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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南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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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南裴又梦见了过去。
梦中场景是在一所私人医院,安静而单调的病房中,莫小陵沉默地低头坐在病床,苍白羸弱,就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假人。
白南裴看见自己同他打招呼,问他生了什么病。
莫小陵抬头,嘴角扯了扯,似乎尽力想要扯出笑容,却只停留在一个微妙的弧度。
【你相信命运吗?】
白南裴听见他问。
奇怪而无用的问题。
【你认为人能够挣脱命运吗?】
白南裴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或者并没有正面回答,总归不是什么值得铭记的话,否则……
倘若当时自己说出了什么伟大的道理,也许就能够改变什么。
很多次他都这样想着,然后胸口就会开始闷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无形的大手拨弄,扭曲,攥紧,似乎将要痉挛起来。
他知道,梦中的场景很快将要发生变化。
他又看见莫小陵站在天台边沿,病号服空荡荡的,整个人在风中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会像张单薄的纸片般被风吹落。
莫小陵回头,似乎在望着自己,又似乎只是在凝视空气,语气飘忽:
【最近忽然觉得,从不曾真正自由地活着。】
然后,他就像破布娃娃般坠落,忽然化成无数细碎的纸片散开,很快就被狂风卷向远方,消失不见。
每到这时,白南裴就会猛然从梦中惊醒。
大汗淋漓。
他一次次梦见莫小陵临死前的场景,一次次想,为什么自己当时竟没能伸手抓住他?
但其实,梦是会骗人的。
现实中他并不曾亲眼目睹莫小陵跳楼的那一幕。
他是在几天后才收到消息的。
那时,莫小陵已经被装进一个方形的黑盒子——而那个盒子很快就被宫步城带走了。
最后一面也好,遗言也罢,他都没有见到听到。
所以他始终不明白,莫小陵为什么要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
他所能知道的,只是别人事后转述的“真相”。
他们说,因为对宫步城爱而不得,莫小陵跳楼身亡。
白南裴不相信。
他不信莫小陵是这样脆弱的人。
所有人都说,是莫小陵自作自受,金丝雀就该有金丝雀的自觉,妄想得到金主的爱,整天作天作地,贪得无厌地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死了也是活该。
白南裴却对这传言感到愤怒,为什么人死了也不能得到安息,还要被不相干的人诋毁抹黑?
他们根本不了解莫小陵,不知道他曾经有多么耀眼……是宫步城,毁掉了他!
宫步城就是那个所谓的金主,莫小陵所有负面的新闻,都与他有关。
可世道就是这样奇怪,作恶者没有受到惩罚,受害者却被施加了更多恶意,即便他已经死去。
白南裴不相信传言,他决心自己查明真相。
就算真是自杀,他也要搞清楚莫小陵这么做的原因。
然而,还不等他将真相查明,事情却朝着更加吊诡的方向滑去。
宫步城突然开始发疯,摆出一副痛失所爱后悔莫及的模样,宣称要为莫小陵报仇,要让所有伤害过莫小陵的人付出代价。
不少曾经嘲弄或欺负过莫小陵的人都被整治了。
而白南裴,也是被报复打压的对象。
甚至对他的报复更加凌厉,因为他是莫小陵唯一的朋友,曾经“鼓动”过莫小陵离开宫步城。
最初,白南裴并不信自己斗不过对方,宫步城虽然号称横跨黑白两道,跺跺脚就能震动全城,可白氏集团在本市也深耕多年,是颇具影响力的老牌企业,不是那么轻易能撼动的。
然而,仿佛一夜之间,白氏集团旗下正在进行中的项目全都以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出状况,要么被迫停滞,要么项目被抢,整个集团突然就变得举步维艰起来。
犹如多米诺骨牌倒塌般,一步步没落,最后竟被宫步城收入囊中。
而白南裴,先是以失职的罪名被赶出白氏权利中心,名下资产被冻结,等他积蓄力量东山再起时却又莫名出了车祸,最后落得一身伤病,一无所有,只能栖身在这破旧的出租屋里。
回顾过去,白南裴心中有许多疑惑,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宫步城这个人身上似乎有些邪门,只要跟他作对就没有好下场,最终都是一步输步步输,怎么回击都会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突发的巧合而落败,再英明的决策都会滑向可笑的结局。
仿佛宫步城就是天之骄子,字面意义上的骄子,是被上天所宠爱的孩子,不管谁得罪他都会受到天罚,而他自己做什么都有天助,胜利如同探囊取物般容易。
这可真是太好笑了。
倘若上天有偏好,一切都是天注定,那么人类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白南裴忽然想起莫小陵说的那句话,他最近总是想起那句话——
“最近忽然觉得,从不曾真正自由地活着。”
不是在天台上,这句话是他最后一次见莫小陵,离别时偶然听见的低语。
声音很轻,似乎是对他说的,又似乎只是在自语。
这也是莫小陵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此后的无数个日夜,他都在后悔,当时为何不深究,为何不把话问清楚,最好挖出莫小陵的病根才好。
为何那时他竟没能察觉,莫小陵的内在世界已经在崩塌?
