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枪的猎物》蜘蛛球

1、阴谋诡计

　　夏至后，天亮得很早，五点半的时候窗外已经天色发白了。
　　小区里的人大多都是工薪阶级，很多人都起床了，还能听到楼上人穿着拖鞋“达拉达拉”走路的声音。
　　南小鱼从早上醒过来开始，就一直心情不好。
　　她的奸商老板，在昨天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发了一份压缩包文件给她，让她晚上看完，第二天开工。
　　她一看那文件大小就觉得不妙，但还是暗暗祈祷那其实只是因为里面有很多图片才会这么大的。但解压后她就彻底奔溃了——图片不少，但是要看的文件就更不少了。
　　正当她对着电脑欲哭无泪，心想干脆辞职不干时，手机微信传来视频聊天的邀请——南小鱼看了一眼，顿时咬牙想着干脆把手机摔了，然后自己也从这个楼里跳出去算了。
　　但当铃声循环到第三遍时，她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接通了视频——算了，这破日子活不下去也不是一两天了，再忍忍吧，等什么时候她翻身了，一定要把这狗屎老板踩在脚下狠狠碾压。
　　视频接通后，里面出现一个穿着蓝色睡袍的男人的脸。男人看起来大约三十来岁，面容白皙光洁，鼻梁挺直，一双丹凤眼凌厉地上挑，此时正勾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镜头。
　　“晚上好啊，小南瓜。”他打招呼道。
　　南小鱼勉强笑了笑，点点头。
　　男人笑起来：“哎呦，谁惹我们家宝贝儿了，脸色这么差呀。”
　　南小鱼一听这语气，顿时心头一抖，手上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
　　“我没……”
　　话刚开了个头，就被视频那边的一个女声给打断了，听起来声音很近，再看着镜头的角度，应该是这个说话的女人正帮忙举着手机。
　　“啊呀，李总在人家这，衣服才刚穿上呢，转脸就叫其他人宝贝儿了呀。”
　　声音娇腻粘软，话尾故意拉长，听起来娇憨做作，却并不让人讨厌。
　　南小鱼看见李群玉抬头，对着镜头外的人笑起来，嘴里的甜言蜜语信手拈来，然后两个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调起情来，直接把镜头对面的南小鱼忘到脑后去了。
　　南小鱼想挂但是又不敢，闲着无聊，顺手抽了张纸巾叠着玩儿。
　　那一头的气氛越来黏腻荡漾，南小鱼的脸越来越僵，瞧着李群玉攥住女人的手腕，一把扯进怀里。女人娇哼一声，手上的手机砸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镜头胡乱转了几个方向后，朝着天花板，对面还传过来唇舌交缠的水声
　　南小鱼：“……”
　　南小鱼冷着脸抬手去关视频，刚要触碰到关闭键时，对面又响起李群玉的声音，带着浓浓情欲的低哑声音。
　　“小鱼。”
　　南小鱼手顿住。
　　“明天好好干啊，别消极怠工。”顿了顿，带了点笑意，“要是这次干得好，没准你就能还完债重获自由了。”
　　南小鱼一怔。
　　听着对面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来，还掺杂着女人低吟声和男人带笑的喘气声，南小鱼忙不迭关了视频。
　　南小鱼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然后把解压的文件打开，仔细看起来。
　　等看完了，也就将近三点了。因此早上五点多闹钟响起时，困倦几乎让南小鱼的意志力崩塌。
　　“要是这次干得好，没准你就能还完债重获自由了。”
　　耳边好像又响起男人低沉带笑的话语。
　　南小鱼睁开眼睛，顿时睡意大消。
　　洗漱完，南小鱼站在衣柜前，选了半天选不出来。最后想了想，走到客厅，从沙发下面撤出一个白色硬质礼盒，上面还缠着粉色绸带，只是和盒子一样，都沾满了灰尘。
　　一打开盒子，南小鱼就闻到淡淡的清香，拿掉遮尘纸，露出下面的粉色纱裙。
　　南小鱼捏着衣袖把裙子拿出来，看着上面的细钻和轻纱，有点犹豫。但是耳边又响起了李群玉的那句话，她咬咬牙，换上了裙子。
　　其实，南小鱼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裙子了。
　　对着镜子，她不自在地扯了扯裙角，看着自己的样子。
　　镜子里的人很白，五官虽然长得都挺好的，但是过于寡淡。裙子下露出来的两条腿又细又白，脚腕小巧纤细，套着一条红绳，上面穿了一个银制的小铃铛。
　　她又看自己的脸，苍白而又没有表情，南小鱼想起以前李群玉曾摇头悠悠评价她，说：“像你这样子的，长得也不是不好看，但也太清冷点，你还不爱笑，就是去坐台也没人会点你这样的。”
　　南小鱼那时候才刚跟了他，年纪还小，听了这话顿时脸都气红了。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长了年纪，看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也渐渐收了脾气。实在碰上了不乐意的事情，也不再会和人争，更不可能发脾气，只低了头，示个弱就好。
