家小哥哥。
　　另一种方法就是杀了梓憬。
　　很简单，但是他下不了手。

　　他怎么可能对一个长相性情和黎疏如此相似的人下手?在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之后?
　　他也不是没尝试过，可是一想到那个和黎疏一模一样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的样子……
　　他接受不了，也下不了那道命令。

　　何况，梓憬本身也没什么错。就算他和黎疏的样貌千差万别，秦越也很难对一个无辜之人下杀手。
　　难道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吗？

　　越想越烦躁，秦越两三下把宣纸团成团，接着听到书房的门被敲响。
　　“大人，梓憬公主请见。”
　　他来干什么?

　　秦越皱了皱眉，他其实不是很想见梓憬。
　　一来是因为副本的影响，梓憬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心底总会升腾起一股欲望，驱使着他从那人身上索要更多。秦越也不是不相信自己的自制力，可副本影响实在是过于严重，他也不确定长时间和梓憬待在一处会发生什么。
　　二来，梓憬对他有杀心，他不得不在与被副本无限放大的欲望作斗争的时候提防着梓憬的动作。

　　但他最终还是放了梓憬进来。
　　绝色的少年郎提着一个食盒。
　　那日打宫中回来后，他把这人安置在与自己所居之处最远的那方院落。几个月不见，他倒是圆润了一些，不似初见时那般单薄。眉眼绝色，表情却疏离，与黎疏惯有的神色如出一辙。
　　而他身上穿着的白衣则衬得整个人气质卓越，秦越看着都恍惚了一瞬。

　　黎疏没有穿过白衣，从始至终只穿玄色或灰色的深色系服装。
　　他家小哥哥要是穿浅色，定然也是极好看的。

　　“见过大人。”梓憬规规矩矩地见了礼。
　　“起身吧。”秦越淡淡应了一声，余光瞥见他手里的食盒，问:“这是……”
　　该不会这就等不及，想来毒害自己了?

　　“听闻大人这几日肝火旺，便去厨房炖了雪梨汤。”
　　“……你的消息倒是挺灵通。”

　　“伺候的人最快说了两句。”梓憬把雪梨汤盛好放在秦越跟前，看着他不自觉蹙起的眉，觉得有些好笑，声音也温和了些。
　　“大人放心，无毒。”

　　被人看破心思，秦越也不尴尬，很是自然地端起雪梨汤一饮而尽，权当解渴了。
　　“我说无毒，大人便信了?”看着秦越很干脆地饮了汤水，梓憬怔愣了一瞬，才接着说。

　　“你方才那般，不似说谎，而且侍候你的人皆我亲信，有他们在，你没有购买毒药的渠道，当然也没有下毒的机会。”秦越说着，假装不经意般走到外间添茶水，顺势在小桌旁坐下，拉开了和梓憬的距离。
　　里面那人似乎也懒得再试探，方才的规矩温顺散了个干净，问题也是直截了当。

　　“你不是他，是吗？”
　　秦越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禽兽。”方才还温和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他死了吗？”
　　“该是死了。”秦越说，“不然我是怎么来的呢？”

　　“……你很想回去。”梓憬停顿了很久，才又开口。
　　“我是想……离开这儿。”秦越呷了一口茶水，道。
　　“是因为他吗，那个和我很像的人?”
　　秦越默认了这个问题，只是在心底感叹，这个人不仅是和黎疏长得像，也和他家小哥哥差不多敏锐儿聪明。

　　梓憬从外间走了出来，在离秦越有一段距离处停下。
　　“你好像……很怕看见我?”

　　秦越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梓憬微微勾了勾唇角，“你不是这里的人，虽然我只见过你两次，但是我可以笃定。你太不一样了，不仅是和那个禽兽不一样，你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没有给秦越开口的机会，自顾自说着，“你应该知道，我接近你的目的。我费尽心机被皇帝选中入了皇宫，顺理成章被当做赐给国师的礼物，却在见到你的第一面死了心，我知道你不是那个人。你是哪个国家的人?或者，你不属于这片大陆的任何一块土地?”

　　“……你很聪明，很难相信你没有念过书。”
　　“我也不知道。”梓憬垂下了眼帘，“有时候我会梦到一些我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阿娘活着的时候告诉我，我上辈子或许是天上的神仙，呵，哪有什么神仙?”