他想,倘若时间能够倒回,他一定要用力抓住他,即使将他关起来,锁起来,即便会让他痛苦,也要狠狠地留住他。
还要质问他:为何要如此轻易地放弃生命?!
但也许……白南裴转念又想,也许莫小陵也曾经发出过求救信号,只是自己没能接收到。
如果当时自己多问一句,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这问题,如今已然没有意义。
斯人已逝。
而他,却连替他讨个公道都做不到。
他不明白,为什么宫步城竟有脸以受害者的姿态示人,理所当然地用莫小陵的名义排除异己。
明明伤害莫小陵最深的就是他。
无耻之尤。
偏偏宫步城的“悔悟”,竟也能引得众人唏嘘不已,为他哀叹,他的发疯变成痴情,迁怒变成有担当。
时过境迁后,还能以走出阴影为借口,跟白月光重新开始,宣称真爱至上,引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赞颂。
而莫小陵的死,也成了他们爱情中的污点,是考验他们真爱的绊脚石。
生命是如此轻浮的东西吗?
然而,世上已无莫小陵,没有人替他不值,更不会不识趣地提起。
除了白南裴。
唯有白南裴。
白南裴躺在老破的出租屋里,呼吸粗重而艰难,他看向床头的柜子,勉力爬起,将黑色的骨灰盒抱进怀里,用力抱紧。
跟宫步城斗了这么多年,他也并非一开始就处于下风,最重要最珍贵的战利品此时已经在他怀里。
即便死,也要抱着埋进同一个坑里。
死……
白南裴有种感觉,自己今天就将死去。
这是一种冥冥中的预感。
谁能想到,曾经被誉为上流社会最有贵公子风范的白家少爷会落到这个下场,不仅失去一切,还将凄惨地死在无人知晓的出租屋里?
如此的不体面。
【最近忽然觉得,从不曾真正自由地活着。】
白南裴耳边,似乎又想起了那句话。
他总是想,莫小陵死前,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可有像自己这样,一遍遍地回顾往事,一遍遍地寻找那些细枝末节,他的心中还有,来不及诉诸于口的遗憾。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他憎恶宫步城,但更痛恨自己。
恨无力挽回一切的自己。
如果他没有出国,如果他早点找到莫小陵,如果他告诉他自己的心思……
如果。
如果是最无力的词汇。
白南裴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他想要瞪大眼将这世道看得更清楚些,脑中却闪过一幅幅画面,那似乎就是所谓的走马灯。
他看见年少时的自己和莫小陵。
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久到他几乎错觉那是上辈子。
在海边,他看到莫小陵和一位女生站在沙滩上,浪花有时会没过他们的脚背,但似乎并没人在意。
他们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似乎在聊着什么。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有点烦躁,想过去将莫小陵叫过来。
可,正当他欲开口之际,却忽有一阵海风吹来,将那女生的长发吹起,拂过莫小陵的脸。
她似乎说了句什么,莫小陵愣了愣,随即就捧住了那女生的脸颊。
橙红的落日余晖中,两人的剪影重叠在一起,浑然一体。
这一幕是如此唯美,美得令白南裴脑中空白一片。
令他顿足不前,迟迟无法动弹。
随后场景变换,他看见自己身处喧闹的机场,在跟他最要好的朋友告别。
彼时的他以为,那只是个短暂的分别。
——小陵,我……那天……
——什么事,干嘛吞吞吐吐的?
——没什么,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对吗?
——当然啦。
——就算我不在国内,你也不会变,对么?
——知道了,你好啰嗦。
少年欲言又止,眼底深处是隐晦的浓烈情感,却只是借故抱了抱好友,便转身往候机厅走去,他以为他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再见面,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那个没能问出来的问题,他以为等他回来再去追问也还来得及。
看着这幕的白南裴努力地伸出手,徒劳地想要去挽留——
不,不!不要走!
快回去,去跟他一起回去。
去告诉他,不要跟不值得的人纠缠。
去告诉他,你喜……
未竟的呼喊无人听见,无人知晓,终于,他堕入彻底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