　　这世上，对错不重要。有些人有资格发脾气，有些人没有。凡事达成目的就好，没必要为了争口气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这是她这么多年，吃了无数苦头后得出的结论。
　　南小鱼对着镜子，深吸了口气，拍拍脸颊，努力挤出一个笑来。
　　南小鱼工作的地方叫做“晴天旅行社”，规模挺大的，500多人，路线遍布国内外，搭配专门导游，甚至可以出租私机游艇，帮忙安排各种私人服务。导游们也都是全才，不仅对景点了如指掌，精通中外语言，还有各种讨好客户的手段，必定让各种客户宾至如归，下次还来。
　　这样贴心的公司必定不会是平民化的公司，来这里的大多都是大公司的老板和大人物，为博一乐可置千金。一次旅行收项多时，甚至可以抵过其他公司一年的收入。
　　公司位置位于市中心，二十几层楼高，深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发照着刺眼的光。
　　走进公司，凛烈的凉气激得她一颤，不由自主地缩了缩。但随即她深吸气，挺直背脊，抬起下巴，做出一副自信的样子，踩着高跟鞋摆着腰往里走。
　　南小鱼一进办公室时，就感觉到明里暗里有很多视线聚集到自己身上——她不常打扮，这次又是化妆又是裙子高跟鞋，下午就是配YYY公司董事会的酒宴，自己的行为目的，在他们眼里应该是昭然若揭吧。
　　南小鱼暗暗自嘲，低眉垂首地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南小鱼在公司职位是导游，主管AA、BB、CC旅游景点。也就是说要是没这三个地方的旅游团，又没有客户指名，那她就坐办公室里划水就好——当然，也是带薪的。
　　虽然只要打卡坐满时间就可以，但是南小鱼还是觉得这段时间很难熬。
　　她把以前做完的旅行计划策划书拿出来，慢慢整理。
　　消磨了两个小时，她感觉有人朝着自己这边过来，抬头就看到组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笑眯眯地朝她走过来。
　　南小鱼看着他，微微坐直了身体。
　　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已婚男子，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尾会有些皱纹，看起来很和善。
　　他在南小鱼前站定，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笑着说：“XXX公司的旅游计划，李总让你拿去给他看看。”
　　南小鱼连忙双手接过：“好的。”
　　组长没有马上离开，倒是很温和地对她又笑了笑：“今天穿得很阳光啊，年轻人就应该这样，很好看啊。”
　　因为年纪相差得多，而且组长向来是以“长辈”形象自居，因此这赞美一般也不会让人觉得越界。
　　但是南小鱼依旧觉得很不舒服，头顶的中央空调寒气咝咝，吹得她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南小鱼低头“嗯”了声。
　　李群玉办公室在顶楼，门口还坐了个美女秘书，见到南小鱼，连忙站起来，笑道：“李总在里面。”
　　南小鱼点点头。
　　敲了两下门，里头就响起李群玉的声音，低沉磁性，完全不同于昨晚的慵懒放浪。
　　一进门南小鱼就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她虽然可以无视全办公室同事的各种目光，但是在这个男人的视线下，她却有种强烈的后悔——不该穿这条裙子的。
　　从李群玉身边离开后，南小鱼有一段时间，即使是炎炎三伏天，她也只穿着长袖长裤。晚上睡觉，也一定会把被子从脚一直盖到脖子——总之，皮肤曝露在空气下，就让她觉得痛苦、羞耻。
　　“好久没看你穿裙子了啊。”
　　南小鱼回神，见李群玉玩味的眼神，只觉得身上发凉。她强行镇定下来，上前两步，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到桌上。
　　“这是您要的文件。”
　　李群玉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看着她笑：“怎么突然穿裙子了呢？”
　　明知故问。
　　“我还以为没有机会看你穿上这条裙子呢。”他笑吟吟地感叹，“毕竟你好像特别讨厌我送的东西。”
　　南小鱼垂眸，诚实地回答：“为了今天的计划。”
　　闻言，李群玉忍俊不禁，撑着脸看她：“你可是斗志满满呐。”
　　南小鱼其实很紧张——不是对李群玉，而是对之后的事情。但是她不愿意表现出来，只是说：“毕竟李总昨天还亲自交代了，为了不让李总失望，我也想尽力做好，让今天的计划可以顺利进行。”
