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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寄居弗远游 火星正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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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次日傍晚,单戎霞如约出现在地下室门口。
她进门时,安入林正在调试设备。环形金属骨架缠着软质导线,八爪鱼一般悬在空中,外圈焊着银灰色贴片,走线粗糙,部分接口用黑色胶带固定,旁边是老旧的便携终端和牙医躺椅。
安入林动作忙碌,头也没抬:“单医生,请坐吧。”
“你早就知道我会同意。”她走了一圈,里里外外地打量这台老旧粗糙而体型庞大的设备。
他抬头看她一眼,笑而不答。
椅面冰凉,她坐下时打了个寒战,心中泛起技术层面的不安。
“好久没见过这么复古的机器了,可靠吗?不会造成额外的副作用吧?”
“你是我们的战士,组织绝不可能让你冒险的。”
单戎霞嗤笑:“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信,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最好是……”她半信半疑。
安入林把框架推过来,照着她锚定位置。贴片逐个落实,数量之多,遍及全身,她感觉到各处金属片下的脉搏串联起来,身体循环越发清晰。
“邬念的记忆档案不完整,我们循序渐进,今晚第一段,量很小。”
“什么内容?我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吗?”
“不知道,抓取出来的档案加密且随机排列,无法筛选预览。”
“如果有任何不适就举左手,我立刻中止。准备好了吗?”
“好。”她闭上眼。
好一阵子,身体各部门没有任何感觉。地下室的灯管嗡嗡响,天花板某处传来滴水声。她的腰椎隐隐作痛,前夜的痕迹尚未消散。
耳边响起金属的低频噪颤,像浸在水里的波段轨迹,从脑部两侧向颅腔中心呈环状汇聚。
她确信这台机器本身并未产生气味,但她大脑深处接收到了嗅觉信号,她闻到……或者说记起了一种暖黄色的味道,可她说不出这味道的准确定义和来源。
奶油色的日光穿过百叶窗缝隙,横纹光条斜切过纯白无暇的平面,面颊被晒得发热,睫毛上的闪光小幅颤抖。
远处传来熟悉的男声,声音沉闷模糊,好似隔着一堵空心屏障,听不清词句,只能听出语调低缓,尾音下落。
她侧耳分辨那声音的含义,但注意力被身旁的动静引开了。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手指顺着指节一寸寸描摹,力道轻柔。她任由那手指游走,指腹划过虎口,停在她腕骨凸起的位置,略略用力握住。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慢下来,沉下去,像落入一团无比轻柔的羽毛中。
“怎么这么晚?”声音就在耳边,清晰真实,她从中听出了亲密的笑意。
她想回答,但无法调动自己的喉咙。
画面像浸在显影液里的照片一点点显形——
都甫。
他坐在她对面,桌上摆着一只盛满黑色液体的玻璃杯,杯壁蒙着冰雾,有水滴在滑落。她看见自己的手——不,是邬念的手——搁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很短,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笔,笔帽抵在虎口的位置。
他把那支笔从她指间抽走,放到一旁。那只温热的手翻过来,贴上她的手心,手指嵌进指缝,双手交握。
“该休息了。”
她听见自己的语气强硬而冷漠:“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我了?”
闻言,他嘴角微扬,眼中浮起一层异样的光亮。
光渗进来,她睁开眼,只见天花板上不规则形状的大块水渍。
“醒了?”安入林的声音。
她用力捏了捏眉心,天灵盖有酸胀感,但不剧烈,像在宿醉的清晨醒来。
“感觉怎么样?”
“还行,确实像做梦。”她坐起来,发现后背浮起一层薄汗。
“从你的反应来看,融合度比预期要高。”
“预期从何而来?”
“一般人在第一次记忆移植之后都会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
单戎霞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掌心还残留着模糊的温热感,像刚才真的被握过手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我是移植圣体?”
“对,”他略加停顿,“但这也意味着,后续的融合速度会比我们预估的更快。”
她望向安入林:“这不是好事吧?”
他没有继续说,只低头解除她身上的贴片。
“你今天接收的记忆看起来很短,但其他记忆可能会像……退潮时的沙滩一样。”
单戎霞的脖子稍向后耸:“这话听着还挺吓人。”
“在全部记忆移植完毕之前,为了避免片面记忆导致的风险,你不要主动去接触任何可能触发邬念记忆的人。”
“我会避免,但如果偶然遇到怎么办?”
“一旦发生任何让你分不清当下是你的还是邬念的感受的情况,立刻中止手头的任务,离开那个环境,保持距离后再观察。”
“如果无法立刻离开呢?”
“那就要看你的意志力了。”
她站起来,整理衣服,叹气道:“知道了,我自己看着办吧。”
“另外,如果你在衍生的记忆里体会到情感浓度较高,先记下来,不要贸然行动,也不要在不清醒状态下做任何判断。”
“什么意思?”