　　秦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系统真的很厉害，它创造的所有副本都极度真实，每一个NPC也如活生生的人一般，有自己独特的人生轨迹，思考方式。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虚假的世界。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梓憬又问。
　　秦越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副本的事情能不能让NPC知道，他试着张了张口，发现没有什么限制，这才挑了一些事，模糊地告诉了梓憬。
　　“所以，你是被困在这儿了吗?”梓憬偏了偏头，眼中带笑，“你想回去就得杀了我，是吧？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秦越不吭气。
　　梓憬又笑了一下。
　　“那就不回去好了，你看，在这里，你有权有势，深得帝王信任与百姓崇敬，还有和你心里那人一模一样的我……”

　　秦越的面色一冷。
　　“你不是他。”也替不了他。
　　“你真喜欢他。”梓憬收了笑意，叹息般说了一句，然后慢慢坐在了地上，“原本是不想成全你们的……”

　　秦越愕然看着他嘴角渗出的血迹，眼前的人的模样好像与记忆里的人突然重叠，这让他感到了一股莫大的恐慌，他三两步走到梓憬面前，声音都打着颤。
　　“不，阿疏……”

　　梓憬眼里划过一丝羡慕，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样貌极好，半生蹉跎，觊觎的人无数，却没人能入得了自己的眼。
　　也是因为在红尘里待得太久，所以对情之一字敏感至极。

　　那日他在寒冷中等待自己的仇人，却被那人都反应弄得糊涂了一瞬，后来门又一次被打开，迎来的却不是令人恶心的觊觎视线，而是一件狐裘。
　　国师大人声音冰冷，却满含关心，看着他时眼里慢慢的情真意切。

　　他心知肚明，是对着另一个人。
　　他好奇，国师不该是这样的。他告诉自己，这可能不是国师，事实上，只是为自己对那人眼里的深情起贪念而寻的借口。

　　母亲去世后，他尝尽世间险恶，忍不住想探探被关心怜爱的滋味。
　　却忘了，那人眼里所有的情深，本就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罢了，反正大仇得报，那畜生已死，世间已无留恋，成全了你也没什么不好。

　　你看，你千防万防，我还是寻了毒药。
　　到底还是比你高明的。

　　秦越跪在梓憬的尸体面前，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不是，不是他的阿疏。
　　然而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伸出手，想去探梓憬的鼻息，然而白光一闪，等眼前的景象清晰以后，他发现场景又一次变换。
　　有些熟悉。

　　正是他先前初见梓憬时的那个房间，地面上还是铺着毯子，只着薄纱的人眯着眼睛打量着自己。
　　只不过多了燃着香的紫炉，温度也高了许多，看样子像是烧了地龙。
　　秦越飞速平缓了自己的情绪，看着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和他家黎疏小哥哥一模一样的NPC，心里忍不住添了几分烦躁。

　　“没完没了了吗？”他嗤笑一声，扯下自己的狐裘扔在NPC身上，然后大步走向了门口。
　　被从外面锁上了，打不开。
　　靠！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然后朝门上踹了几脚。
　　“你吃枪药了?”清清冷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秦越心猛地一跳，然后转过身。

　　黎疏已经披上了他扔过去的狐裘，一双漂亮的眼睛不带什么感情地看着他。
　　要命！
　　居然是真的黎疏小哥哥！

　　刚刚情绪波动太大，一时居然没有认出来，还态度恶劣地给他扔狐裘……
　　怎么办，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黎疏小哥哥，”内心慌得一批，面上却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秦越笑眯眯地走近黎疏，“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
　　“嗯，”黎疏点点头，然后问:“所以你刚才没认出来是我?”

　　秦越:……
　　救命！

　　所幸黎疏没有揪住这个问题不放，他走到门边，皱着眉看了一眼，似乎是得出了结论，然后又走到香炉旁，嗅了一下，表情瞬间凝重了起来。
　　“有什么发现吗？”秦越倚靠在门边，松了松外袍，懒懒地问。
　　屋子里的地龙有些旺了，他觉得有点热。

　　“不太妙。”黎疏抿紧了唇，转身看着秦越，“这香炉是封死的，熄不了。”
　　“嗯？”秦越没听明白。
　　“香……有催.情.的功效。”

　　什么功效?
　　秦越的心跳变得有些快，他飞快地理了理思绪。

　　如果说上个副本心底的欲望让他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分不清那考验究竟是对贪婪还是对色.欲.，那么这个副本，突然出现的黎疏，以及香炉里的催.情.香，都让他确信，这个副本才是对他心里色.欲.的审判。
　　所以……
　　黎疏小哥哥，你能不能和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副本里，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