　　李群玉脸上的笑突然淡了淡，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须臾，他又笑起来：“小家伙说话说得比唱得好，说到底，你不过就是想早点离开这里。”
　　不然呢？南小鱼想。
　　但是她不会说出口的。
　　南小鱼低下头，沉默。
　　李群玉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刚才的好心情突然就没了，有点不耐地说：“行了，没事了就赶紧出去。”
　　南小鱼从办公室出来后，顺路去了趟洗手间。
　　她蹲在隔间里，听到外面进来几个人，然后是一些琐碎的碰撞开合声，大约是在补妆。南小鱼本来并不在意，接过就听到了自己名字。
　　“你们刚才有没有南小鱼和组长说话的样子。”
　　南小鱼下意识看向隔间门，眨眨眼睛。
　　听这话，看来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不过她一向不记脸不记名，估计也不认识。
　　“你看她那样子。”女人冷哼一声，“夸她好看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不过有几分姿色，以为自己有多漂亮！”
　　另一个人接话，忧心忡忡的语气：“感觉确实不大好，这种脾气应该很难在社会上生存下去吧。”
　　南小鱼心想：你这种在厕所说人坏话都不检查隔间有没有人的人才更加难生存吧。
　　“人家有靠山呗。”一个人嗤笑道。
　　“就是，不就是靠爬上李总的床才这么目中无人么！还一副清高的样子！”
　　“我都不知道她有什么好了不起的，一副谁都不愿意理的样子……爬、爬床这种事情，抹开了脸谁做不了啊……”
　　“但老实说，李总为什么看得上她啊……”
　　“呵，因为她浪呗。”一个尖利的女声哼笑起来，说，“越是这种看起来无欲无求的，越是……”
　　叽哩咕噜，然后是低低窃笑。
　　南小鱼清理好自己，站起来，拉了拉衣服，冲了水。
　　这时候，外面已经从南小鱼身上转到李群玉身上了，但当然不是说他坏话，而是极力赞美。
　　南小鱼伸手去开门时，外头那个尖细的女声正在说话。
　　“咱们李总年轻，长得好，有身份，人又和善，最重要的是，还没结婚！你说说看，你们还知道哪个钻石王老五有咱们李总这么优秀的啊。”
　　和善？
　　南小鱼冷笑，搭在门锁上的手往下一按，打开门。
　　“可是我之前看杂志，里面有个男人，比咱么李总年轻，长得跟模特似的，开了个什么网游公司，上了经济杂志上三十岁前富豪的榜……呃！”
　　南小鱼闻言一顿，但没等她多想，其他几个人就因为看见她而话猛得断了。
　　围在洗手台前四五个女人，见南小鱼走出来，都露出吃惊的表情。
　　南小鱼视若无睹。
　　“可以让一下吗？”她对其中一个矮个子女职员说。
　　“哦、哦，请。”矮个子女生有些窘迫地让开。
　　南小鱼自顾自地洗手，像是没有感受到她们尴尬的气氛一样。
　　“呵，拽什么拽！”刚才骂南小鱼最厉害的女人，画着艳妆，穿着一身刺眼的红裙。她瞧着南小鱼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反而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躲在里面偷听，果然做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事儿！”
　　南小鱼关上水龙头，垂着眼，轻声说：“背后说人坏话就很上得了台面吗？”
　　“你！”女人顿时气急败坏，旁边的人连忙拉住她，焦急地劝说：“算了吧！别说了！”
　　红裙女人被劝，反而更加生气了，瞪着南小鱼，冷笑两声，阴阳怪气地说：“不过就是爬上李总的床，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南小鱼抽了两张纸慢腾腾地擦手，看了一眼红裙女人涨红的脸，淡淡道：“可你应该怕。”
　　“呵！凭什……”
　　南小鱼耸耸肩：“凭我有靠山啊。”
　　这下不仅是红裙女人，卫生间里人的视线一下子就都聚集到了南小鱼身上，目光复杂，惊讶鄙夷惧怕，各色皆有。
　　南小鱼像是没感觉到一样，随手把擦过手的纸巾投进垃圾桶，继续说：“不过我的靠山不是李总，”她刻意顿了顿，等众人都紧张地绷紧身体，才慢慢说，“公司的纪检部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作摆设的。在背后议论污蔑职员，他们大约是没有空闲去管的。但是在背后污蔑上司和女职员的关系……嗯，毕竟公司一向珍惜羽毛，我想纪检部的人一定会拨冗详查的吧。”
　　南小鱼抬眼，环视众人，温和道：“不知道诸位可想好了，万一被牵扯上了，要去抱哪条大腿脱险呢？”
　　话音一落，整个卫生间陷入静默中。
　　南小鱼不再理会她们，朝门外走去。
　　“啊，对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脚步一顿，回头一笑，“李群玉这个人虽然随便，但还是很挑人的。像你这样的，就是想爬床，只怕也爬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