“记忆可能会骗人,尤其是主观性较强的场景,你看到的不一定真实发生过,有可能是邬念自己的想象、期待或者恐惧。”
她点头,顺便活动僵住的肩颈关节,问:“下次什么时候?”
“原本计划三天后,给你一些适应期,”他把贴片收拢,“但现在,我建议明天。”
“知道了。”
“你目前的状态不完全稳定,最近先不要联系兰祈恒了。”
“我没准备联系他。”她点头,径直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她站进风里,摸出一支烟,低头点火。火苗蹿起一寸,把她下巴映亮。
只吸了一口,烟雾刚擦过舌面,她就皱起眉。
味道不对。
明明还是那股熟悉的烟草火燎后的干涩焦苦,可气味落进喉咙的瞬间,焦油味漫上舌根,带着发麻的涩臭,胃也跟着往上拧。
她偏过头,咳了一声。
这一声短促的咳嗽没压住突如其来的不适感。
喉间灼苦,胸口发紧,气管发烫,胃里那阵翻搅直冲上来,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她仓促撑住墙,弯下腰干呕,脑中层层晕眩。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指尖已经轻轻发颤,眼角湿润。
她把烟拿远,呼吸压得很浅。风吹过来,烟味散去,反胃感却没退。舌根的苦意越积越重,嗓子眼发紧,连吞咽都带着轻微的摩擦感。
她抽烟不算凶,状态差时才点一支,从来没这样难受过。
她慢慢站直,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只觉得陌生。明明前一晚还抽过,今天只浅尝一口,却像吸入了毒气。
火星烧得极稳,正一点点蚕食烟纸。她把烟摁灭在墙边的石槽上,灰白烟气断了一缕,倏地散开。
她盯着那截烟头,忽然反应过来,出问题的不是烟。
胃中又一阵翻涌,她站着没动,掌心压住上腹,等那阵痉挛慢慢退下去。风从领口灌进去,后背的汗在皮肤上掀起凉意。她抬手抹过眼角,指腹蹭过一点湿意,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刚才被呛出来的眼泪。
这是尼古丁过敏样反应,可排斥这口烟的,不是她。
看来邬念不抽烟,甚至很厌恶尼古丁。
可是……这是她对邬念的排异反应,还是邬念对她的排异反应?
(二)
单戎霞回到家时,屋内寂静空荡。
反胃感压下去了一些,但喉咙里的焦苦还在,像有层薄薄的烟灰黏在呼吸道上,吞吐困难。
她把鞋踢开,去厨房接了杯水。
凉水一路向下,疏通了胸口发紧的感觉。她把杯子放回台面,指尖停在玻璃边沿,没有立刻松开。透明杯壁上凝起一层细雾,映出她模糊的手指轮廓。她盯着那层水汽,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只杯子——更薄的玻璃,装着黑色液体,杯壁挂着冰雾,水珠缓慢下滑。
都甫坐在对面,手伸过来,扣住杯身,把杯子从她指间拿走。
单戎霞猛地把手收回。
玻璃杯在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水面一晃,溅出几滴,打湿她手背。
面前没有人。
她低头盯着那点水珠,失神了几秒,才把杯子端起来,一口气喝完。
洗澡时,热水打在肩背上,她闭着眼,水汽蒸腾。她忽然闻见一丝极淡的香气,不是她浴室里常用的沐浴液,像某种清幽的花香。
她睁开眼,抹掉睫毛上的水,低头去看瓶瓶罐罐,全是她平时常用的东西。
她关了水,站在湿热的雾里,后背一点点发凉。
躺在床上,困意来得很慢。她翻了两次身,胃里还残留着轻微的不适。
她把手压在上腹,蜷起身体,闭上眼。
冰冷的灯光落在手背上,周遭安静至极,她也屏住了呼吸。她听见纸页翻动,边角相拂,发出干燥的沙响。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边摊着一堆图纸,黑色线条密密麻麻铺开,旁边搁着一只没喝完的玻璃杯,杯中盛着深色液体,冰块浮在上面,边缘已经有些化了。
她伸手去够那只杯子,还没碰到,另一只手先一步伸过来,按在杯壁上,把它挪远了些。
“别喝了。”
声音沉稳但有些疲倦,像已经等了很久。
她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都甫靠在桌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解开一粒扣子,正看着她。
她收回眼神,恢复伏案的动作,线条和数字在视野里轻微晃动。
“该休息了。”
都甫俯下身来,手指贴上她的额角。
“你脸色不太好。”他又说。
“滚出去。”
她听见自己说,但出口的声音不是她的,语气漠然,尾音收得干净。
眼前的所有东西一瞬间被拉长变形,像被突然拽着往后拖。
单戎霞在失重里猛地睁开眼,胸口起伏得发急,枕边一片黑,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凌晨前的灰光。
心跳很快,喉咙里那股焦苦味道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残留,更模糊却更麻烦——像有一缕不属于她的气味贴在鼻腔深处,久未散去。
她把手背压在额头上,半晌没有移开。